踏入涼夏疆土的那一刻,我就向這隻詭異到極點的隊伍約法三章。
首先,一切行動聽指揮。
其次,能不打的架就不打。我們不是來打架的,是來取經,哦不對,來朝聖的,因此哪怕是被人打到頭上了,也能忍就忍。
再次,如果實在要打架,那就由他們上。他們中境界最高的也就是虛神境,這個級別的小打小鬧,魔宗那邊就算有反應,也不會太過重視,而就算是我出手,也最多只會用出虛神境的力量。
因為如果是我全力出手,天道境的感應出現在魔宗內部,我就擔心魔宗高手會傾巢而出,到時候形勢估計會比洛陽那次還凶險。
我向他們解釋完約法三章之後,讓他們各自提提意見。
王澤川聳聳肩,說:“我無所謂,反正我現在還是氣擊境,就算要打架應該也不會讓我上……吧?”
本無滿臉笑容,說:“阿川,這可未必哦,我們中就你境界最低,所以如果到了真的不得不打架而又盡量不要暴露實力的時候,讓你上是最好的選擇了。”
王澤川立刻愁眉苦臉起來。
我看本無的理解很透徹,於是跳過他看向了猴老三。
猴老三說他沒有問題,反正他只是一隻猴子。
我再看向馬老六,馬老六說他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晚餐能不能加個豆餅。
我說不行,因為朝聖者都是窮人,帶匹馬就已經很張揚了,還喂豆餅就更張揚了。
馬老六於是很沮喪,賭氣說既然這樣那他就不走了。
我說也行,那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馬老六說沒了,於是我們繼續出發。走出去不到半裡,馬老六就跟了上來,說他聽到狼的聲音了,很害怕,狼對他有血脈壓製。
出定西關,通往興慶府的路上,起初人煙還很繁茂,畢竟邊境地區,互市貿易頻繁,五裡一坊,十裡一集的,但離開定西關六十多裡之後,一座沙漠就橫在了我們眼前。
這就是即便聖朝兵強馬壯,又有武林盟輔助的情況下,依舊拿涼夏沒什麽辦法的主要原因,這座沙漠縱深至少八百裡,隔絕了涼夏國都興慶府和國境線之間的廣大區域,一旦用兵,這八百裡沙漠帶來的補給困難就是幾乎無法逾越的天險,即便有小股人馬能攜帶有限補給快速突入,但也於大局無益。
興慶府的背後,就是河西走廊的入口。
其實要想攻取興慶府也不是沒有辦法的,那就是控制北方草原之後,繞過這座沙漠,從河西走廊的西北出口進入,繞到從興慶府的西北方向發起進攻,但這麽長距離的奔襲,步兵肯定是無法完成的,而騎兵又缺少大規模的攻城器械,面對城池高聳堅固的興慶府,只能是打砸搶燒一波就走,無益大局。
我在這邊感慨國朝對涼夏的困局,那邊馬老六叫喚了起來。
我走過去,盯著馬老六,讓牠別再吵吵了,一旁都有人看過來了。
馬老六委屈說,是猴老三咯吱牠。猴老三聞聽此言,齜牙咧嘴起來,乾脆跳到馬老六背上去薅馬鬃。
我無奈地搖搖頭,一轉頭看見本無小和尚正看著我。
我說怎麽了,猴老三也咯吱你了?
小和尚搖搖頭說不是的,是後面有兩個人一直跟著我們,從過關開始,跟到現在了。
我的心瞬間緊張了起來,回頭看看,結果什麽也看不出來,身前身後的人有不少,隊伍浩浩蕩蕩地,其中也少不了有佩刀帶劍的武人。
但我用神識掃描一番之後,感知到力量境界最高的也不過就是零星的三五個罡氣境武夫。 這條路上,行人何止上千,有三五個罡氣境很正常。
我問本無,有沒有感覺到殺氣。他修煉的是殺生禪,對殺氣的感應簡直就像罹患鼻炎的阿青對陶白義那煙袋鍋子的感應一樣敏感。
本無閉上眼睛體察了一番,向我搖了搖頭。
我豎起一根手指,說:“那就還是按約法三章的來,不要打架,盡量忍耐,不要惹出事端。有人跟著就有人跟著吧,反正我們的隊伍已經這麽奇怪了,有多少人跟著都是合情合理的事。”
本無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我們進入了沙漠。
沙漠並不是突然一座沙山橫在面前,而是不斷沙化的土地,越發稀少的植物,以及逐漸消失的水源。
當最後一處肉眼可見的水源隨著人煙消失,夜幕垂下來了。
這時候,本無喊了一聲:“姬師傅,有殺氣!”
我回頭看看,我們的足跡來處,有兩個人正踩著那條線跌跌撞撞而來。
我的神識掃描過去,感知到了,是兩個罡氣境。
本無也偏過看我:“罡氣境誒,要不要讓王澤川去摸一摸?”
王澤川正在使勁嚼一塊磚頭似的饢餅,聞言險些跳了起來:“什麽叫讓我去摸一摸?我師父不是有約法三章嗎,不打架不打架,聽不懂嗎?”
猴老三也摩拳擦掌說:“對啊,姬師傅,要不就讓王澤川去摸一摸。”
王澤川氣急敗壞地蹲下身去,這讓我一度懷疑他會不會委屈地哭出聲,但好在並沒有,這個前水賊,聖朝成立以來為數不多的不法之徒從他的包袱裡拔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別在後腰帶上。
我說別這樣。
王澤川立刻笑著要坐下。
我說你帶著匕首過去,境界又沒有人家低,很容易被感知到殺氣而識破的。
王澤川的臉垮了下來:“師父!真的要去啊!”
