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九江獨釣
晚來雪映燈火昏,小徑玉蘭才逢春。輕扣柳下門,鶯啼花落痕。此去燕歸家,池羽伴華發。九江獨釣處,長蒿映落霞。
從嶽陽到南京,道路其實不算通暢。若是沿長江水路,則需一路先到漢口,自漢口南下奔九江,再北上才能到徽州和南京,這個曾經叫做古金陵的地方。
夏季的長江,平靜的水面下,孕育這一場場的躁動。只等暴雨來臨的時候,它便怒吼著,狂舞著,使勁拍打兩岸,似乎要吞噬每一個江上的扁舟。於是總有弄險者,乘風破浪之余,可以一嘗鱸魚的鮮美。若是撒上一些贛州的紅椒,徽州的井鹽,漢口的菜籽油,和鎮江的香醋,那就是難得的美味了。但是,據說烹煮的鐵鍋,必須是產自安慶的王家鐵鋪,將鐵鍋捶打一千遍才行。有江魚,自然少不了江酒。在漢口到九江的沿途,就盛產一種酒,叫做李渡酒。據說是當年的李白醉在渡口,寫下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時,喝的就是這款酒。此酒入口平淡,回味醇厚,少了江南酒的入口甘美,但卻是喝了第一杯,就想第二杯,一杯接一杯,能把心喝醉。
方月嫻受不住長江上的顛簸,一路上嘔吐不止。幸有輕雲和婉月的照顧,到了九江的時候,已經面色慘白,不思飲食了。趙遁用了藿香正氣散和平胃六君湯,盡管大量使用了半夏、生薑和新鮮的霍香佩蘭,但仍不見起色。
在一個豔陽鋪照在江邊的上午,船家一杓滾燙的熱菜籽油澆在鱸魚上的時候,略帶著蔥薑和鮮醋的香氣環繞在烏篷船裡,方月嫻難得有了胃口,下得床來,吃了小半條魚,喝了一碗荷葉蓮子羹,還品嘗了一口十五年的李渡陳釀。
“咳,咳”,方月嫻咳嗽了兩聲,面色略顯的有些紅潤。而此刻輕雲的面色已如晚霞一般了。婉月遞過來一碗雞米頭湯,“方姐姐好些了嗎?先生可是擔憂了好多天呢。”
方月嫻喝了一口,覺得甘甜無比。神色也好了許多。“謝謝婉妹,好多了呢。”說完,兩人一起看了一眼趙遁。只見此人已經趴在船板上,酒壺倒在身旁。一側的鬢發處,濕漉漉的,也不知是灑下的酒水,還是睡夢中吐出的口水,反正應該不會是血了。輕雲有些醉意朦朧的,用腳踢著趙遁的頭,說著,“起來,繼續喝。”說罷,翻身繼續睡去。
方月嫻和婉月相視一笑,看來今天得把兩個醉鬼抬到船艙裡了。此時已近黃昏,殘陽如血,江邊卻又下起了蒙蒙細雨。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看來江南的煙雨,與北方自有不同。更不似北疆,連見到雨水也難呢。”婉月看著船艙外的不遠處,有一個漁夫,靜靜的坐在水邊,垂杆落在水裡,披著蓑衣,戴著鬥笠,不禁喃喃自語道。
當她回身剛剛扶起趙遁的時候,卻聽見方月嫻一聲驚呼。婉月猛地轉過身,發現方月嫻一臉的驚恐。因為,她的後背,頂著一根長長的鐵杆,那鐵杆的尖頭,已經刺入了身體的半寸,鮮紅的血,滴在船板上。在鐵杆的那一頭,是一張冷峻而猙獰的臉,雖然被鬥笠遮住了半個面孔,但仍然令人感到惡心和不寒而栗。方才這個還在江邊垂釣,僵屍一般的漁夫,眨眼卻到了船上。難道是鬼?
