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兩天,秋雨和朵芬喜結良緣。
史家張燈結彩,親朋滿座,熱鬧和喜慶場面自不必說。因為女方的親朋比當初姚家多了幾倍,加上秋雨生意上的朋友,和兩年前寒雨結婚相比,這次場面要大得多。
來參加婚宴的人有些是老親,除了婚喪嫁娶,平常並無多少往來,所以,他們對史家發生的變故一無所知。上次來喝喜酒時,他們對新娘子影響深刻,這次沒有見到紅葉,免不了要向寒雨問長問短。這讓寒雨很是尷尬,如果有新歡,他可以響亮地回答他們,他已把她休了。現在,他一點也硬不起來,他發現,再婚比他想像的要難得多。到如今,不但沒有找到心愛的姑娘,就連媒人也很少登門。人們似乎都在回避他,一些對他不利的議論也漸漸傳入耳朵,說他對老婆特別凶,還欠了很多債,如果不怕挨打過苦日子嫁給他倒也無妨……
除了紅葉,老親們還要向根生問起了春雨:怎麽沒看到他的人?他的年紀也不小了,不知有沒有對象;經濟發展這麽快,春雨又這麽懂事,想必下半年就能吃上他喜酒了……
“老二去南方打工了,他說廠裡忙,請不出假。誒,他離家這麽遠,我操心也沒用,婚姻上的事得靠他自己了。”根生雖然應付得滴水不漏,其實很是鬧心。他是不會把老二離家出走、到如今音信全無的事說出來的,他不想在這喜慶的場面上打自己的臉。
原以為春雨過年一定會回來。他甚至想好了如何教訓他。懲罰必須嚴厲,一定要讓他長記性,但不能過頭。在懲罰的同時,還得給他點甜頭償償,讓他感覺到自己的錯,而做父親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麽無情,只有恩威並施,才能留住他,不然,他還得跑。
終於等到了過年,他不但沒回來,甚至連一封信也沒有。
老二走後,根生才發現原來生活並不容易。承包地裡的所有活都落到了他身上,結果累得半死也忙不過來,最後還荒蕪了一大片。本來,回到家裡只需坐在木頭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吸煙喝茶,等著老二把飯菜端上桌。如今,回來得再晚也得自己做飯。早上起來,他不但要做飯、掃地,還得順帶著把寒雨的衣裳也洗了。不管多忙,你休想讓老大分擔絲毫。寒雨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讓他看了害怕,離婚以後,他顯得更加陰沉,不還隔三差五地摔碗、踢椅子,常常弄得根生心驚肉跳,還哪有勇氣去教訓、差遣他。和老大比,老三要勤快一些,但做生意的人經常在外面跑,難得回來一趟,又馬不停蹄地跑去見未婚妻。
根生這才體會到老二的好,但體會越深,恨得也越深。八個多月過去了,他和寒雨嚴守著信的秘密,即便是在秋雨面前也隻字不提。在外人面前,他們統一口徑,隻說老二去南方打工了。
老二出走半個多月後,從外面回來的秋雨在飯桌上公布了一條消息:姚紅葉失蹤了!
聽到這一消息,根生和寒雨同時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私奔了!失蹤一詞總能讓人聯想到謀殺和死亡,但父子倆立即把他們聯系到了一起。
“爹,他們一起走的,他們把我們騙了!已喝了半斤燒酒的寒雨瞪著發紅的眼睛喊道。
“得找回來,不然太便宜他們了。”根生說道。
秋雨道:“去哪裡找,找回來乾嗎,懲罰他們嗎?紅葉已經離婚,想去哪裡、跟誰在一起是她自己的事,我們可無權干涉。再說了,這只是猜測,在不在一起還不一定呢。
” “在家的時候他們就眉來眼去的,不在一起可能嗎?不給點顏色看看太便宜那個慫人了。”寒雨道。
“老大,紅葉已經不是你的女人了,他們你情我願有何不可?你也別想不開,如果真是這樣,要我說應該替他們高興才是。”
老大噴著滿嘴酒氣。“史家的臉都被他們丟盡了,還高興?”
“老二都這麽大歲數了,難道不應該結婚嗎?再說了,他們是否在一起還不知道呢,何來的丟臉?”
