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臉丐頭要我去砍癩頭老三的大腿,這我哪敢,當場嚇的直打哆嗦,腿都軟了。
丐頭一把揪住我:“你要是不納這個投名狀,我就要懷疑你是冷子的外色”。
“冷子”是春點裡官府的意思,報官叫點冷子,他懷疑我是官府的奸細。
我怒道:“你不要亂噴人,我是不是奸細你還不知道嗎,睜眼說瞎話,”一把甩開他的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麻臉丐頭嘻嘻陰笑:“入了會可由不得你撒潑。”
老乞丐站出來攔住丐頭:“莫要扣這麽大的帽子嘛,他一個娃娃害怕,不敢下手很正常,丐頭莫要錯怪了他。”
丐頭把眼一瞪:“老鬼,要不你替他來。”
老乞丐怯怯一笑:“你莫要作耍嘛,我這一把老骨頭了,乾不來打打殺殺的事。”
法堂長老突然開口:“這花子幫納投名狀的規矩,什麽時候能商量了。”
這老鬼,本事沒有,就會補刀,我暗自腹誹。
麻臉丐頭的臉色更陰沉了,惡狠狠瞪著我:“動不動手,莫要嘗三刀六洞的滋味。”
我心想,明明是你攛掇癩頭老三,作那背籮筐的勾當,這法堂長老卻不聞不問,你們明顯就是穿一條褲子嘛。
當下強脾氣也上來了,指著麻臉丐頭:“別以為我不知道,癩頭老三乾傷天害理的勾當,就是你在背後教唆的。”
麻臉丐頭臉色一寒,一把刀如閃電般朝胸口扎來,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傷人,想躲已來不及。
老乞丐突然伸手,一把將我拽倒,不待我起身,他又抓住我衣領子,兩個大嘴巴子抽過來,一下將我打懵了。
接著他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對麻臉丐頭陪著笑臉:“娃子嘴上沒個把門的,您莫要和他一般見識,這投名狀還是我來吧。”
麻臉丐頭恨恨的看著我,也沒搭話。
老乞丐來到刑案前,執法弟子遞給老乞丐一把斷骨刀,刀口早沒了鋒刃,還沾著汙穢,看的老乞丐心裡直冒寒氣。
這法堂弟子夠狠的,結了多大仇,拿鈍刀斷骨,那得砍多少刀,不得把癩頭老三活活疼死,就算死不了,那刀口的汙穢沾了傷口,也是要得瘡瘍之症而死的。
法堂弟子催促老乞丐快快動手,可癩頭老三畢竟是睡在一個草鋪上的同伴,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實在不好下狠手,他拿刀的手反覆舉起又放下,腦門上都見汗了。
麻臉丐頭看老乞丐遲遲不動手,衝上去對著他就是一腳,大罵道:“沒用的東西,滾下去。”
這一腳顯然是下了重手,老乞丐被踹的不清,躺在地上直哼哼,我趕緊跑上前,攙扶起老乞丐,瞪了眼麻臉丐頭就向殿外走去。
麻臉丐頭眼色狠厲,臉上陰沉的都能滴出水來了,恨恨的看著我。
剛出了殿門,就傳出癩頭老三殺豬般的慘嚎嚎,一聲高過一聲。
發生了癩頭老三的一檔子事,丐頭似乎轉了性,只要我們按規矩交了一半櫃金,水財的事閉口不談。
接下來的幾天相安無事,我對老乞丐說:“看吧,麻臉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你就不能慣著他”。
老乞丐卻說麻臉態度反常這不是好兆頭,他擔心麻臉報復我們。
我心想,這老乞丐就是自個兒找不痛快,合著人家壓榨你就合情合理,放過你,自個兒心裡倒不踏實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喝涼水,現在有了余財,我提議去下頓館子,
衝衝霉氣,老乞丐這次出奇的沒有反對。 按幫規,湯花子是不能下館子的,八裡井這一片的館子,我和老乞丐都去蹲過門,人家認識我們,也不接待。
聽其他湯花子說,四條街有一驢肉店的驢肉火燒挺好吃,不如乾脆去四條街,那裡的老板也不認識我們。
每當吃過驢肉火燒的湯花子講起驢肉火燒的滋味來,那是繪聲繪色,說的像是這會吃著呢,讒的我是直流哈喇子,心想哪天能吃上一頓就好了,這會就要心想事成了。
我和老乞丐來到四條街直奔驢肉店,在驢肉店門口老乞丐一把拉住我:“驢下水有什麽好吃的,我帶你去吃硬菜。”
老乞丐這幾天怎麽怪怪的,多麽摳唆的一人,突然就轉性了呢,再說都到門口了,不進去吃一口我這心裡直癢癢。
:“你知道磬河菜莊嗎?那裡面的硬菜才是一絕,這裡正好有一家,帶你進去長長見識。”
我趕緊勸住老乞丐:“剩下的余錢若是吃驢肉火燒,還能湊合吃大好幾頓,要是吃了硬菜,那一頓都得搭進去,搞不好還得倒貼。”
老乞丐在我頭上敲一個板栗:“到時候我匯帳呢,你怕啥。”
盤河菜莊就在驢肉店隔壁,老乞丐就是看見了才想這一出。
還不到中午,這裡的食客已經很多了,裡面沒地兒,我們只能坐在店外的露天長桌,老乞丐點了元頭腦,清合燒麥,羊雜,要了一壺杏花村。
我看老乞丐點菜有幾分土財主下館子的架勢,就調侃他:“您老以前看來常下館子啊,這都門清。”
老乞丐哈哈一笑:“那是,我祖上旗人,蒙古鑲藍旗的王公大臣,家裡輝煌的時候頓頓滿漢全席,都吃膩歪了。”
我嘲笑道:“您可別風大閃了舌頭。這都是老佛爺的待遇。”
這時候夥計端上來一盆元頭腦:“兩位先吃著,剩下的菜馬上就好。”
老乞丐一把拉住夥計:“韭菜呢,省了?。”
夥計一愣,接著馬上說:“您老擔待,馬上就來了。”
老乞丐這才放手:“別想糊弄我。”
我問他:“這元頭腦一定要放韭菜嗎?”
