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書院論道
君為山中鵝,孤為林中鶴。秋水作君池,白雲任我歇。擊水末徘徊,扶搖恐蹉跎。忽見南山樵,閑時對酒歌。
“仰首攀南鬥,翻身倚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在去九江書院的路上,需要跨過梅嶺,方月嫻等三個人看到漫山遍野的盛開的紫色的薰衣草,還有很多不知名的野花,粉色的也有,黃色的也有,三人輕快的漫步在花叢中,婉月還不時的摘下一些花葉,它們除了好看,也都是上等的草藥。比如茜草的葉子和根,對輕雲和方月嫻的傷口止血效果就很好。而趙遁此時的酒已經醒了大半,一個人慢慢的走在後面,臉色很平靜,卻又若有所思。口中喃喃著,如果仔細聽,正是在反覆吟誦著上面的詩句。
“方姐姐,這首詩,聽起來很熟悉。記得先生原來一個人的時候,常常自言自語的默念,這是誰寫得,講的到底是什麽意思?”輕雲問道。方月嫻還未說話。婉月已暗自覺得好笑。方才輕雲這話,說趙先生原來一個人的時候,好像現在趙遁就不是一個人似的。她偷看了方月嫻一眼,見她似乎並未領會。“這是陸九淵寫的。陸九淵,號象山,所以後人又管他叫做陸象山,是南宋時期的大學問家,與朱熹夫子齊名並稱呢。一生寫過很多詩,想不到你家先生最喜歡的是這首。”方月嫻一邊回答,一邊想著,也是,他的性格,不喜歡這首反倒奇怪了呢。“這首詩,沒有太多內涵的意思,就如同表面理解的那樣,無非就是詩人的一種自信,或者說,是一種狂妄。輕雲妹妹天資聰慧,應該能理解得到。”方月嫻繼續說道。“我看也是,我就沒見過幾個比我家先生還要狂妄的”,輕雲說道。
“不過這種狂妄,我是從心底喜歡的緊,它給了我們一種力量,一種遇到困難從不屈服的力量。我想這也是我們姐妹四個願意一路追隨先生的原因。”輕雲話鋒一轉,看著前方,眼光裡露著與她這個年紀不相匹配的成熟與堅定,方月嫻看得出,她說這句話是真實內心想法的流露。
“可是為了這份狂妄,先生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有時,我真想先生做個普通人更好。”一旁的婉月歎息道。
婉月的話,激起了三個女子的共鳴。三人一起看趙遁,這個令人可敬又憐惜男人,在消瘦的面容裡面,仿佛有一點,讓人心疼。
輕雲的心,好像被風吹去了。婉月的心,仿佛被雲遮住了。方月嫻的心,仿佛只在趙遁的呼吸裡。
過了梅嶺,還要走一段水路,於是四人又租了一隻小船。趙遁似乎有些困了,但他並不累,因為在船上,他又喝了兩壇酒。輕雲和婉月坐在船頭,一邊聊天,一邊欣賞著江邊的月色。方月嫻傷還沒有好,一個人回到船艙,靜靜的躺著。船過了紅谷灘,但還不能靠岸,它需要繼續在江上再行駛一段,才能到目的地。遠處的滕王閣,在夕陽下,真的有一些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感覺。王勃,英年早逝的王勃,似乎才華也不比先生好太多呢。這是婉月的想法,至於輕雲,除了趙遁之外,還沒有一個男人,讓她能夠安然的睡去,不去考慮敵人的偷襲。盡管這個男人喝醉了酒的時候。方月嫻看著這個夕陽下如孩子般的男人,遠望晚霞,卻仿佛,放不下這個醉倒在腳下的牽掛。
她逐漸領悟到,這是一種帶著痛的牽掛。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在越過贛北江水後,船終於靠岸了。
在前面,有一座古刹。三個女人發現,九江書院,到了。趙遁的酒,也醒了。 世人只知道貴溪象山書院的大名,其實並不知這贛北,還有一處九江書院。只見這個書院的大門口,掛著一副對聯,趙遁看了一下這聯子,好生霸氣。
上聯是,六經注我,我注六經,誰言學問只在格物處?
