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的出租房在馬路邊,斜對面一百米左右有個農貿市場。地處城鄉結合部的農貿市場衛生狀況很差,地上汙水橫流,路上車輛亂停,雞鴨的血腥味和糞便味順著風兒能飄出老遠。但周邊的村民卻非常喜歡它,有了這個市場,人們的房子就不再閑置,他們按月從小商小販們手中收取租金,穩定、準時,旱澇保豐收。
春節期間,農貿市場變得更加熱鬧。恰好房東有一間十平米左右的店鋪空置,紅葉便租了下來。給人賣了一年半衣裳,她想自己當老板試試。這也是為今後考慮,若要留住孩子,至少要等他(她)上幼兒園後才能出去工作。
有了店鋪,紅葉一下子變得異常忙碌。搞衛生、裝修、進貨……。等一切塵埃落定,準備選個好日子開張營業時,忽然發現已過了正月。
這天晚上,紅葉忽然覺得有了胎動,這一動,徹底打消了打胎的念頭。母愛在這一刻開始在她的身體裡湧動。她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激動得流下了眼淚。他(她)已有了生命,今後,她將不再寂寞孤單,她將和他(她)相依為命,縱然不能為她分擔分毫,但茫茫人海有其相伴,她雖苦猶甜!
紅葉當然不知道春雨去紅陽找她,更不知他還去了省城著名的服裝市場。
那天下午,他千折百轉,終於找到了許子楠。但老板說,搬來新店前紅葉已離他而去,至於去了哪裡,她並沒有告訴他。為防止紅葉的家人和春雨找他麻煩,許老板還保留了她的信,當然,這信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輕易視人,不然,將損害自己的形象。
雖然春雨不信,但附近的人都說,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叫紅葉的女子。
“他說一起跟你來省城的,現在人不見了,你說她去了哪裡?怎麽會音信全無?你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麽手腳?”春雨對著許子楠大聲問道。
許子楠毫不示弱。“腿長在她身上,她去哪裡我管不著,也不知道!你總不至於懷疑我把她害了吧?但要是你真的這麽想,盡管去報警好了!”
春雨這才覺得自己有點蠻不講理,說了句對不起,便悻悻地離開了門店。
而這一天正是紅葉的俏人服裝店開張的日子。
元宵未過,雅芳已把土地轉包了出去。雨水過後,豔陽高照,氣溫回升迅速,承包戶們開始忙著翻耕土地,而有的已經在種瓜點豆。收工前,他們會插上弓竹,蓋好薄膜,讓作物在小小的溫室裡發芽生長。
驚蟄前,春雨和雅芳已完成了魚苗放養,葡萄大棚搭建、修剪和縛枝。
根據春雨的建議,新搭的大棚采用了鍍鋅鋼管。鋼管大棚雖然成本高,但牢固、使用壽命長,而毛竹大棚的壽命不會超過三年。
四個臨時工結完工資走了,雅芳給自己放了兩天假,第三天來到農場,在地頭、塘邊轉了一圈,見無活可乾,就沒有換工作服。她腳穿雪白的運動鞋,上著深色呢子大衣,像一位旅客似的邁著悠閑的步子,走向站在魚苗塘邊出神的春雨。
“春雨哥,一動不動地站了那麽久,想啥呢!”
“我想用這口塘搞魚蟹混養。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去購買蟹苗。”
“養蟹?不是說還沒到時候嗎,怎麽就突然想起進蟹苗了?”雅芳覺得她的思路永遠跟不上春雨。
“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快速提高,傳統的四大家魚的需求量正在減少,取而代之的將是蝦、蟹、甲魚等高檔水產品。現在進行小范圍試養,
待技術成熟後,就可以大面積推廣了。” “可是,買蟹苗得不少錢吧?去年賺了一點都還債了,向你借的錢都搭了鋼管大棚,如今,我已是囊中空空。去年剩下的飼料、化肥也用得差不多了,正愁著沒錢進貨呢。”
“三畝地蟹苗幾千塊錢就夠了。反正得借,也不在乎這幾個錢了。”
“好吧,那就再向大伯借兩萬。”
春雨說要不了兩萬。雅芳說多借點好,免得整天捉襟見肘。春雨說也好,手中有錢,心中不慌嘛。再說了,要不了半年錢就能還上,因為那時葡萄、熱水魚都可以投放市場了。
“看來,苦日子熬到頭了!”雅芳開心地說道:“等還完了債,手頭寬裕了,我得買輛摩托車。離家十多裡路,騎自行車太累了。我們還得把石棉瓦房拆了,換成三開間的兩層小樓,二樓用來住人,一樓一間做倉庫,另兩間做客廳和廚房。我還要在房間裡裝上空調和電話。”
“不出意外的話,這些目標兩年內都能實現。”春雨胸有成竹地說。
“雖然只有兩年,我還是覺得太長了。那時,我已二十六歲了,如果還沒找到婆家的話,已經是老姑娘了。”
“我們國家男多女少,你又這麽優秀,沒有什麽可擔心的。”
“春雨哥,你這次去省城又沒有找到紅葉姐,既然音信全無,就得把感情收回來,看看附近有沒有合適的。聽爹說,轉包我們土地的老龔的女兒既勤快又明事理,模樣也長得周正,你要是有意,就讓我爹去說媒。”
“再說吧。沒有她的音信,我哪心思考慮這方面的事。”
“可年紀不等人,好姑娘更不會等你。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已是老小夥子一個。”
“還說我呢,你還不是老姑娘一個!”
