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身後放著二十多天前買的五袋碳酸氫氨。雅芳說,別人都在往塘裡撒化肥,自己不撒,心裡總是不踏實。她想撒兩口塘,看看到底是不是化肥惹的禍。春雨說不用試,化肥不是毒藥,撒兩三斤一畝不要緊,如果把這五百斤化肥倒進兩口魚塘,半個月後你就等著撈死魚好了。雅芳一臉疑惑,問道:真有這麽嚴重?春雨嚴肅地說:是!你不用試,用腦子想想就會明白,那些水庫、大江大河從來不撒化肥,可死魚了嗎?雅芳輕聲道:我怎麽知道大江大河不撒肥料?春雨生氣了:如果你錢多,就盡管去試吧!
撒化肥的事雖然被阻止,卻換來了半個多月的尷尬,直到泛塘的消息從四面傳來,而他們的魚塘平安無事,雅芳才主動向春雨示好。
“對不起,春雨哥,我不該懷疑你的本事。”顯然,雅芳也在想這件事。
“你說笑了,我有什麽本事。”
“對我來說,養魚實在太難了。水裡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我對它一點辦法也沒有,隻好人雲亦雲,胡亂模仿,根本沒有自己的主見。”
“等你掌握了它的規律,就不覺得難了。”
“剛才有人來推銷飼料,有菜籽餅、米糠、麥麩、豆粕、大麥。你說我們進什麽好?”
“對外行來說,最好進看得清、辨的明的飼料,比如麥子,只要不霉變,就不可能摻雜使假;豆粕有它固有的香味和形狀,粉末多、份量重就得多留個心眼;麥麩摻礱糠、浸出菜籽粕滲泥沙的現象也時有發生,得十分仔細才能發現;米糠得反覆品償才能辨別是否有泥沙。當然,所有飼料必須乾燥、不霉變。”
“除了質量,什麽飼料對魚兒生長最有利?”
“每種飼料都有它的特點。比如,大麥營養全面,豆粕蛋白質含量高,當然,它們價格也要高一些。要想魚兒生長快,必須投喂營養全面的顆粒飼料。我打聽了一下,安橋以西兩公裡有一家飼料加工廠能加工顆粒飼料。”
“好啊,明天一起去看看。”雅芳顯得很是迫不及待。“春雨哥,你隻比我大了兩三歲,怎麽會懂這麽多?”
“十六歲那年,父親讓我去買豬飼料,結果,買回來的兩袋米糠中下半袋摻有泥沙。這事被父親看出來了,他說即使眼睛瞎了,用嘴巴也能辨別出來。父親罵我是敗家子,做事粗心大意,白白扔掉了家裡來之不易的錢。晚飯時,他在我飯碗中加了把沙子,說要我償償吃泥沙的味道,長點記性。飯是吃不成了,肚子餓了一夜,覺也沒睡好,但它告訴我,這個社會充滿了陷阱和深坑,得步步小心。”
“兩袋米糠就受到如此嚴重的懲罰,而且,你只有十六歲,才剛剛步入社會。如果是親爹,能這麽狠心嗎?”
“和所犯的過錯相比,這是我受到的最輕的處罰。不過,這事還真讓你問到點子上了。因為我長得一點也不像父親,也不像哥哥弟弟,所以,他一直懷疑我非他親生。”春雨將母親被家暴致死,自己飽受虐待等遭遇向雅芳徐徐道來。再後說道:“我是被逼無奈才跑出來的。”
雅芳給春雨夾了塊肉。“我總怨自己命苦,父母多病,哥哥入獄,種地養魚虧本,到現在連個男朋友也沒有。春雨哥,我們都是苦命人。”
“我怎麽能和你比?”春雨兩手一攤。“我一無所有,你有疼愛你的父母,還有這一大片土地,經營好了,它可是搖錢樹呢。至於婚姻,這得看緣分。再說了,
你才二十三歲,說不定,好的姻緣正等著你呢。” 雅芳自嘲道:“瞧我這副落魄相,不要說小夥子不敢招惹我,連媒人也怕沾上窮氣,都不敢上門了。”
“雅芳,你是一個好姑娘,勤勞、善良、肯吃苦、講信譽,這樣的人,只有有福之人才配得上。你得對自己有信心才是。再說了,人難免有落魄的時候,受點磨難、買點教訓並不是壞事。”
“春雨哥過獎了。但你的話我喜歡,謝謝!”
