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吃了一頓打著夜宵名義上的晚飯。一路想著晚上吃夜宵不消化的他回到了房間裡,看著已經從床上坐起來的女刺客瑩兒,雖然驚訝於她恢復的速度,但是心裡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雙方就這樣沉默著,直到江心掏出來了一個油膩的大雞腿遞給她。
“吃了吧,即使要去殺人,也得吃飽了再去。”
想著拒絕的瑩兒看見了江心真摯的眼神,心裡一軟就接過了那隻大雞腿,不過並沒有立即吃它,而是在房間裡找了一張油紙包了起來,又找江心要了一個布包,把雞腿塞到了布包裡面。
江心忽然問道:“瑩兒姑娘,我沒有練過武功,不知道江湖中的實力劃分,你可否簡單介紹一下?”
女刺客瑩兒把布包穿在胳膊上後,靠在桌子邊理了理頭髮,輕輕說到:“江湖上實力從低到高一共分為九階,而每一階都有三小段,對應前中後期。前三階為人境,中三階為地境,後三階為天境,”說著說著瑩兒指向了自己,繼續說到:“我就是三階,雖然比起普通人來說,厲害了許多,但是真正行走江湖才發覺自己也是井底之蛙,這次任務失敗也在提醒我,就像你說的,這次是運氣好,下次也許我就是一具屍體了。”
看著刺客瑩兒旁邊的劍,他忽然有股衝動,就那麽一瞬間,他想去見見她口裡的那個江湖。在此之前的很多年,他都被父母灌輸著一定要考取功名,以後做官衣食無憂這種觀念。而前些年他也確實像籠中鳥一樣,懷著這種想法一步一步的按照父母的意願來,不過在今天發生的這些事的衝擊下,他內心那個松動的觀念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很奇怪的是,雖然倆人還沒認識多久,但是已經有點戀戀不舍的意味了,不過這些意味更貼近於朋友之間,也許這次萍水相逢過後,倆人就再也不會見面,雖然以後還會有很多的也許,但是不會再有現在的夜晚了。
女刺客瑩兒走出了門,並沒有馬上離去,而是提著緊隨其後出門的江心縱身一躍來到屋頂上。
今晚月色很好,兩人臉龐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江心看著她的側臉逐越來越模糊,好像套上了西域舞女的面紗。有感應的她轉過頭來,剛才的那種感覺又消失不見。遠處的燈火忽明忽暗,城牆邊還帶有兵卒巡邏時踏在石板上的回音,更遠的地方傳來婦女的罵戰,還有小孩嗚哇的哭聲。
女刺客瑩兒就那樣呆呆的看著周圍的一切,她第一次這麽輕松的坐在月亮下看著月亮,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不用想著任務,不用想著歸途。尋常市井人家的日常,在她眼裡好像是不曾幻想的天堂,聽著周圍輕松祥和的一切,那是她在訓練時不曾感受過的光景。聽著聽著,她躺了下來,她伸出手,指著天上的月亮,看著那自由的月光灑在天地間,忽然流下淚來,江心看過去時,只看見她背過臉揚起的發絲。
“你知道嗎,我很羨慕你,羨慕你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我自幼雙親離世,被宗主撫養長大,從小便被灌輸著如何殺人的想法,宗中還有很多姐妹也是如此,我們都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命運,生是,死也是,我知道刺客這條路沒有回頭路,也知道自己可能有天會死的很慘,但是我不知道,如果離開了宗主,離開了那些姐妹,我應該去往何處。”
江心聽完只是自嘲的笑了一聲。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如果在這之前的年歲是活在父母的期望裡,那後來的日子應該怎麽去做?他不知道,
他也很迷茫。江心家裡很特殊,從小家裡窮,父母性格淳樸善良,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各路親戚都因為各種原因和江家斷絕了來往,此後自己的父母一改常態,不但逼迫著江心考取功名,自己也想著各種辦法賺錢,這種情況持續了很多年,好在現在家裡情況已經好了很多,但是父母的執念還是未曾改變,那就是想著江心能夠出人頭地。 如果說能控制自己的命運,江心想成為一個大官,然後再去那些親戚的面前大肆宣揚,享受他們那種驚恐又崇拜的眼光。可是官場黑暗,自己家什麽背景都沒有,即使做了官也只會是芝麻小官,對於江心來說,他寧願不做。
他逐漸失去了再去考功名的欲望,他又想著從商,只是他一無本金,二無經驗,三無人脈,屬於一個妥妥的三無人員,更談何從商。他去過賭場想著一夜翻身,也想著自己會不會挖出人家埋藏的財寶,又或者是在哪個山洞找到武功秘籍成為絕世高手。
他內心的那股自卑還是在影響著他,有時候去城裡看著那些達官貴人的轎子,看著出入酒樓穿著綾羅綢緞的人,看著那些公子小姐周圍擁簇的下人,看著那些美麗的女子被大腹便便的商賈擁入懷中,他也想體驗一下那種紫醉金迷的生活,他想成為那樣的人。他的想法就是那樣單純,就是想變的有錢,然後讓那些曾經受過的屈辱加倍奉還。
“沒有人的命運可以自由的支配,你是這樣,我也是,遇見你之前,我隻想成為官商。現在,我隻想學劍。”
不過說出這句話的少年隨即面色黯然了下來,他曾經也想學武功,去拜師之後,卻被告知他經脈有淤積,即使學武也不過就是身體強於一般人的程度。他一直都向往著自己是那種風度翩翩的俠客,幻想自己站在樓閣的頂尖,風帶起他的衣袍,然後望向遠處的模樣。只是後來一盆涼水將他拍了個透心涼,那些小說裡的情節在他的腦海裡也越來越暗淡,直至今日。
少女看著面色黯然的少年,說到:“如果你想學劍,那就從現在開始,但是你得明白為什麽學劍,而不是你今天看見了我,才有這樣想法,凡事問心,你持劍的意義何在,劍的意義是守護,而不是屠戮。”
“那你這把劍守護的是……?”
