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一片硝煙的時候,有人帶著張大佛爺的口信回了長沙,第一站便訪到二月紅家裡。先是帶了幾句問好的話,又假意問問兩家生意如何,最後才說出正事來。
“大佛爺說,他在找這麽一隻鐲子。”那人說著話,拿出一張圖樣來恭恭敬敬遞給二月紅,“這鐲子大佛爺有一隻,是他剛來長沙時地下得的,二爺說不定見他戴過。鐲子敲一下能有兩聲響,非常稀罕。大佛爺說這鐲子應該是一對,開了天價來找另一隻。我想這樣的東西,長沙城裡也就是二爺您才能找到。”
二月紅低頭去看那張圖樣,畫的正是若乾年前張啟山從那座凶墳裡帶出的對鐲,用墨非常肆意囂張,明顯是張啟山自己的手筆。他想了想,道:“沒見過。”
那人覺得這話不可信,但又不敢直接質疑,小心翼翼道:“二爺要不要再想想?貴人多忘事,像這樣細小的物件一時記不起來也是可能的。”
二月紅搖頭,直接將圖樣丟回給他,“我家裡那麽多東西,並不是每件都要我經手。你真心想找,拿給底下夥計們看看說不定還能有消息。況且長沙城裡並不是只有我一家做這個。不管多麽稀罕的物件,別人家都是可能拿到的,你還是多問幾家的好。”
那人碰了個軟釘子,沒膽子多說什麽,隻得匆匆告辭了。沒幾天淘沙的行當裡便風傳張大佛爺在找這樣一隻鐲子,但凡配得上一對就是有緣,不但付給天價的報酬,還要接到BJ去高官厚祿不在話下。
二月紅隻當笑話聽。可不少人把這事當成一步登天的好機會,每天都有上百隻鐲子送過去,雖然大多長得不像。晚些日子又有人照著張啟山那圖樣雕了一模一樣的送過去,還挖空心思往玉石裡面塞些銀砂鈴鐺之類能讓它敲一下出兩響的東西。正經貨張啟山雖然沒拿到,卻把長沙所有玉石匠人的巔峰之作都收了齊全。
轉年這鐲子的事情漸漸淡下去,張啟山又捎信來說二月紅長子要娶妻生子,勸他北上見見未來兒媳。二月紅道:“他們不來看我,還要我千裡迢迢去他們婚禮?究竟誰是兒子誰是老子。”
又過一年,北邊傳信來二月紅添了個長孫。張大佛爺這次非常乖巧,全然沒提要他北上來看看的事情。二月紅回信也十分厚道,不但大肆感謝他替自己照料兒孫,還補上去年一封厚厚的媒人紅包,連著給小孩子的滿月禮一並送了回去。
再聽得張啟山的消息,已經是長沙解放之後。張家從BJ發了一封喜帖來邀二月紅,請他去張啟山的婚禮。帖子措辭已經非常客氣,請二月紅如果能成行就先回信來讓張家準備,如果不能成行也不強求。
二月紅自然沒去,不過對著張啟山這場婚禮前後的傳說琢磨了很久。
傳說在BJ城裡有家新月飯店,早在滿清的時候是王公貴族們賞弄古玩私下交易買賣的地方。那裡有個別處見不到的事項叫“點天燈”,說到底就是砸家底燒錢的玩意。張大佛爺為了娶他這位新夫人點了三盞燈,幾乎燒掉了他家半年的收成,第二天便提親成功,也在BJ城裡闖出了名。
因為張家的帳都要從二月紅手裡過,而張啟山的身份又很敏感,這事情並沒傳得太遠。
但二月紅身邊的夥計們都聽到些風聲,閑談時豔羨起張大佛爺出手闊綽,新夫人必然是個美人又或有什麽別的女人沒有的好處,誰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這些話傳到二月紅耳朵裡,他隻笑笑,
看著守在下面幾個等著聽故事的後生。 “你們終究還是太生嫩,也不了解大佛爺的為人。”
“怎麽說?”