“我說的是事實。只是以後在交易上多留個心眼才好。”
“來這裡後,除了乾活、吃飯,我們很少聊天。跟你說話特別有味道,讓人既開心又長見識。”
“我也很開心。”酒已下去大半,但春雨並無醉意。“俗話說處處留心兼學問。多觀察、多思考,把聽到的、看到的、經歷過的事通過分析轉化成知識。有空多看看書,即便報刊雜志也會有所幫助。沒有知識就會被蒙騙,就會吃虧上當。”
“春雨哥,你勤快,心眼又好,紅葉姐太有福氣了。但你得多回去看看,別把她冷落了。”
春雨點點頭,心裡卻五味雜陳。前幾次回去,感覺她已沒有了往昔的熱情,沒有了無話不說的親密,她很冷淡,說話總要問一句,才勉強答一句。春他隱隱覺得她想和他分手,但又很矛盾。
“聽大伯說,紅葉姐長得非常漂亮。你可別光顧自己欣賞,什麽時候帶她過來,讓我也開開眼?
江南的雨季總是來得那麽準時。六月下旬起就沒了好天氣,天空像怨婦似的整天陰沉著臉,還時不時的掉幾滴眼淚,或傷心欲絕的大哭一場,弄得乾活的人落荒而逃。如此反覆幾天,陣雨變成了連續不斷的陰雨。到了月底,中雨變成了大雨,雨點打在石棉瓦房上劈裡啪啦地響成一片,屋簷的水流如小瀑布般飛流直下。
天色微明,春雨穿上雨衣,向煙雨迷蒙的地頭走去。
地勢稍低的地塊已經受掩,農作物泡在了水中。塘水已沒過路面,草魚在路上覓食著青草;韭菜葉子已經腐爛,只剩下莖乾在雨中挺立;露天葡萄被黑痘病折磨得一片焦黑;西瓜看上去倒並無大礙,還是一片翠綠,但氣象預報說,今天后半夜起雨止,明天晴天,氣溫也將大幅度上升。如果真是這樣,西瓜將經受不住突然而來的強烈陽光,會如霜打的南瓜一般死去。
來到石棉瓦房,見雅芳已經起床,正站在門口看著低沉的天空黯然神傷。“這雨,什麽時候是個頭啊!難道老天存心不讓我過好日子嗎?”
“農作物肯定有損失,但魚塘沒事。你也不要悲觀,農民本來就靠天吃飯,刮個台風下個冰雹是常有的事,長長一年,不可能總是風調雨順。”
“看來,今年想要盈利又沒希望了,我的債什麽時候能還清呀。”
“不一定。如果明天雨止,除了四畝西瓜、五畝露地葡萄絕收,別的影響不大。魚塘面積大、投入也大,把魚養好了,也就抓牢了大頭。”春雨安慰道,但這也是事實。
“九畝地絕收少說也得損失兩萬。農民太苦了,老天不幫忙,你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可豐產了又怎樣,賣不出去爛在地裡還不照樣虧本!”
尚未漱洗的雅芳頭髮蓬松,倦怠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悲觀。為防止魚塘決堤,昨晚,他們打著電筒在塘邊巡查了四次,幾乎一夜未合眼。
春雨感同身受,那種辛勤勞作後一無所獲的切膚之痛,未曾經歷過的人是體會不到的!
第二天一早,久違的光陽終於爬上了地平線,它仿佛蓄足了勁,顯得特別明亮、特別強烈。這是一個無風的上午,炊煙筆直地升向天空,濕漉漉的空氣被太陽一烤,讓人悶得心慌。
日頭下,西瓜葉子似連根拔起一般一點點蔫下去,然後卷縮著貼在地上。一地即將成熟的果實裸露在陽光下,春雨清楚,要不了幾天它們就會全部腐爛,最後變成一泡臭水滲進土壤。
下午,春雨和雅芳正在地裡乾活,見一輛三輪摩托車下了橋以後徑直向石棉瓦房開來,然後傍在了房前的道地上。車上下來兩男一女,他們沒有進屋,而是直接向他們走來。春雨認出是水亮和水慶,那個穿連衣裙、戴著紅白相間的大草帽的女子,他沒有認出來。
當他們走到只有十多米遠時,春雨才認出,那個女子居然是日思夜想的女友!“紅葉,怎麽是你?”
紅葉擦了把臉上的汗。“今天休息,就讓於老板領我過來看看。鎮上都淹了,很多人家還進了水,不知你這裡怎麽樣?”
“發這麽大的水,損失一定不小吧。”水慶問道。
“西瓜完了,露地葡萄也泡湯了。”雅芳歎氣道。目光卻像被粘住似的不肯從紅葉身上移開。“紅葉姐,你太美了!”
