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殺人?”
陳老問道。
“嗯。”
“害怕?”
“不,反而覺得太簡單了,就跟摘一朵花,喝一口水一樣。”
“那你為何手抖?”
“因為殺完了才想到,那是人命!”
“人命就跟花草有何區別呢?”
趙喜皺著眉頭,思索了一下。
“對我來說有區別,因為我也是人。但如今我殺了人,我還是個好人嗎?”
“你想做一個好人?”
“嗯,爹娘曾跟我說,讓我要做一個好人。”
“你覺得好人就不應該殺人?”
“……”
趙喜一時間語塞,他發現自己好像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就像當年自己本想好好的照顧那隻雛鳥,但最後卻害死了那隻雛鳥。
“陳老,到底何為善何為惡?”
老者聞言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盤腿坐在了趙喜的對面。
“善與惡沒有絕對的準則,你認為的善在他人眼中可能是惡,你認為的惡在他人眼中也可能是善,簡而言之,有利則善,有弊則惡。今日你為救我而殺了這五人,於此五人的親人來說,你便是為惡,但對我而言,你卻是做了善事。”
趙喜聞言搖了搖頭。
“我還是不懂。”
陳老聞言苦笑。
“每個人認為的善與惡是不同的,但也有普世的衡量準則,為善不近名,為惡不近刑。當這五人意圖殺你之時,你將其反殺,並不是惡,而是自救,無論是哪一國的為官者,都會判你無罪。而你我並不相識,你卻犯險救我,無心為善乃真善。你,懂了嗎?”
“我好像懂了。”
“沒有人是絕對的善,也沒有人是絕對的惡。就如這五名死士,他們在家中可能是是孝順的兒子,慈善的父親。又如我這般的人,為了心中的大義,在朝堂之上亦會勾心鬥角,鏟除異己。”
陳老頓了頓繼續說道:“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此番之事,你殺人乃是自救,救人乃為本心。”
“善惡在於本心。”
此言如一道閃電在趙喜腦海中閃過。
但隨即趙喜又皺起了眉頭。
“以前我抓過一隻小鳥,我的本心乃是想喂養它,但它最後卻絕食而死,我的本心為善,卻又做了惡事,為什麽會這樣?”
陳老聽言捋須一笑。
“這算不得什麽惡事,頂多算是一件錯事罷了,你爹娘訓斥你一番足矣。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我皆非聖人,孰能無錯?即便是聖人也做過錯事,你不必因此自責。”
陳老之言如春陽化雪,解開了趙喜的心結。
“我懂了。”
趙喜朝著陳老深深一拜道:
“陳老之言,解了晚輩心結,趙喜無以為報。”
陳老伸手托起趙喜。
“趙小友救了老朽和阿栓的性命,救命之恩才是無以為報,這解惑之言,不足掛齒。”
陳老和趙喜,一老一少相視而笑。
廟外的雨忽然停了。
日光從層層的雲中穿出,映照在蕭瑟蒼涼的大地之上,山嶺中傳來幾聲鳥兒高亢的鳴唱。
……
文山的山前,趙喜與陳老二人辭別。
“不瞞陳老,其實晚輩是個修道之人,昨日擊殺死士乃是法力而為。望袁老原諒晚輩不告之罪。“
趙喜也是猶豫之後,才下定決心坦白自己的修士身份。
一旁的阿栓捂住了嘴巴,驚駭莫名,他早就猜測趙喜是那種修仙之人,如今趙喜自己說出此言,他甚至都有下跪的衝動。
誰料陳老聞言卻是呵呵一笑,似乎早有預料。
“趙小友無須此言,修道成仙的傳說老朽自然也是有所耳聞,只不過小友是老朽碰到過的第一個修道之人,也算是你我二人的緣分。”
陳老說著從書箱裡拿出一本書冊遞給趙喜。
“老朽年事已高,恐怕今後再無相見之日,便贈予此書,望小友勤學苦修,早日修得正果。”
趙喜雙手接過書冊,只見書冊上寫著三個簡易篆字。
南華經。
趙喜作揖謝過陳老,並小心的將書冊放在懷中。
還有一件事,趙喜看了一眼陳老的腿腳,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晚輩想用法力嘗試診治一下陳老的風濕之疾,不敢保證必能治愈,只是想嘗試一番,聊表謝意。”
陳老聞言頗感訝異,隨即想到了廟中那久燒不熄的火堆。
“小友不必如此客氣,老朽老胳膊老腿,不怕折騰,放手施為便好。”
一旁的阿栓卻是高興地跪在趙喜身前。
“求求小仙師大發慈悲,要是能把我家老爺的風濕治好,阿栓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小仙師的恩德。”
趙喜見此哭笑不得。
“阿栓大哥莫要如此,我會盡力而為。”趙喜說著趕快將阿栓扶了起來。
背著書箱的阿栓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開心的笑了起來。
趙喜讓袁老坐在一塊山石上,然後將手放在袁老的膝腿之處,將火靈力緩緩的輸送到袁老的體內。
“唔~”
陳老悶哼一聲,隨即便感到一股暖流自膝腿處湧出,很快便流遍了全身,然後整個人感覺暖洋洋的,十分的舒適。
其實修士煉化的靈力對於凡人來說亦有療愈強體之效,趙喜此為屬於誤打誤撞。
“陳老感覺如何?”趙喜問道。
“很好,老朽感覺全身都熱烘烘的,一點兒也不覺得冷了。”陳老答道。
趙喜聞言咧嘴一笑。
突然,趙喜又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陳老,如果接下來感到不適,請告知晚輩一聲。”
趙喜又將木靈力緩緩的輸入徐老體內。
陳老立刻感受到一股新生的力量生於體內,肉眼可見的,原本發白的頭髮竟慢慢的變黑,臉上的皮膚也逐漸展開。
靈力灌體,趙喜的膽子不可謂不大。
不過趙喜也有分寸,只是耗費了體內三成的靈力,趙喜便松開了手。
“老......老爺,您......您變年輕啦!”一旁的阿栓仿佛見了鬼一樣驚叫道。
陳老感到一股久違的力量感,他猛然間挺直了脊背,目露精光,從山石上站了起來。
呼!