婉月當然不相信鬼魅的說法,但是此人身法之快,世所罕見!趙遁已經酒醉,輕雲也在不省人事。強敵忽致,婉月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無論如何,決不能讓對方傷了方月嫻!”想到此刻,
婉月在刹那間,從古箏底部抽出了雙刀。這還是她步入江湖以來,第一次亮出自己的武器。只聽船艙裡響起一陣刺耳的笑聲,震的桌上的酒杯也在顫動。 “久聞婉月姑娘天資貌美,一首天山舞曲乃世間妙音,聽到此曲的人隻想醉臥大漠,長河嗟歎。原來姑娘竟是身負武功,怎麽,要用你的雙刀領略下九江獨釣的功夫嗎?”漁夫似笑非笑的說著。
“九江獨釣,李一弦?”婉月表面不露聲色,但深知,今日恐怕是一場血戰。李一弦,號稱打遍嶺南無對手,當年嶺南一戰,一根鐵杆單挑冷血十三劍,以一人之力差點剿滅整個武夷派,至今福建人聽到其名,小孩夜不敢啼。
“敢問李先生可是認錯了人?我斷水山莊可是與閣下素無恩怨。”婉月見對手不好惹,故不想輕易挑起戰端。
“哼,姑娘說得倒是輕巧,素無恩怨四個字,就想把李某打發了嗎?”李一弦說著,把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握著長杆,仍然頂在方月嫻的後腰處,只不過力道略微放松了些。
方月嫻緊皺的眉頭處,讓婉月看到,疼痛並未緩解多少。血,還在嘀嗒的,落在船板上。
“你待如何?”婉月見對方不給面子,乾脆直奔主題。
“我倒要問,你們一路尾隨董公公,意欲何為?”李一弦反問道。
“不想李先生這樣的人物,也自甘墮落,投靠廠衛,成了鷹犬。”婉月一臉鄙夷的說道。
“你所謂的投靠,在李某看來,是為國效力才對。”
“為閹黨效力,又有何自鳴得意之處?”
“小姑娘牙尖嘴利,且讓李某看看你手底下到底有無真才實學!”李一弦有些被激怒了,撤下長杆,在雙手中又晃又抖,只見杆子的尖頭亂顫,仿佛有十五六個杆頭在舞動。這便是李一弦的獨門絕技,金雞亂點頭。常人使用長兵器,無論長槍,杆子,能抖出八九個尖頭,就已經是高手了。可是只有李一弦,能抖出兩倍的數量!
婉月見激將法奏效,方月嫻已經獲得暫時的平安。從懷中掏出兩個藥瓶,“姐姐藍色的內服,紅色外敷,躲在一旁,看妹妹收拾了這個村夫!”言罷,婉月不待對方發招,一躍飛起,左手刀直奔李一弦前胸。李一弦橫鐵杆在胸前,封住刀路。此刻,婉月右手刀已出,直扎對方小腹。
“好刀法,來的好!”李一弦側身,將鐵杆砸向雙刀。
婉月見雙刀走空,立刻在半空中將身體後翻,雙刀順勢抹向李一弦咽喉。
隻此一下,沒有二十年功力,絕做不到。這一招也大出李一弦意料,想不到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輕功已經爐火純青。
不過畢竟久經大敵,李一弦向後退出三尺遠,讓開雙刀。抖長杆,直奔婉月雙眼而來。婉月腳跟剛剛落地,將對方長杆來者不善,慌忙低頭,腳下向前一縱,雙刀砍向李一弦雙腿。李一弦一躍而起,反手長杆刺向婉月後背。
婉月向前縱出五尺多遠,已經到了船頭。
李一弦不依不饒,揮舞長杆,頻頻進攻。
婉月所處地勢不利,船頭空間狹窄,十幾個回合後,已經險象連連。方月嫻服過藥後,見婉月已經不支,顧不得身上有傷,掣出長劍,加入戰團,二人一前一後夾擊李一弦。
但仍不敵!
婉月喊道:“姐姐帶先生和輕雲先去逃命,有我在此,尚能纏住他!”
李一弦哈哈大笑,“你讓一個受傷的弱女子,帶著兩個醉鬼逃命,簡直是癡人說夢!今天李某便大開殺戒,送你們一對半亡命鴛鴦去見閻王!”