春雨領著他們來到西瓜地,望著一地頭顱般的西瓜,水亮道:“這是天災,誰也沒法控制。你們已經盡力了。”
雅芳道:“天災也能控制,我們的大棚葡萄就很好,可以說一點損失也沒有。”
雅芳的話讓水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知道大棚葡萄是春雨提出來的,說很想去看看。
去葡萄地要經過魚塘邊被水淹沒的一段小路,紅葉脫掉白色運動鞋,將兩隻雪白的腳踏進泥裡,受到擠壓的爛泥像軟體動物似的從腳趾縫裡爬了上來,頓時,一身雞皮疙瘩遍布全身,紅葉惡心得幾乎要喊出來。
來到葡萄地,只見大棚葡萄枝繁葉茂,掛果雖然不多,但每一穗都乾淨清爽,而一旁的露地葡萄居然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葉子、一粒乾淨的果實。
如此顯明的對比,讓在場的人感歎不已。水亮表示明年一定要將剩下的葡萄也搭上大棚。春雨則聯想到絕收的西瓜,說如果西瓜也采用大棚種植,不但能避免絕收,還能提早上市,賣個好價錢。
走遍全部田地、魚塘,雅芳讓春雨她好陪陪紅葉,自己則和兩位老人一起走向石棉瓦房。
春雨帶著紅葉來到茅草舍。女子看看掛有蚊帳的竹榻床,又看看房頂和地面。“你住這裡?”
“是。魚塘舍都這樣。”
女子緊皺眉頭。“這地方也能住人?我看比我去年隻住了一夜的瓜棚好不了多少。這房頂低得手都勾得著,地面被水泡得跟豆腐一樣軟,屋裡還有這麽重的霉味。”
“下了這麽久的雨人都要發霉了,這草舍還有個好?”春雨訕笑道。本想留宿女友,見她一臉嫌棄,隻好把話咽了回去。他可不想自討沒趣。
“來這裡後,你多則一個多月,少則十天半月才回來一趟。我不明白,這麽累的活,這麽差的生活條件,為什麽還非留著不走?我不明白,你圖的是什麽?春雨,離開這裡吧,如今掙錢的門路多的是,這幾個小錢到了哪裡都有得掙。”
“今年肯定不行。我們是簽了協議的,協議約定,我的工資報酬和農場效益掛鉤。也就是說,到現在我還沒有拿過工資。”
“怎麽個掛鉤法,本錢誰出?”
“本錢他們出。虧本除了白乾一年與我無關,持平也沒有報酬,一旦盈利,二八分成。這事倒也簡單,只要平時記好帳,年終扣除即可。”
“如果盈利一千塊,你只能分到兩百,是這樣嗎?”
春雨說是。
“竟有這種事,你怎麽沒跟我說。”兩隻蒼蠅圍著春雨散發著汗酸味的身體翁翁作響,其中一隻停在了手臂上。紅葉厭惡地看著它,蒼蠅似乎被看得不好意思,難為情地搓著雙手。
“我怕你不同意,就沒說。”
“因為盈利了你有兩成好處,所以就這麽拚命、這麽用心,是吧?”
“不完全是。我只是覺得這種方式很適合我,反正會盡心盡力去做,為什麽不入股呢?”
紅葉冷笑道:“這話倒也有道理。但你要知道,最不值錢的就是汗水,想想吧,這世上哪個大老板是乾出來的。”
“我相信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獲。”
“好吧,既然一分耕耘能換來一分收獲,我倒要問問,太陽下曬著的西瓜你能收獲多少?這一年過了還不到一半,你能保證接下去沒有台風冰雹等自然災害?你能保證所有的農產品都能賣得出去?”
紅葉家門口就是蔬菜收購攤,見慣了蔬菜供過於求時令人無法接受的砍價,無人問津時倒掉、爛掉的慘象。但是,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類,農產品就會有需求和盈利。但女友難得過來,春雨不想和她爭論。
一隻蚊子停在紅葉的小臂上,發現時已吸飽了血。紅葉抬手將它拍死,厭惡地用指甲彈去屍體。她去塘裡打了盆水,洗了腳,穿好鞋子。末了,她看著春雨,輕聲說道:“對不起,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很難過。我希望你你過得好一些。”
“別為我難過,和以前比,我已經覺得很好了。倒是你,得照顧好自己。”
“春雨,你能告訴嗎,這種日子何時是個頭?”
“不知道,但我敢說,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他們還等著呢。”
“其實,你是可以過夜的,明早我送你回去就是了。”
“不了,我們說好原車返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