他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濁氣,身體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其實,陳老今年不過四十不惑而已。
陳老朝著趙喜拱手一拜。
“謝過小仙師大恩大德。”
趙喜趕忙將陳老扶起。
“陳老不必如此,折煞晚輩了,晚輩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陳老卻堅持將禮行完。
“達者為尊,老朽活了大半輩子不能不知禮節,今後若小仙師路過趙國陳縣,老朽必盡地主之誼,報答今日之恩。”
陳老情真意切,他是真的感謝趙喜。如今他舊疾已去,身體也回到了十年前,心中對於什麽朝堂皇權再無念想,此刻他隻想趕快歸家攜妻教子,安享余生。
一番謝恩之後,趙喜本想就此與陳老別過,但又擔心吳王再次派人追殺,隻好又在天黑前將陳老和阿栓送到了距離文山不遠處的縣城中。此縣中的縣丞與陳老有舊,答應會護送陳老歸鄉。
至此,文山偶遇告一段落,趙喜心懷善惡之念,念頭愈加清明。
仰天長嘯間,趙喜一路向東,朝黑蜂嶺行去。
……
黑蜂嶺位於趙國的東南方,這裡草木凋零,人跡罕至,傳聞山嶺中有吸食人血的黑蜂,故被稱作黑蜂嶺。
趙喜一進入到山嶺之中,便能感受到一絲火靈氣的氣息,不過空氣中的火靈氣十分稀薄。
趙喜這次領下的宗門任務是尋找一種叫做黑曜石的靈礦,聽說這種礦石可以用來煉製火屬性的法器。
當然,接下了這個宗門任務,趙喜自然也有其他考慮,最主要的便是黑曜石誕生的地方大多也是火靈氣聚集之地。因此趙喜希望此行可以一舉兩得,既能找到黑曜石,也能尋找到充足的火靈氣用於修行,其身上的那塊火晶石已經快用完了。
至於為何會來到黑蜂嶺這個地方,這便要感謝琵琶嶺中那位羽化的前輩了,他留下的地域圖冊中記錄著許多西賀牛州的靈山湖泊,甚至在每一處有可能帶有靈氣的地方都加以標注過。
存在火靈氣,又距離麒麟山最近的,只有眼前的這座黑蜂嶺了。
趙喜順勢爬上一處山嶺中的亂石坡,然後從儲物袋中拿出覓靈法陣,這覓靈法陣是趙喜用靈筆靈墨重新製作的,不用擔心靈力消散。
將一絲火靈力打到陣石之上,只見陣石上有好幾個符文都閃爍著赤芒。
看來此處分散著許多火靈物或者火靈氣之地。
趙喜隻好按照陣石的指示,從最近的一處開始探查。
他先是來到一個滿是零星雜草的谷地,此處的地面上生長著一種褐色帶著尖刺的植物,而且這種尖刺如同金屬一般十分堅硬鋒利。
趙喜小心翼翼的繞過這些可怖的植物,走了半個時辰,最後來到一株赤紅色的靈草前。
這株靈草沒有葉子,生著三根長長的莖,每根莖的頂端結著一顆龍眼大小的紫色果子。
趙喜認不出這是什麽靈物,而且這株靈草上的火靈氣十分微弱,就算挖出來,過不了多久靈力也會流失。
趙喜隻好放棄這株靈草,朝著陣石指引的另一處地方尋去。
順著貧瘠的山澗一直往前走,趙喜發現這黑蜂嶺說不上哪裡有些奇怪,這裡的山丘並不高,但卻較為平坦,而且左右兩邊的山丘大小高低都十分相似,從正面看整個山嶺像是一個倒三角狀,兩側的山丘向南北兩面一直綿延出去。
可惜趙喜身在山中,無法看清整個山嶺的面貌,只是感覺此地有些不同尋常而已。
一直走到北面山丘的邊緣處,趙喜才發現有些不一樣的動靜。
這裡有一面高大狹長的石壁,石壁並非垂直而下,而是斜斜的如屋簷一般立於地面之上。
而在陡峭傾斜的石壁上赫然掛著數百個大大小小的蜂巢,此刻正有一大群的黑蜂飛舞蜂巢之間。
那些黑蜂黑翅赤尾,腦袋上長著兩條長長的觸須,頜下生著尖利的口器。
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仔細去看,只見那些黑蜂,每個都有食指長短,生的十分雄壯。
趙喜站在石壁之下,用靈力探查了一下那些黑蜂,卻發現每隻黑蜂身上都有一些似有若無的靈力,這讓趙喜吃驚不已。
也許是察覺到趙喜的靈力探查,石壁上的黑蜂忽然開始狂躁起來,隨後有數十隻朝著趙喜飛來,緊接著又有更多的黑蜂朝著趙喜湧來。
“壞了!”
