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江心就被父母從睡夢中喊了起來。迷迷糊糊中的江心還在剛才的夢裡沉淪,在夢春樓的他已經進行到了最後一步,結果因為他沒經歷過這種事,腦子沒辦法構思出來,剛好外界的吵鬧又加快了這一環節,妥妥的好夢瞬間破碎。還沒來得及回味的他,在聽見了他們馬上要出遠門的消息後瞬間清醒,腦子裡那些旖旎的場景也支離破碎,他借著暗淡的光線,抓起衣服反披在身上走出門去。
“爹,娘,你們這次到哪去,還是去遂州嗎?這次出門要多久,這次的生意急嗎?”,江心一連串問了很多,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還在穿衣服,但是一直扣不上扣子的他還是露出了心裡的那種緊張感。
江心這麽緊張也是有原因的。所有人都知道現在世道不安寧,只是朝廷那邊對這些消息還是保持封閉姿態,明面上只是說邊疆那邊有些動亂。不過聰明人都知道,大淵朝現在只是表面上平靜,所謂的邊疆動亂,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這種看起來類似平靜的水面之下,其實保不準藏著一條大蟒。
江心父母的營生是給軍隊那邊提供糧草。其實剛開始夫妻倆是不準備從事這行的,不過後來或多或少的被某些“大人物”點名過之後,像他們這種走商的都被拉去專門給軍隊對接了。早些年還好,雖然有一些類似於大淵有人造反的謠言,但畢竟沒經過證實,大家都是一邊調侃著哪天走商走著走著頭就沒了,一邊想著怎麽從這群王八蛋手裡多賺幾個子。
而現在這股謠言傳的越來越邪乎,更有甚者信誓旦旦的說大淵變天就在最近倆年,不過這種酒鬼口中的說辭只能當做笑話,用來飯後調侃罷了。真正的消息都被壓在百姓的頭上,雖然能看見烏雲懸在頭頂,但是也只能看見黑壓壓的一片,至於這之後是晴天還是下雨,就無人得知了。
“這次去青州,上面那邊來了調令,我和你娘本來想著將此事推脫,但上面的意思是不管發生何事,都要以軍隊為重,依我看啊……”,江鎮此時站了起來,悄悄的走到窗邊,靠在那定了一會,發現沒什麽異常之後,才快步回來貼著江心小聲說到:“依我看,市坊裡說到那些傳聞估計真的有可能發生,大淵,要變天了。”
“爹,朝廷不是說因為邊疆那邊發生了動亂,才派遣軍隊去的嗎?難道這些都是一面之詞,真正動亂的其實不是外面,而是大淵的朝堂之上?”
“朝廷那些鳥人不就喜歡整天搞些么蛾子出來,誰知道這次又是因為什麽,不過我和你娘這次去,只怕是不會那麽安寧。”
江心其實已經能感覺的到形式有些不對,但是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更不會在地上吵鬧著不讓他們離開。
今天這頓早飯很早,外面天還沒亮。江心拿著筷子思緒萬千,腦海裡一閃而過的不吉利的想法被他馬上閹割,但是越控制自己不去想,這種感覺就越加強烈。他隻好換了個輕松一點的話題,類似於邊疆那邊的風土人情,不過說了沒兩句,就又坐在那不言語。
江父江母看見自己兒子這樣,雖然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出遠門,但是命令就是命令,當下也只能安慰一下江心,當然最好的結果是這趟什麽事都沒發生,只是正常運貨,不過凡事都有好壞,總不可能都是好事,壞事也要考慮在內。不過出了壞事的話,對這個家來說,實在是無法承受。
此時外面響起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整齊的步伐,在江心家門前準確的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外面便傳來讓江心父母馬上啟程的催促聲,江鎮摸了一下兒子的頭,便拉著依依不舍的江母開門離去,江心追出來只看見一列兵甲護送著被麻布蓋起來的馬車緩緩前進,馬車旁邊是騎著馬的爹娘,江鎮回頭看了江心一眼,朝他豎起了大拇指,然後便伴隨著車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又過了會,連馬蹄聲都逐漸遠去了,周圍重新歸於寂靜,寂靜的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江心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看著看著視線裡就出現了幾個才浪回來的酒鬼,這些酒鬼勾肩搭背的滿嘴咕囔著,其中一個還向江心比了一個喝酒的姿勢,然後狂野的笑了起來。江心把視線轉過去,這時候天已經有點亮堂了,空氣裡也傳來了淡淡的燒餅氣息,想著早起一次不容易的他,想著回去拿錢再買個燒餅,雖然他現在根本沒有食欲。
回到房間裡拿了點銀子後,江心把門帶上,想著關門還是不關。猶豫了好一會,還是覺得沒幾步路,犯不著帶鑰匙,就直接沿著巷子,往燒餅鋪走去。
隨著江心越來越接近目的地,街道間也越發熱鬧起來。天亮了,趕集的,早上起來遛鳥的,為了搶佔好位置的小攤販們,都開始了各自的一天,江心走到那天熟悉的位置,突然屁股發涼起來,他急忙轉頭看後面是不是跑來一匹馬,然而什麽都沒有。他隻好安慰自己並不是有心理陰影,只是覺得如果還是那匹死馬,自己今天非要把它閹了。
