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外的滑窗敞開半扇，斜風裡搖顫，剝啄雨滴不請自來，吹入千絲萬縷的清冷。

　　本來暖亮的光線，也似降了幾分色溫。

　　白牆之內，空蕩蕩畫架林立，只有少女一身長裙，孤零久坐，恬靜而專神地慢搖手腕。

　　在她清麗絕貌的感染下，仿佛此間不是畫室，是久遠的森境深處，藏起一位遠隔人塵的仙靈。

　　教室後門被悄然推開，沒有半點聲息，拉長的詭曲影子折在白牆上。

　　少女太過投入，毫無所覺。

　　直到影子潛行到她的背後，陰森森、濕漉漉冒著寒氣。

　　他摸著下巴思索，是不是顏值高到一種程度，出場都自帶固有結界，或者場地卡什麽的?

　　不對啊，那我不應該沒有啊?

　　大約過了五六秒，影子動了，湊近到那一襲黑綢般的長發邊，以魔鬼蠱惑般的聲音舔舐她晶瑩耳垂:

　　“我說，要不你別畫了，滿紙的蜈蚣都快要爬出來了。”

　　“嗚！”

　　洛清平突然一個激靈，汗毛悚立，寒意從背脊傳顫到尾椎，大腿並得嚴絲合縫。

　　直到驚悸回過的視線發現那是蘇繁，她才放松夾緊的纖肩，惱恨地一拳錘在蘇繁胸膛，發出咚的悶聲。

　　“你好煩啊！幹嘛嚇我啊！”

　　少女的小拳拳比海綿還松軟，蘇繁根本不疼不癢，直接忽略，盯著紙上和蜈蚣疤也沒太大區別的筆觸道:

　　“你從下課一直畫到現在?”

　　洛清平冷冷的哼聲，用肩頭把蘇繁撞開，撇過臉不想再理他。

　　只可惜沒維持兩秒，她就不是能憋得住話的人，飽含著一股失落地道:“我想快點學會嘛……既然畫得不行，就多付出一些時間，總能畫好的。”

　　蜈蚣的評價顯然有些打擊到她，好歹是畫了一個下午的成果，努力把每條線都勾畫筆直，至少她自己看起來，明明比剛開始直了很多。

　　“不對，蘇同學，你怎麽突然來了，還一身濕漉漉的?”

　　洛清平忽然反應，蘇繁應該是不知道她在教室裡偷偷練習的，難道是張小嘉告密了?

　　那更不可能，張小嘉連蘇繁的聯系方式都沒有，也不會做這麽無聊的事。

　　那為什麽他會在這個時候，冒著雨過來……

　　洛清平的視線遊離到蘇繁半濕襯衣下的腹肌，視線如被開水燙到般趕緊轉移。

　　然而蘇繁完全沒搭理她的問題，托著手肘，給出銳利評價。

　　“從下午到現在，四五個小時，你都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麽，可見你沒有半點天賦，普通垃圾還可以分類回收，努力製造出來的垃圾你想要別人怎麽處理?”

　　他看不見洛清平的表情，但故意說出一番狠狠扎心的話，最好打消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想法。

　　——求求你趕緊擺爛吧！別顧著那塊破美術社了！人家把你當抹布用，你還傻傻的給人真心實意打工！

　　“真的，別畫了，上帝給你打開一扇門，就會關上一窗，你長得多好看，畫得有多醜，簡直醜到靈魂深處。”

　　“……”

　　筆尖抵著紙上最後一處空白，鉛跡無端抖動，然後刷一下拉出輕描淡寫的豎線，一直拉出畫板。

　　洛清平酸痛得像灌滿鉛的手臂，終於摔落在膝上。

　　她把頭髮撩到耳後，那張精致的側臉沒有生氣也沒有惱怨，平常到近乎異常，和剛才動作裡的情緒截然相反。

　　她只是很普通的歎了口氣。

　　“蘇同學，我覺得這和外貌沒有關系。”

　　“有！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戰開啟，那一定是因為你不知羞地覺得自己很能畫結果在WYN藝術學院落榜！Ms.洛，就現在快折斷你的筆，別學那個奧地利人！”

　　“蘇同學。”

　　洛清平打斷蘇繁的搞怪翻譯腔，臉上沒有生氣或煩躁，只有一種無奈地歎氣。

　　她盯著區區一張又薄又輕，卻記錄了一下午徒勞無功的畫紙，胸口微鼓，稍作醞釀:

　　“蘇同學，我是一個有限的人，很清楚自己沒有天賦，我也不是想成為畫家，我隻想懂得怎麽畫，能夠獨立完成手書製作。”

　　“何況蘇同學就是長得好看，又畫得好看的例子啊，蘇同學也不是天生就會畫畫吧?雖然我學得晚……”

　　“可既然有蘇同學在我身邊，就會教我怎麽畫啊。”

　　那是極其自然的，理所當然的一句陳述，吃飯喝水般平淡。

　　蘇繁迷惑到歪頭，彎下身想去看洛清平的臉皮到底是用什麽物料做的。

　　洛清平繼續自顧自地繼續說:

　　“雖然有時候喜歡說些亂來的話，性格古怪又像是反覆無常，可我知道，那只是蘇同學的表面。”

　　“真正的蘇同學，做事有尺有度，但也會奮不顧身的救人，忍著痛也送我回寢室。 ”

　　“明明不喜歡趙芊芊，為了照顧我面子，沒有給以臉色。”

　　“不想我欠下人情，就和我保持距離，寧願被我誤會。”

　　“還有……就算很不樂意，在我的任性請求下，還是答應了我。”

　　在畫架前低垂下腦袋的洛清平，發梢微微擺動。

　　雙手抓緊了膝上的裙面，鉛筆夾在指間，上下動搖。

　　“所以，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倒很誠實的那類人，就是形容蘇同學吧，要是……嗯，蘇同學再坦誠些就好了……”

　　她的語氣漸漸隱沒下去，如要透明消失在空氣裡，然後立馬正襟危坐，望著畫紙，但又像什麽都沒看進去。

　　又安靜下來的空氣，吹進來幾滴雨粒。

　　滴答答，打濕地面。

　　“阿嚏！”

　　洛清平忽然打了一個噴嚏，攏抱兩臂搓了搓，似乎因為畫得太入神，而沒有意識到應該關掉窗戶，有點小著涼。

　　她皺起眉頭，從隨身小包裡翻找出紙巾，擦擦鼻尖。

　　蘇繁什麽也沒說，走出門外，將畫架、板凳，全都搬進來放到教室的角落，又把教室的窗戶統統關好，拉上窗簾。

　　接下來看都沒看洛清平一眼，走出教室，順帶把門掩上。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從後門一直路過到前門，在走廊的空曠回聲裡漸漸遠去。

　　似乎隱隱還能聽見他下樓梯的動靜。

　　美術教室裡的氣氛很悶，只剩洛清平與畫架孤單相對。

　　她輕咬下唇，緩慢深吸氣，悠悠地吐出來，吹開畫紙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