下聯是,性即是理,心即是性,我說此心即是理所安。
橫批是五個字,吾心即宇宙。
婉月看了說道:“吾心即宇宙,好大的口氣,這陸夫子,終不及朱夫子內斂。”
趙遁說道:“當年程伊川隻敢說性即理,然後又猶抱琵笆半遮面的說,性只在心。只有陸九淵才徹底通透,直接說出心即理。從這一點,陸象山有傲氣的資本。我們進刹吧。”
於是四人一起奔山門而來。此刻,只見大門外,有一個小道士,手拿掃帚,一邊掃地,一邊緊緊的盯著門外的一片竹子。
趙遁見這小道士對竹子格外好奇,於是說道:“城墟興哀古刹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格得此竹又奈何,真理只在方寸間”。
小道士一愣,看著趙遁,看了許久,又在山門處踱來踱去,抬起頭,向趙遁施禮道:“怪不得師尊很久以前就說今天,這個丙戌的日子,會有貴客,大俠的一番理論,讓小道士破解了多年的困惑,惶恐之處,感到好歡喜。”
趙遁看此人,似乎只有十五六的模樣。“你能明白心即理的含義?敢問怎麽稱呼?”
“不瞞施主,小道也是今天聽大俠如此說,才明白的。小道士俗家姓王,喚作守仁,師尊曾認為此名過於保守,於是賜名,叫做陽明。”道士答道。
此時風起,吹得山門的旗杆晃動。
“你認為是風動,還是幡動?”趙遁笑著問道。
“答施主,小道認為,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是心在動。”道士答道。趙遁神色一變,你竟有如此見識!
但是,趙遁正容告訴他:“若無風幡,便是無心。若無心,也無風幡。心本無明,意動識心,夕陽返照,便有大千。”
小道士稽首答道:“施主好善緣。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趙遁喜道:“小子可教。”
於是道士引趙遁一行四人,進入書院。
輕雲問婉月道:“姐姐,先生在說什麽混話?”
婉月道,“你知,也不知。”
方月嫻歎道:“恐怕未來亂天下的,就是這個小道士。”
婉月問:“姐姐何出此言?”
方月嫻道:“你沒聽他說麽,一切只在良知。可是,縱有良知,能斬盡這世間萬惡嗎?就像我們方才遇到的李一弦,若沒有趙遁的斷水刀法,難道我們姐妹還能勸說他重返良知?”
婉月點頭,“小道士說的沒錯,但是,太低估了世間的險惡。”
趙遁問小道士:“尊師何人?”
道士稽首道:“家師號無為。”
於是一眾四人,隨小道士進入書院。走過了三重院子,趙遁看到,無數在修煉劍法和心法的道士,有的動若脫兔,有的靜若處子。但是,還是沒有看到無為道長。
隨小道士走到後院,發現一個圓圓的土塚。小道士道:“無量天尊,師尊就在這裡。”
趙遁看到,在通向土塚的沿途,有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很窄,但土塚很清晰。趙遁抱拳道:“慚愧,不知書院主人已經仙逝,抱歉。”
小道士說道:“家師說過,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生生死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趙遁驚詫,難怪十幾歲的小道士竟有如此見識,原來其師更是通透。
“可容我祭拜一番否?”趙遁道。
“當然可以,家師曾說,可容一切江湖人祭拜,只要通的過眼前的巷子。”小道士答道。
趙遁心想,既然無為道長有這個遺言,看來這巷子似乎不容易通過。但天性不甘失敗的他,怎會錯過這難得的挑戰機會?趙遁讓小道士將方月嫻等三人安排在前院,好好休息,好好吃飯。
輕雲問道:“書院可有酒肉?”
小道士答道:“就是禪宗的和尚也說過,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書院中怎會沒有酒肉?這裡有贛南的黃牛肉,還有梅嶺的陳釀,叫做四特酒。”
婉月問道:“何為四特?”