我點點頭,說去摸摸也好,至少放心一些。
王澤歡垂頭喪氣走了過去。跟在我們後面的人要麽是新手,要麽就根本沒想著隱藏,看見王澤川迎面走來,兩個人愣了一下,便繼續走了過來,兩方越走越近,夜色越來越深,沙丘反射著朦朦朧朧的月光,我隱隱約約看見遠處那三個不斷移動的黑點正在接近。
猴子站到馬老六的腦袋上搭涼棚,看著那邊自言自語說:“這傻子就這麽直接走過去了?不會出什麽事情吧?”
我說應該不會,瞥了一眼本無,他臉上還帶著似乎永恆不變的笑容,根本不擔心的樣子。
但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問了一聲本無小和尚,我說:“怎麽樣,感覺到有殺氣嗎?”
本無說有啊,殺氣濃得都快要漫過來了。
我大吃一驚:“殺氣這麽重你還笑這麽開心?”
本無回過頭:“我沒有很開心啊,我笑是因為我師父說過,你越害怕你就越笑,你笑得越開心,別人就越會沒底,最後就是別人害怕了。”
我翻了個白眼,說要死要死,別讓那呆子死在這了。剛準備飛過去,人都跳起來了,忽然想起我先前交代過的約法三章,立刻壓抑住調動天道境真氣的衝動,整個人又落回地上。
馬老六好奇地湊過頭,說:“你蹦什麽?”
我說我蹦高,你管我?說完跨上馬老六的背,向王澤川的方向奔馳而去。
隔著差不多半裡距離,王澤川並沒有聽見我的動靜,但他面前那兩個人似乎被我吸引了注意力,其中一個人向一側走出去兩步,伸手在地上摸索起來。
另一個瘦小的身影則直勾勾盯著我。
王澤川發現面前人的詭異舉動之後,下意識就回頭看過來。
當他一回頭,他身後那個盯著我的人一步就撲了上去。那一步跨出,已經不需要本無說話了,我都感覺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殺氣,就混雜在他一腳踏出的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沙暴當中。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對這兩個人的力量評估出現了嚴重的失誤,這哪裡是什麽罡氣境,這一腳踏出的氣浪起碼掀起了半座沙丘的沙子,少說也是神通境巔峰的實力。王澤川被這股沙暴幾乎是零距離迎面擊中,大概不死也殘廢了吧。
我重重一磕馬肚子,催促馬老六以最快速度加入戰場,真氣已經在體內匯聚起來,我已經想好了,以最高神通境的實力先一步乾掉那個瘦瘦小小的家夥,然後再收拾掉走開一旁明顯是掠陣去了的男人。
但馬老六剛剛奔馳起來,我還沒進入狀態,那股沙暴突然間刷刷落地。
那種感覺很詭異,明明地面已經掀起了一堵沙牆,明明氣浪已經在空氣中形成了擴散出去的圈圈漣漪,但下一刻,飛舞起來的沙子刷一聲落了下來,圍著王澤川的面前砌成了一堵半圓形的沙牆,將氣浪的衝擊波完全阻擋了下來。
就像是有人把那些沙子從空中按了下來,然後堆在王澤川面前保護他一般。
刹那間,我就停下了真氣的運轉。
我知道,這不可能是王澤川緊張之余潛力爆發破開了身體的極限,而是有人救下了他。
是那個先前走開的男人,此刻那個男人一隻手伸向王澤川,另一隻手按在了瘦小男人的肩膀上,似乎在竭力按下他的衝動。
但瘦小男人的身體開始顫抖了起來,僅憑一隻手,那個男人應該支撐不住。
於是,男人收回了伸向王澤川的手,向地面的沙丘虛虛一握,先前堆砌在王澤川身前的沙牆,突然就像一條活過來的沙蟒,向瘦小男人遊動過來,一圈一圈將他纏了起來,直到徹底將他掩埋住。
但高個男人還是沒有放松,不僅如此,他的身體還在不斷顫抖,最後他雙臂猛地一合,將瘦小男人掩埋起來的那座少說也有三長多高的沙丘突然間像是被來自四方的力量猛地一擠, 發出一陣轟隆隆的悶響,整個向下又塌陷了一丈。
但此刻,沙丘竟然還在隆動,似乎那個瘦弱的男人被壓在被壓緊壓實的沙山下,依舊還在掙扎。
高個男人身體顫抖個不停,他看向王澤川和我的方向,艱難喊道:“幫幫忙啊!”
直到此刻,王澤川都沒意識到我正在趕過來。
於是他大吼一聲,拔出了別在背後的匕首,向前一戳,深深插在了正在隆動的沙丘之上。
匕首插進去兩寸,就再無法進去了,與此同時,因為從腰帶上拔出匕首的動作太大,王澤川的腰帶應該是被自己割斷了,那條藏青色的粗布長褲正在一點一點滑下去。
我捂住臉,沒好意思看。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王澤川已經一隻手提著褲子,另一隻手一拳打在了沙丘上。
沙丘紋絲不動。
我已經趕到了他面前,剛想安慰他兩句,然後接手過來,卻突然意識到:
沙丘紋絲不動!
並且正在向外滲出水滴。
我轉過頭,看著另一邊擦著滿頭汗水,眼中全是心有余悸的高個男人。此刻他也看見了我,兩個人張著嘴巴指著對方好一陣子,才終於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張山!”
“姬掌門!”
王澤川在一旁,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顫顫巍巍說:“師父啊……我,我身上好麻啊……”
他搖晃了一下,向後倒去,拳頭離開沙丘的同時,沙丘的表面不再有水滴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