老乞丐點點頭:“要是把元頭腦比作中藥,這韭菜就相當於藥引子,要是不放韭菜,就少了那一絲味道。想當年……,哎,不說了動筷吧。
我看他眼神黯然,想是勾起以前的傷心往事,也不好再問他,拿起筷子夾元頭腦。
還別說,這元頭腦挺好吃的,應該比驢肉火燒強多了吧。
過了一會,夥計端上一盤燒麥,老乞丐對我說起這燒麥的做法:燒麥也叫作“稍梅”,取自其形狀猶如雪梅舒展盛開的樣子。
好的稍梅皮薄如紙,圓如盤,邊花多。
挑成的稍梅餡大、香醇、利口。放在籠裡,猶如朵朵雪梅盛開。所以說“稍梅好吃難和面,皮薄包餡打花難”。
這燒麥最好是蘸著老陳醋吃。
這會夥計又端著兩大碗羊雜過來,正好聽見,不由的讚道:“您老真是吃貨裡的狀元郎,我這個幹了許多年的老夥計也不知道燒麥還有這莫多的道道子,那您再說說,羊雜有啥講究,也好讓我漲漲見識。”
老乞丐得意一笑:“這羊雜要想好吃,你得先把粉絲泡半軟,再用滾燙的羊湯冒一冒羊雜和泡的半軟的粉絲,而且舀羊湯也有講究,得抄鍋底舀,然後再澆料湯即可。再撒上香菜、蔥花、用油辣子封面,那熱乎乎的羊雜湯才會好吃。
當然,吃羊雜湯少不了面餅子,像你家的用鍋盔就不對,你得用死面餅子,既不收湯也不吸熱,還入味。
那夥計聽了直豎大拇指,連稱行家。
我和老乞丐邊喝邊吃,吃了很久,直到夥計收走了空碗碟,才意猶未盡的散去。
老乞丐喝的有些大舌頭,一路上給我吹噓他年輕時候的一些事,說他是蒙古ZLQ的旗人,滿名“阿魯特果毅”,參加過戊戌變法,還認識譚嗣同,和大刀王五一起喝過酒,鬧義和團那會他親手砍了兩個洋鬼子。
他喋喋不休的說,吵的我腦仁疼,心想,你怎麽不說自己認識慈禧太后呢,這會酒勁上頭,也沒心思聽,只是隨口敷衍他幾句,後面說了什麽也沒聽進去。
我們走了一路,他說了一路,黃昏時到了八裡井地界。街上人少,家家戶戶已冒起了炊煙。
拐過一個街角,我迷迷糊糊的看見,有兩個湯花子正拖著個小孩往籮筐裡塞。
我趕緊大喝一聲,那兩湯花子受驚,連忙溜走了。
:“他奶奶的,這兩個湯花子看著眼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背籮筐竟然背到我的地界來了,這不是踩臉嘛,”我待要追上狠揍一頓。
老乞丐一把拉住我:“別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趕緊走吧,這幾天老是覺得不踏實。”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事情又不是我們做的,怕嘛,籮筐裡有個小孩,怎們把他送回家去,說不定還能得幾個賞錢,豈不美哉。”
說完不待老乞丐同意,我踉踉蹌蹌的來到籮筐處,一把揭開麻布片,裡面是個差不多三四歲的男娃,緊閉雙眼,嘴唇發紫,看著像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