“我是刺客,我守護的是自己的命。”
“這不是純純的放……”
看著少女不善的面龐,江心瞬間改了口:“額,有道理,我學劍是為了守護我想要守護的一切,掃蕩世間不平事!”
“沒看出來你還身懷國家大義,不過這個理由不錯,我很喜歡,我覺得有天你成為了絕世高手的話,請你不要忘記今晚說過的話。”女刺客瑩兒示意江心躺下來,兩人就這樣躺在屋頂上看著玉盤一般的月亮,久久無言,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心睡了過去。
女刺客瑩兒睜開了眼睛,看著旁邊躺著的這位少年,習慣性的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她能感覺到江心大大咧咧外表下那些雜亂的心緒,只是他不說,她也沒必要問。
看了看周圍還是那樣平靜,只是要離開的那種心緒還是讓她內心泛起漣漪。這次的任務失敗,可能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再次接新的任務,不能接任務,也就不能下山,意味著自己得在那個地方呆到腐朽發爛,可是,她沒有選擇。
她扶著屋瓦,悄悄站了起來,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的打量起江心的面容,少年身著白衣,頭髮沒有像一般男子挽起用發簪固定,只是簡單用一根布條系了起來,頗有一副不羈的模樣,這樣子看來,他確實適合當個劍客而不是商人。少年的面龐堅毅,五官俊朗,只是眉毛卻有點稀疏,遠遠看過來感覺眉毛像斷了一半。古書上說這種是無福之相,結合少年之前的經歷,可能真的是這樣。
少女瑩兒看著這個便宜救命恩人,內心有些悸動,畢竟正值花季,遇見這種類似於英雄救美的橋段無法避免春心蕩漾,不過她作為一個刺客,還是馬上就壓下了這股莫名的思緒。她吸了口氣,轉而從屋頂躍起,踩在下一個屋簷腳上再翻身騰起,幾個瞬身便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在少女剛離開的瞬間,江心就睜開了眼睛,他看著瑩兒離開的方向默默說了句珍重,同時心中的江湖此時已經開始有了雛形,他得做一個劍客,他必須是一個劍客。
“臥槽,我怎麽下去?這小妖女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人, 把我撂這上面”,江心看著下面院子的石板路,心裡直打怵,跳還是不跳成了個問題,跳,太高了,萬一把腿摔斷,不跳,明天要出名。上次丟臉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江心實在不想重複一次。
此時已經到了後半夜,一股涼風吹來,江心打了個冷戰,坐在屋簷邊猶豫了會的他,心中一橫,縱身一躍。巨大的慣性連帶著他往前衝了一段,不出意外的摔了個狗吃屎,江心腳上如同被打到了麻筋一般,不過還好,腿沒斷,只是有點痛。
想到下午時自己看著高牆的無能為力,剛才站在屋頂的內心博弈,江心心裡那種強烈的欲望就隨之燃起,練武,然後飛簷走壁,然後行走江湖。
少年的心裡最單純,行走江湖在此刻看來不過是一個概念,一種期盼,殊不知江湖不僅僅只是兩個字那般輕飄飄,江湖有時候是一粒沙,有時候又像千斤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句話不是空穴來風,多少人被江湖裡的愛恨情仇迷的神魂顛倒,這裡有生離死別的愛恨,有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的氣魄,更有勾心鬥角的權謀。光鮮亮麗的背後,是許多人留下的傳說,也有太多人的枯骨。
接下來的問題就很顯而易見了,怎麽解決自己經脈的問題,對於這個問題,江心毫無頭緒。
不過他也沒有繼續想下去,而是在房間裡研起了墨,他寫下一份自己每天鍛煉的目標,轉而貼在了床的對面,他想的很簡單,也許有天練著練著就衝破了阻礙,那麽,自己就可以修煉,然後自己也許就能再見一面瑩兒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