“他哪裡是那麽憐香惜玉的人,又怎麽會做虧本買賣……明面上為個女人砸掉自家的收成,背地裡還不知謀劃著什麽。”二月紅說到這裡自覺失言,改口道:“大佛爺不是個你們靠常理能論斷的人物。他一眼能看透上千年的積澱,不像你們這些小孩子,見過面上的事情就不懂得往深想。”
小夥計們很少見道二月紅這樣誇耀一個人,便問:“大佛爺這樣的本事,二爺怎麽沒跟他一路?”張啟山一直都在想辦法拉二月紅跟他上京,這是家裡人都知道的事情。
二月紅想了想,道:“那不是常人能走的路。多往前一步說不定就是泥潭深陷。我閑雲野鶴自在慣了,不願意往身上惹這一盆髒水。”
之後若乾年雖然仍舊不時有變動,也曾經流過幾次血,但生活好歹安穩了,城市裡浸透著休養生息蓬勃向上的氣氛。土改時候二月紅帶著夥計從大火之後重修的宅子裡搬出來,遷進一套更行簡陋的宅院靜觀世事蓬勃。舊時的老腔老調不大讓唱了,吃穿用度也限制起來有錢都買不到。年輕人們更熱衷扮些實事流派穿綠帶紅,只有年紀稍大些的才安心乾地下的活計,把錢一筆一筆的屯起來,跟黑市裡換成衣食,守著流離半世的生命過日子。
有夥計念叨起還是大佛爺在的時候熱鬧些。如今長沙城又富庶繁華起來,還有種種大人物南下探看,怎麽始終不見他回來?二月紅道:“早說了那是一潭髒水,他大張旗鼓地進去,卻未必有本事再大張旗鼓地出來。這是作繭自縛的事情,說不清誰又比誰難受些。”
這種日子過起來枯燥,又沒有其它樂子可尋。二月紅便讓夥計們繼續幫他物色根骨好的小孩子,調教徒弟也當消遣。可人心早不一樣了,大片的人把自家孩子削尖腦袋往軍營裡送,能留下的那些多數連從軍體檢都通不過,更別提跟著二月紅學本事。
連他都這樣,其他家裡自然也養不起下一茬的夥計來,眼看著淘沙的手藝就要青黃不接。
枯燥多年,正百無聊賴的時候張啟山突然偷偷送來消息,讓長沙這邊還在地下做活的人家都盡快停手。
二月紅知道這是要出事,匆忙把散落在外面的夥計都招了回來。其他人家有動作遲的,或者根本沒把這消息放在眼裡的,又或貪心收手慢了的,還來不及等塵埃落定,就被卷進血洗的狂潮裡。
第一個遭殃的是在城內外人緣幾乎好到了極點的吳老狗。他因為曾經賣了份帛書給美國人,一下子老底給人揭出來,等於立刻定了死罪。事情鬧得非常大,又是從官面上肅查下來,老九門其他幾家觀望著事態誰都沒敢出手幫他一把。
後來聽說他在古墓裡躲了一陣子,逃出長沙城去了。
他的一件案子牽連出同條線上上下下幾十戶,幾乎長沙所有淘沙的人家都順著這條線被翻了出來,緊接著就是滿城的腥風血雨。
二月紅起初以為只是長沙一個地方鬧得這樣厲害,畢竟他們幾家之前的買賣實在鋪得太大。後來他才知道,這是個渲染全國的勢態,而且不只是跟淘沙有關。整個國家從頭到腳都喊著肅清的聲音, 喊到最後幾乎已經沒人知道肅清的緣由是什麽,在之後的記憶裡只能給這場肅清一個非常模糊的名字——十年浩劫。
到了這樣一個年代,曾經的道義、血性、英雄氣就成了明日黃花。每天都能聽見些從前根本想不到的帶血的消息,之前一同躲在地下熬了三四年的刎頸之交,如今可以彼此從背後捅刀子,一死就是一大家子人。父母為了活命把子女推到槍口下的也有,甚至比這樣的暗算坑害還要壞得多。二月紅自詡看人多年,還是沒有想到人居然能壞到這種地步。今天是有人偷偷拉著陳皮阿四的徒弟去灌酒套話,明天是霍家因為一個已經長久失去聯絡的兒子被毀了大半的房屋,過兩日又有年輕人吵吵嚷嚷的不知罵誰“賣國賊”……幾十分鍾的槍聲響過之後屍首能堆滿一座小院,還會有人來鞭屍,澆上煤油放火燒得面目全非。
二月紅身邊的夥計逃散大半,後來又紛紛逃回他身邊。早先逃出去的那些如果沒有再跑回來就是給人打死了。夥計們每天攔著二月紅不讓他出門。院子的大門緊鎖著,二月紅閑來無事就在院子裡置一把躺椅,靠在裡面搖著扇子哼唱些已經很久沒人聽過的老腔調。
“二爺,要不要叫三位少爺回來?這世道太亂,他們在BJ有些勢力了,保自己家人應該無虞。”
二月紅道:“還是不回來的好。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事情牽連大了反倒更多麻煩。”
夥計們又說霍家三姑娘在BJ嫁得非常好,如今平安無事。二月紅對此隻一笑,不再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