三、五回合後,婉月的左肩被長杆劃破,鮮血流了下來。
李一弦一陣狂笑。“小姑娘莫不如從了李某,留得一條命,做個溫良賢淑的李夫人如何?”
婉月咬牙怒目,“放你媽的屁。看刀!”說著加緊了刀招,可是,左肩的血,流的更厲害了。
李一弦更加得意。因為他發現,這個方月嫻,細看一下,似乎風韻還在婉月之上。比自己家中那個每天只知道山上種逍遙草煙葉的糟糠,不知要強多少倍。也許命裡讓自己投靠了董公公後,竟有了如此豔遇。所以他也不急於取二人性命,想在對方精疲力竭之後,自己能夠如願以償。
人,當然是可以得意的,但需要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而且,還需要有得意的資本。
李一弦,有點高估了這些因素。因為他精蟲上腦,竟然忘了,在酣睡的兩個高手,是隨時會醒來的。
李一弦正在邊打邊調戲兩位受傷的女人的時候,突然在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殘光裡,飛來一道彩光。
到底是人影,還是劍影?
他已經無暇分辨。因為,當他看清,是一個冷豔的紫衣女子向他飛身而來的時候,劍的寒光已經將他的身體環繞。
縱是他拚盡全力的閃躲,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還是被對方的劍各削去了半個。人的手指,在剛斷的時候,往往只是感覺一涼,覺得這並沒有什麽。就像李一弦如瘋狗一樣撲過去,抓起掉了的手指,妄圖還粘在原來的位置,突然感覺到了一陣鑽心的疼痛,痛的他差點扔掉手裡的長杆。
紫衣女子冷冷的說道,“怎麽,你手指頭殘了,腦子也殘了嗎?今天姑奶奶給你點記號,滾!”
婉月和方月嫻大喜,輕雲終於醒了。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但凡婉月遇到為難,輕雲必醒。白雲劍,永遠是小秦錚的保護神。自從天山以來,莫不如此。
輕雲抱住婉月,把她肩井穴點住,把藥膏輕輕的擦在她身上。說著:“姐姐,你的雙刀,我的長劍,從未分開,何以獨自對敵?”
婉月慘白的臉色中,露出一絲微笑,這微笑中,好歹有了一些血色,“妹妹,方姑娘是客人,你和先生睡去,姐姐不去接招,誰去接招?而且,姐姐的刀法,有那麽不堪嗎?”
輕雲眼裡含著淚水道,“姐姐的雙刀,天下無雙,先生也是倍加讚歎的,誰敢說不堪?”
言罷,輕雲手持長劍,婉月分開雙刀,方月嫻也將長劍握在手中,看著李一弦。
李一弦從衣服裡掏出止血和止痛的雲南白藥粉,吞在嘴裡,片刻,又是一陣奸笑。“又是一個美人,李某今天這是怎麽了,竟然好運連連,三大美人,在這九江渡口,若不一起收了,怎對得起董公公的器重!”
說罷抖起鐵杆,向三人攻來,勢道比此前更猛。
輕雲罵道,“兔崽子你找死!”揮起長劍,第一個竄了過去。婉月和方月嫻知道李一弦的厲害,不敢怠慢,拉武器一起衝了上去。
好個李一弦,以一敵三,毫無懼色,他想起了當年在嶺南,一人對敵冷血十三劍的時刻,頓時膽氣大增,揮動長杆,竟是毫不落下風。
三十幾個回合,輕雲、婉月、方月嫻三人戰李一弦不下!