有些熟人認出了江心,然後便開始“陰陽怪氣”起來,說著某個“大俠”的光榮事跡。雖然他知道沒有惡意,這些人只是簡單的調侃罷了。但是饒以他的面皮還是扛不住,他隻好打了幾句哈哈然後拿著剛才買到的燒餅急匆匆趕回家。
不過今天回家的路上卻有些奇怪,他總感覺有人在跟著自己,但是當他回頭,目光來回在人群中掃視過後,又沒發現什麽可疑之處。
江心雖然覺得不對勁,但是他畢竟只是一個普通人,隻覺得自己應該是昨晚沒睡好,才導致現在精神有點恍惚。不過,當他走進自己家的那片巷子的時候,他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如芒在背的奇異感,這次他瞬間回頭,還是空無一人,甚至出奇的安靜。
此刻江心聽見最大的聲音來自於自己的胸腔,咚咚咚的聲音像似被放大了無數倍,在牆上反射出一道道恐慌的波紋。
來不及多想,江心趕緊往自己家衝去,這時候後面那個感覺也越發清晰了起來,來不及多想,他本能的往旁邊一撲,只聽見三排飛針帶著清脆的破空聲釘在了他剛才的位置,驚魂未定的江心隻來得及瞥了一眼被釘出來還在腐蝕的洞,便馬上手腳並用,用盡全身氣力再度衝到一旁巷子裡,最後的余光是看見旁邊的屋頂上站著一個黑衣人,那個黑衣人正在死死盯著他,眼神中帶著些許玩味。
江心邊跑邊開始了分析,自己一個普通人不可能惹到身後這位,平時自己也乾過扶老人過街道,幫寡婦挑水這種好事,自己爹娘跟周圍來往的人很少,應該也不會結下梁子,但是不排除是爹娘在外面跑商的的仇家……不過看著那身黑衣,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女刺客瑩兒,再聯系到瑩兒的打扮和身後這位如出一轍後,他心裡已經猜的七七八八,雖然這種聯想並無邏輯,畢竟刺客們大多都是黑衣。
後面這個刺客貌似沒有耐心再給江心繼續思考了,江心剛才的躲閃,已經讓他有點煩躁,現在放他跑這麽長時間,也純屬是為了彌補剛才一擊不中心裡的火氣,到現在,也該收網了,魚兒臨死前的掙扎,想來會很有趣。
又是熟悉的破空聲,江心自覺的站定在原地,面前的地上,除了三排孔洞,還多了一個身穿黑色緊身衣的男人。
“這位大哥,額,閣下,貌似我沒有冒犯您的地方吧,您看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還是您認錯人了。”江心看著面前男子陰暗的眼神“顫抖”的說道。
面前的男子一言不發,只是掃視了了江心一眼,一瞬間江心隻感覺像是被山竅盯上了一般。山竅江心好久以前在街上看過,那時候一群寒衣衛抬著一個籠子從街道上走過,那頭嗜血的猛獸,是被現在還在任的劉氓將軍擒住,據說隻用了一棍,便將其打趴在地。後來發生的事江心也記不太清楚了,隻記得那猛獸凶惡的眼神。
而這個眼神,江心又見到了,不過這次不是籠子裡的山竅身上,而是在面前已經抬起手的男人臉上。一種直面死亡的恐慌感席卷全身,江心不想死,可是現在,他一個普通人,遇見這個未知的高手,他就連跑都成了奢侈。
不過江心還是想爭取一把,他看著面前的男子,說到:“前輩,雖然我不知道您為什麽要殺我,但是,您也看見了,我就一個普通人,您現在殺我跟殺雞一樣,我死了事小,您興致被擾可是大事,這樣好了,您讓我先跑一柱香,我也好用上渾身本事來讓你殺的更有成就感一些,您看如何?”
看著面前男子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江心也覺得自己那番話很離譜,所以換了一種說法,這次不是一柱香,而是一百步。
“百步之內,如果我不能跑出這條巷子,我隨您處置。”江心指著兩人站立的巷子說道。看著黑衣男子仿佛在思考的樣子,江心那口氣終於沉下肚來,不過還沒等他繼續開口說後續,就被黑衣男子用劍柄扒拉到了一旁。
這位刺客看了一眼巷子盡頭,又轉過頭看向另一邊。中間有人穿過巷子, 不過在看見黑衣男不善的眼神之後便自覺退了出去,有些褲子已經脫了準備小解的人也是非常自覺的提起了褲子,都沒來得及系起來便倉皇出逃,絲毫沒有理會江心可憐的眼神。
“小子,你口活不錯,要是在平時別處遇見,我應該還能收你做個記名徒弟,但今天在此處,你無非可以選擇稍體面的死法,老夫縱觀巷子前後,隻給你八十步,能出,你活,不能,便死。”
“前輩,您看,這樣吧,咱們各退一步,你加十步,我減十步,九十步如何?”江心看著這條無論如何八十步都跑不出的巷子,對著黑衣男說道。
“那好,省的看你在這磨磨唧唧,老夫這就送你下黃泉”。看著已經拔刀的黑衣男子,江心大喊一聲,“前輩不要言而無信,小子這就開始!”。說著,便一個箭步衝向巷口,至於多少步,他真的沒細數,隻覺得跑的越近越好,心裡那種極度的恐慌讓他的小腿有些抽搐,這種為命搏擊的時刻,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隻覺得跑就好了,那樣就能活下來,眼看著離巷口越來越近,不出意外,他再次聽見了身後熟悉的破空聲。
不過這次他沒有再往旁邊撲,而是坦然面對。因為巷口,有幾個蹲在那玩耍的孩子,江心大喊一聲讓開過後,看著那些孩子還在茫然的看著他的樣子,雖然他心裡罵這些小蠢蛋還在這不跑準備等死,但是他也沒有往旁邊躲去。
他很怕死,但他不想因為自己想要活命,而置於別人於死地,他想要做大俠,而大俠,在這個時候,是要舍生取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