雅芳笑著搖搖頭。兩人都老大不小了,父母也有意讓他們結合。她也清楚,如果錯過了他,以後怕是很難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了。可縱然他有千般好,她就是沒有心動感覺。每天在一起工作,像夫妻一樣地面對面吃飯,也有意識地朝著那方面去想,但心裡一如既往地平靜如水,掀不起一點激情的浪花。思忖間,她忽然想到了一個新的話題。“春雨哥,相識一年多,還沒見過你過生日呢。明年你三十歲了,可得好好慶賀一下。”
“過生日是富人的事,窮人哪有這麽多講究?再說了,對三十歲的單身漢來說,過生日不是打自己的臉嗎!”嘴上這麽說,春雨心裡卻是暖暖的。小時候過生日母親會煮一個雞蛋給他吃,母親去世後,就無人過問過他的生日了。
“窮人也可以窮講究,況且,從明年開始,你我將不再貧窮。”
“春雨哥,從你的名字來看,你應該出生在春季,但不知是哪天?”
“農歷二月二十一,那天剛好春分,很好記的。”
這一年開始,農場迎來了黃金時期。大棚葡萄不但品質好,產量也明顯高於露地,一投放市場就為商販所親睞。采完一算,竟達四萬三千余元。
葡萄采收後,笑容一直在雅芳的臉上蕩漾著,興奮之余,又遺憾地對春雨說:“要是去年聽你的,全部搭了大棚,今年的收入應該在八萬以上。”
“不是沒有錢嘛。當時,我隻覺得理論上可行,心裡卻一點也沒有底。所以,得感謝你對我的信任。”
雅芳笑道:“春雨哥,你那份暫時不給你了,我得把大伯的錢還了。”
“分紅不是年底的事嗎!再說了,我也沒處花。你不是想買摩托車嗎?駕駛證都考出來了,要買趁早。”
“春雨哥,你真好!你要是我的親哥就好了。”
看著雅芳興奮的臉龐,春雨由衷地替她高興。
和雅芳相比,她的父親於水亮顯得更加喜悅。
葡萄采收的近一個月時間裡,夫妻倆全程參與了采摘、裝箱。看著一箱箱葡萄被前來收購的販子裝上車,又把大把的人民幣送到雅芳手中,水亮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曉得,葡萄的所有毛病都是雨水引起的,可就隻想到打農藥,卻不知道去阻隔雨水!
應該說,水亮叔是個有膽魄、有遠見的農民,十畝巨峰葡萄,光水泥杆就投入了很大資金,但南方充沛的雨水讓葡萄一直處在病態之中。對一個農民來說,最悲哀的莫過於投入的資金、付出的心血和汗水得不到回報。塑料大棚阻隔了沒完沒了的雨水,使葡萄的優質高產成為可能。如果沒有春雨,他的投入就變得一文不值。
和葡萄園相比,魚塘也毫不遜色。因為去年留存了幾千斤老口草魚,魚苗規格又比上一年大,而且飼料充足,魚塘收入遠遠超過了去年。
值得一提的是,魚蟹混養試驗取得了比其他魚塘更高的收益。事實證明,選擇大閘蟹和夏花魚苗混養是正確的。和魚類相比,蟹兒在覓食上處於明顯劣勢,所以,得搭配弱小的夏花。
春節一過,又開始了葡萄修剪、縛枝、魚塘消毒、魚苗放養等工作。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不再需要搭建大棚,但增加了蟹塘面積。
養魚人說,他們有時是神仙,有時是老虎,突然有一天,又變成了一條灰溜溜的狗,其反差之大讓人難以適應。死魚時,總是一聲不響,像一條被打的狗一樣,默默地埋掉死魚;放養魚苗、捕魚時總是瞪著雙眼,行動像下山猛虎般迅速有力;若魚兒無恙,投放完飼料後便無事可乾, 他們會閑庭信步似的去魚塘邊逛逛,看著草魚銜著青草滿塘跑。回到家裡,雖然還不到中飯時間,但酒癮卻上了頭,便讓婆娘做幾個小菜,迫不及待地自酌自飲起來。待酒足飯飽,再美美地睡個午覺。這就是神仙!
這些天,老陳就過著神仙般的日子,喜歡小酌兩杯的他,在一個多月時間裡居然重了六斤!他說,要是不當狗,給他做神仙也不去!
這天,正過著神仙般悠閑的日子的雅芳忽然對春雨說。晚上一起去大伯的飯店吃飯。
春雨不解地問:“去飯店吃飯,為什麽?”
雅芳笑道:“二月二十一是你三十大壽,難道不該慶祝一下?”
“應該,應該。把你爹媽和水慶伯一家都叫上。我得好好和他們喝一杯。”春雨激動地說。當初離家時他連路費都要向四叔公借,才兩年多時間,已有了五萬存款。這點錢和別人相比雖然不值一提,但他相信日子正在一天天變好,只要不懈努力,幸福並不遙遠。雅芳的細心讓他感動,自己都把生日給忘了,想不到她還記在心裡。
“原以你心疼錢才不過生日的,因此做好了請你的準備,現在看來不用我買單了。”
“我過生日哪有你請客的道理!我只是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不記在心上罷了。再說了,來安橋後,多虧了水慶伯和伯父伯母的照顧,今天正好有機會謝謝他們。”
“爹媽和大伯我已請了,只是沒有請大伯一家。也好,剩下的人你去請,這樣才顯得客氣嘛。”
春雨說得早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