而此刻,李一弦的傷口似乎已經無甚大礙,但方月嫻和婉約的傷處越來越痛,影響了戰力的發揮。
李一弦竟然略站上風!好在輕雲劍法過於凌厲,籠罩住李一弦,對手不敢貿然進攻。但三個女子,體力能堅持到幾時呢?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月亮已經升起。
江上的明月,伴著在光亮處還能看到的烏雲,江風吹起,夏日仿佛有了一絲秋夜的清涼。今晚,竟是個月圓之夜。
每當月圓之夜的戌時,趙遁都要喝酒。可是,他在申時三刻的時候,已經喝得爛醉如泥。於是在戌時二刻的時候,他醒了。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想再喝一點酒。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手持長杆的人在發威,自己身邊這三個女人,場景並不樂觀。但他看到,輕雲的攻勢凌厲,一時還不至於落入下風。於是他翻了個身,繼續睡去了。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聽到一聲尖叫,“方姑娘小心!”趙遁一個鯉魚打挺,一躍而起,手裡握住那烏黑的刀鞘。眼睛直盯著戰場。隻覺得頭上不斷的冒著汗,後背的汗也濕透,酒醒了個七八分。
哪裡有人說話。四個人打成一團,已經一個多時辰了。四人已經氣喘籲籲,都快到了強弩之末了。哪裡還有機會分心說話。可是趙遁,好像確實被一個聲音驚醒的。
到如今,也顧不得分析誰的提醒,趙遁手持烏刀,說了一句,“三位姑娘,回來吧。”輕雲、婉月聽到先生的聲音,頓時感覺到內心的無比踏實,縱身一躍回來,在她們看來,趙遁醒來,仿佛宣告了李一弦死期。方月嫻也撤了下來。臉色通紅,呼吸已經不暢,一開始彎腰在一旁,後來乾脆坐在船板上。
趙遁拿起身旁的一塊毛巾,擦擦婉月頭上的汗,之後把毛巾遞給輕雲。最後走到方月嫻身後,不待對方開口,直接點了督脈的幾處大穴,然後把方月嫻抱起,走入身後的船艙裡,輕輕的放在軟床上,讓她趴在軟床,回身對輕雲和婉月說道:“你們吃點東西,然後給方姑娘弄點剩下的荷葉蓮子羹,在她的傷口處敷一點李渡酒,很快就好了。婉月,你的肩頭,也抹一點酒”。
說罷,趙遁頭也不回,來到了船艙外,見到這個手持鐵杆,傷了自己三個女人的男人。
“你是誰?”
“九江獨釣李一弦”
“沒聽說過,你要是現在走了,今天就不殺你了”
“好個猖狂的小子,你也許沒聽過你李爺一人剿滅了武夷派吧?”
“那又如何,見到趙某,你還能不死嗎?”
李一弦從未見過如此狂妄的人,怒火中燒,揮起鐵杆,金雞亂點頭,十八個鐵尖,奔趙遁前胸而來!
不得不說,這是李一弦此生第一次抖出十八個鐵尖!嶺南第一高手,發揮出了超絕實力!
趙遁嘟囔了一聲,“哦?”似乎有些詫異。不過僅此而已。
他轉身,抽刀,揮刀,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般。
當李一弦看到刀光的時候,如他看到月光一樣。
月光如水,並不感覺快,可是當你看到了月光,那光亮已經照在你的身上。趙遁的刀光,也是如此。
只是一招,趙客縵胡纓!
李一弦的面目,中間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在鮮血尚未迸發的時候,李一弦隻說了一句話。
“好快的刀,可是為什麽,充滿了如此濃烈的......?”
趙遁已經轉過身去,走向船艙。
月下的風裡,飄蕩著一個字,在九江的兩岸來回遊蕩。
“恨!”
方月嫻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趙遁,聽到了風裡那個字。
趙遁對她笑了一下,“習慣了,隨他怎麽說吧。”
方月嫻道,“你不恨嗎?”
月光下,趙遁看著她的臉孔,“無恨,哪來的愛?”
此刻,輕雲和婉月端過來兩碗蓮子粥,趙遁只是抄起身旁的酒壺,將剩下的李渡酒,一飲而盡。然後倒在船艙裡。
輕雲嗔道:“醉鬼,除了喝酒就是殺人。”
婉月笑道:“他殺人的時候,還是蠻帥的。”
方月嫻道,“其實他殺人的時候,是很痛苦的。”
天亮的時候,船離開九江岸,繼續往前走了一段,靠岸了。因為方月嫻吩咐,前面是九江書院,是陸九淵當年論道的地方,這是趙先生,這個至今沒有睡醒的醉鬼,必去的地方。於是,三個女人,把趙遁扶起來,走在山水交雜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