“那自然是用料特好,用水特佳,酒曲特醇,酒池特古,方有這贛州的四特酒。”小道士答道。
輕雲笑道,既然如此,來個三升。
小道士答道:“女施主,多了。這四特酒,尋常壯漢,也只能喝得三碗。到了第四碗,便是醉的不省人事。三位姑娘家,縱是海量,可以要個一升足矣了。”
輕雲怒道:“姑奶奶就要三升,難道還會少了你酒錢?少羅嗦,把四特酒和黃牛肉趕快上來,還要四碟你們當地的蔬菜。”
小道士一看這三位不好惹,於是不敢怠慢,吩咐下去。三位姑娘自是吃喝,趙遁自是闖關。方月嫻有些放心不下,總是向店門外看看。
婉月笑道:“姐姐莫要多慮。先生闖關,縱是不成功,也是會回來吃酒的。”
輕雲也說道:“是的,那個酒鬼,怎麽會甘心放棄這麽好的酒呢?”
三人邊吃邊喝,兩壇還未喝完,已經醉了。月下,三人趴在桌子上,小道士也不敢來扶。
忽然門被風吹開,一人飄落在桌旁,將半壇酒端起,一飲而盡。
“好酒!”趙遁讚道。
小道士見趙遁這麽快的回來,知道是闖巷子失敗了。
“到底什麽是空,什麽是無?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這個問題似乎很難回答。”趙遁自言自語道。
於是接下來的三天,趙遁回來了十八次,喝了十八壇酒。
小道士知道,三位姑娘也知道,趙遁失敗了十八次。
“什麽是空,什麽是無?難道空不就是無,無不就是空嗎?無為道長,為什麽把這兩句話,刻在小巷子的石壁?”這兩句話,就仿佛一個強勁的對手,每當看到這兩句話,趙遁再難前進一步。
這一晚,趙遁又喝醉了。
輕雲道:“先生莫要管那個巷子了,我們還要去追蹤董公公,在這裡已經耽誤了不少時日。”
婉月道:“你不讓他過了此關,過了這個心劫,他不會甘心的。”
輕雲道:“可是什麽空,什麽無,你看他這幾天胡話連篇,怎麽能過得去呢?”
此時方月嫻看著睡著的趙遁,輕聲說道:“有常無常,雙樹枯榮,南北西東,非假非空。菩提雙樹,亦枯亦榮,如癡如醉,似幻似真。若論空無,只在執中。大千世間,有是執念,無亦如此。棄此執念,有無皆同。”
月下的趙遁,睡得如同一個孩子,臉色紅彤彤,一呼一吸,帶著一些鼾聲。突然他一躍而起,看著周圍,“棄此執念,有無皆同!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說罷,縱身而去。
輕雲在朦朧中醒來,先生難道瘋了?
在第二個清晨的時候,只見趙遁手裡捧著一抔土,放在酒杯裡,一飲而盡。方月嫻知道,他通過了那條小巷。也許在夜下,與無為道長暢談了一夜。 只見趙遁在喝完一壇四特酒後,舞起了斷水刀法。
“抽刀斷水水更流,原來斷水刀法的第三重境界,不止在於刀法的一氣呵成,還有放下殺敵的執念,從而進入逍遙之境的空靈。”趙遁一邊練刀,一邊自言自語。方月嫻再看趙遁的斷水刀法,確實少了很多戾氣,多了很多灑脫。可是,恨意並未全然消除,殺氣仍然十足。
婉月問道:“還有恨嗎?”
趙遁道:“沒有恨,哪有愛?但是,放下恨,才更愛。”
“既然放下了恨,可是你的刀法為何殺氣依然十足?”方月嫻問道。
“因為沒有殺氣,我便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趙遁回答。
方月嫻看了一眼婉月,又看了一眼輕雲,這是兩位多麽絕色的姑娘。難怪趙遁拚了命也要保護她們。又想想自己,何嘗不是他拚命要保護的呢。他既然放下仇恨,已經難得,放下殺氣,恐怕一時也難。
方月嫻又想:董公公的武藝,沒人見過。雞鳴寺裡,趙遁能否順利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從而長白山抽刀門之約,他能如願達成他的願望嗎?
方月嫻此刻,有點思念回雪和流風了。也許四大美人集齊的時刻,才能幫助這個男人,渡過一個又一個難關呢。而自己,又算什麽呢?
月亮落下,太陽再次升起來了。方月嫻,感到有些困了。她睡在躺椅的時候,趙遁拿起自己的披風,蓋在她的身上。然後轉身,去給這三個女人,做些早晨的吃的。
當日出三竿的時候,三個女人剛剛醒來,便聞到了,好香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