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女性的形象躍然紙上,肅穆地閉著眼。
一環光圈在她頭頂,讓人瞬間聯想到天使或神明之類的神性形象。
然而,在她脖子以下卻是纖細的半機械身體,齒輪和金屬卷片暴露在腹腔外。
神聖與複古機械兩個似乎矛盾的因素,令神性與人類造物互相結合。
冰冷勾線如畫建築設計圖般,將畫風營造得嚴肅又怪誕,古典又魔幻,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的確,超出想象。
但更超出想象的,是蘇繁的設計感。
這類拚接風格並不好處理,任何一項要素失衡,乃至畫技上有所欠缺,都無法將所構想的主題完美呈現。
蕭純狐捏著紙,看了足足十余秒。
無論空間方位,構圖光影,都隻為烘托神性與機械的交融,使畫面立體得如同真實之物。
五十分鍾……蕭純狐難以置信不到一小時能完成如此具有表現力的作品。
蘇繁神秘地道:“現在告訴你,就沒有衝擊了,你先說下感受如何。”
蕭純狐重新坐到凳子上,黑絲雙腿交疊側坐,將畫紙在大腿上撫平。
黑框鏡片後的灰眸泛出異彩,作為遊戲公司的開發經理,蕭純狐很輕易看出這類風格是什麽。
“蒸汽朋克的風格?”
“不完全是蒸汽朋克,摻雜更多的是賽博格化,不過大主題,你參考蒸汽。”
蒸汽朋克,是建立在工業科學革命的基礎上,未來與過去、現實和想象、魔幻和科學的元素相互混淆。
總之無論是扔個發條啟動的飛船進去,還是群星歸位克蘇魯降臨,又或者“似神者”米迦勒重現人間要殺光阿美莉卡。
在蒸汽朋克的大背景下都將毫無違和感。
類似的知名作品,遊戲有最終幻想,動畫有哈爾的移動城堡,小說有閨蜜之主。
不過有一點,蒸汽朋克的科技背景大體是古典懷舊的,例如常作參考的背景為維多利亞時代。
蕭純狐漸漸看得入神。
畫中女性容顏俊俏,甚至可以說帥氣,貌齡約三十往上,臉型無比符合泛亞審美。
這位女性雙手打開,一手端燃燒的蠟燭,一手持造型古怪的鑰匙;鑰匙形狀為XP兩個字符疊在一起,暗合她胸間的鑰匙孔。
在她身後,是一個巨大的複古式機械基盤,似鍾表基盤又似孔雀尾屏,上面鋪滿了玫瑰。
翎末是像眼睛又宛如魚形的符號。
而她的身軀鉗合在機械盤裡,無數線頭和插口與她連接,甚至有種瀆神的違和感。
總體而言,女性的主要軀體簡明突出,沒有被花哨的周邊喧賓奪主。
可若細看,諸多瑣碎浮誇又繁複到一眼難以處理,細節複雜到匪夷所思。
蕭純狐淺淺的吸了口氣。
“詭奇,瑰麗,超脫現實,它應該用來做電影。”
用來做遊戲原畫,實在大材小用了。
她忍不住又打量蘇繁,那清俊的臉龐猶顯青澀,最多二十歲。
真是……天才?
不不,天才難以形容,公司裡頭頂磨禿了的主美,無論基本功還是炫技部分都比不上他。
只怕那些浸淫美術數十年的大師來了,也得瞠目驚歎,後生可畏。
蘇繁笑而不語,這張概念圖他在未來設計的蒸汽朋克創想系列作品之一,因為開放非商授權,在網上引起過acgn界的火熱二創。
島國公司還聯系他買了其中幾個人物的商業版權,
專門製作了動畫及遊戲。 現在單拿出一張來變現,倒不算很虧。
“但是。”
“和我想要的衝擊力差了截距離,不夠震撼。”
蕭純狐緊盯蘇繁眼睛。
即便是現有的作品當做,將神話文化和機械結合的設計也並不鮮見。
賽博朋克裡尤為頻繁,最常見的就是電子菩薩,機械飛升等等。
盡管這一類大多為框架內的充填元素,引為主題的寥寥。
尖銳的印象、獵奇的畫面都有了,但距離將她心肝生生挖出來的強烈風格,好像還差了點東西。
蘇繁不慌不忙。
這女人的知識面,現在還沒有那麽廣,沒看懂畫的是誰。
“對於浮於表面的事物,不知其所以然,只看見它的花邊,自然領略不到它的衝擊力。”
玩著鉛筆,蘇繁來到蕭純狐側邊,滿含玩味的說著。
“你是在嘲笑姐姐我淺薄?”
蕭純狐不喜歡仰頭看人,一米七的身高讓她平時也用不著仰視。
偏偏蘇繁湊得很近,使她不得不抬起驕傲的天鵝脖子。
“不是你的問題,如果畫上是個普通的處女,那麽她僅僅只是好看,如果她是男的,就會引起某些人的興奮。”
“若為她加上一段人造人的淒美歷史,她就能與人共情,得到垂涎者的憐愛。”
蘇繁的笑容變得很無良,仿佛要吐出惡魔的尖牙。
蕭純狐搖頭反駁:“觀眾沒空去了解背景。”
“但他們有空去了解標題。”蘇繁用筆尖指著畫中女神的胸口,輕聲道:
“比方說, 如果她叫雅威呢。”
“雅威,上帝,耶和華。”
三個詞將蕭純狐定在原處。
她看一眼大腿上的畫作,這超出了她的常有認知,根本無法將雅威和這女性聯系起來。
下意識無法接受地想反駁,可乍然頓住。
憑什麽不可以呢。
奧丁,宙斯,濕婆,天照,乃至盤古伏羲女媧三清,哪個沒被二創過,DC裡的上帝更是層出不窮。
難道就雅威清高?
這名字都被各種外國公司用爛了。
有爭議,那才更好,就怕沒人關注。
“你看,衝擊來了。”
蘇繁如似看穿蕭純狐的想法。
哪怕他畫的是彌賽亞,是加百列,都不如直接用雅威更具有象征性。
蕭純狐不得不承認,她被衝擊到了,甚至越看越有股吸引她的魔性,為什麽蘇繁會將雅威如此設計。
蘇繁一一解釋。
“左手的燭火是聖靈與光明,右手鑰匙是基督最早的字形符號。像眼睛又像魚的符號代表教徒,也對應她閉上的眼睛。”
“女性的臉,開放的肋腹,玫瑰,日盤圓環,取各自的意義象征三位一體。”
“而孔雀狀的機械基盤,你就理解為永動機吧,孔雀象征永生,早期基督教拿來用過。”
蕭純狐漸漸沉浸入遐想。
仿佛一種背德感在心中拉扯,且在蘇繁的誘惑下越陷越深,這東西要是做出來,還真的能過審,也足夠抓人眼球。
就是不知道要經歷怎樣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