趙喜頓覺頭皮發麻,趕緊拔腿就跑。
還好那些黑蜂速度不是很快,趙喜一連跑出去好幾百丈,那些黑蜂才沒有追來。
趙喜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倒不是趙喜膽子太小,而是那些黑蜂太多了,估計得有成千上萬隻,要是被這些黑蜂圍攻,就算不死也要丟了半條命。
除非有大范圍的攻擊術法,要不然的話,趙喜絕不敢貿然驚動黑蜂群。
一想到被數萬隻黑蜂叮咬,趙喜整個人都抖了三抖。
但那石壁上絕對有火靈物,不能就這麽輕易退去。
趙喜靜下心來回想方才黑蜂群的躁動,隨後眼睛一亮。
是靈力!
沒錯,明明一開始那些黑蜂還沒有攻擊他,直到他用靈力探查的時候那些黑蜂才突然狂躁起來。
其中的關鍵處便是靈力,或許,那些黑蜂對靈力有著強烈的感知。
趙喜決定冒險一試。
他將所有靈力收斂在丹田內,確保不散出一絲一毫,然後慢慢的朝著蜂巢處走去。
趙喜愈來愈靠近蜂巢,但那些黑蜂此刻正趴在一塊石壁上好像在啃食著什麽,對趙喜的到來恍若未覺。
果不其然,趙喜猜對了。
不過,當趙喜靠近那些黑蜂巢的時候,才清楚的看到,那些碩大的黑蜂正用著兩根尖尖口器啃食著一塊石壁上的石頭。
“咦?”
趙喜越走越近,終於發現了那塊石壁的不同之處。
這塊石壁有五六丈之高,顏色較其他石壁顯得有些深沉,而且日光照在上面竟可以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這是......黑曜石?!”
趙喜驚奇萬分,他萬萬沒想到眼前的這一整面石壁竟然就是一塊巨大的黑曜石。
震驚之余,趙喜又有些頭疼。
眼前這塊黑曜石顯然已經被黑蜂佔據,想要鑿取,必繞不開黑蜂群。而且黑蜂以黑曜石為食,應該也是吞噬了曜石中的火靈力,難怪能長的如此巨大。
得想辦法先引開黑蜂群,要不然一旦趙喜使用靈力,就會引起黑蜂群的攻擊。
在黑曜石壁下來回踱步了片刻後,趙喜停下腳步咧嘴一笑。
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他先是來到距離黑曜石壁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靈筆靈墨,在地面上刻畫了一個初級聚靈陣法。
陣法刻畫完畢之後,只見他屈指一彈,一股靈力打在陣符之上,聚靈法陣隨即開始運轉起來。
呼~
法陣四周的稀薄靈氣頓時被吸扯而來,整個山丘邊緣處的靈氣都開始翻騰起來。
見法陣正常運轉後,趙喜趕快從法陣處離開,然後他躲到一處大石的後方並牢牢的鎖住體內的靈力。
三息之後。
“嗡嗡嗡~”
果不其然,一大片黑蜂群如小朵黑雲一般從石壁方向湧來。
黑蜂群聚集在法陣的四周,開始瘋狂地吞噬著被法陣聚集而來靈氣和靈力。
就是現在!
趙喜見此趕快跑回到黑曜石壁之下,然後一躍而上,來到石壁上方的一塊凸出的山石上。
“去!”
趙喜全力催動著水刃術往石壁上狠狠一刺。
“砰!”
一聲轟響。
只見黑曜石壁分毫未損,趙喜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飛,狠狠的落在地面上。
趙喜齜牙咧嘴的從地上爬起來。
他望向那塊巨大的黑曜石,目露驚奇和火熱!
“禁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