“說得倒輕巧!他離開後,爹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老大,作為小弟,本來我不想說,現在,你既然開口了,我也得說道說道:和老二一樣,我們都有手有腳,為什麽他一走家裡就亂套了?這些天,只要一回來,我總能看到油膩膩的灶頭永遠有未洗的碗和一大群蒼蠅;房間裡、樓梯口永遠不缺散發著汗臭味的衣裳和臭襪子;才半個多月時間,爹說已控制不住地上的荒草了……。老二在的時候,我們習慣了高高在上,現在他走了,沒有人侍候了,難道不應該自己動手嗎?老大,村幹部收入不高,也很清閑,家裡這點活還是有時間乾的。”
秋雨的話讓老大很不舒服,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隻好別轉那張通的面孔,以示不服。
秋雨妥善處理了那場交通事故引發的供貨問題,使他贏得了良好的口碑,如今,生意已步入正軌,營業額還有了很大提升。經濟基礎決定話語權,這個家裡,雖然秋雨年齡最小,但他的話有絕對的份量。再說,寒雨還欠著他的錢呢。寒雨覺得,他的地位已降到了春雨的位置。
“老二的事不要隨便亂說,有人問起,就說去深圳打工了。至於是否和紅葉在一起,就說不知道──事實上,我們確實一無所知──我們一定要統一口徑!”最後,秋雨說道。
根生隱隱覺得四叔應該知道老二的下落。前些天,在請喝喜酒時,根生問四叔老二有沒有給他來信。
老人說沒有。
根生沮喪地搖搖頭。“離家後,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連一封信、一個電話、一個口信也沒有。”
“你都沒有,怎麽可能給我來信!”
“他最聽你的話,我以為他會給你寫信呢。”
“這麽說,秋雨結婚他不會回來了?”
“肯定不會,我們連他在哪裡都不曉得,如何通知?”
其實,四叔共收到過春雨三封信,分別是離開後一封、春節前一封、春節後一封。第三封信說,他與人合夥經營的小農場需要資金,借的錢得到年終才還得上。所有來信均沒有告訴住處,只能在郵戳中得知大致地址,因此,四叔也無法回信。而春雨在每封信中都要求保密,老人隻好守口如瓶。看來,他是真的不想被打擾。
春末時節,冷暖氣流在江南上空打起了拉鋸戰,氣溫變得極不穩定,在經歷過幾次過山車般的升降後,終於回歸正常。
然而,安橋墾區又一次開始大量泛塘,二成以上的塘面上漂浮著散發著腥臭的死魚。養殖戶們則穿著下水褲、手握網兜無奈地打撈著魚兒幼小屍體。
最先死亡的是性子急躁的白鰱,其次是鯿魚、草魚。最幸運的要數鯽魚和鱅魚,這個時候,它們總能逃過一劫。雖然大難不死,但它們已元氣大傷,以至於失去了攝食的胃口。通常,它們要到四五天后水質好轉時才恢復正常。
這天,是雅芳的生日。前兩年的生日她都在和幫工們一起撈死魚。六口成魚塘,前年有一半泛塘,白鰱和草魚因塘水突然變清全軍覆沒。和前年相比,去年隻泛了兩口塘,但這兩口塘面積更大,所以,損失比前年更慘。
塘水的突然變清讓所有養殖戶手足無措,盡管他們整夜整夜地巡塘,換水、開增氧機,但所有的努力都改變不了泛塘的結局。
雅芳清楚地記得去年生日那天臨近傍晚時,大量的死魚在風的吹動下緩緩漂來,似超大的餃子在岸邊聚成一片,她一屁股坐在草坡上,失聲痛哭。橋上傳來鈴木王摩托車特有的引擎聲。是男友永興來了,一周前,他說要來農場給她過生日,早知這樣就不應該答應他,她實在不想被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相。
男友永興早就看到了坐在塘邊的女友,他把摩托車開到她身旁,兩腳支地後脫去頭盔。“哇,又淹死這麽多?”
雅芳沒有理他,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但永興不在乎。“別難過了,逃過了初一,終究也逃不過十五。在你這裡,可有一條鰱魚能熬到冬季捕撈時裝上魚販的汽車?”
這是實話,但雅芳不想聽。“你下來,幫我把死魚撈上來埋了。”
男友乾嘔兩聲。“這腥臭味也太惡心了!我是來給你過生日的,可不是來參加它們的葬禮的。這也太:太……”
“太倒霉了是吧?你的心意我領了,可都這個樣了,你覺得我還有心情過生日嗎?”說完,雅芳不再理他,自顧下塘打撈起死魚來。
男友也不堅持,說再待下去就要吐了,便調轉車頭疾塵而去。
從此,兩人斷了往來。
收工後,春雨洗了個澡,換了套喜歡的衣裳,然後,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走向石棉瓦房。雅芳要他早點收工,說晚上有好吃的。但忙起來早就把她的話拋到了腦後,等手頭的事做完,又到了雞鴨歸巢的時光。
雅芳正站在門口翹首以盼。“吃飯吧,我等你很久了。”
“這麽多菜,就我們倆?”見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春雨問道。以往,這張小方桌上除了自己種的菜,最多只有雞蛋和去年泛塘時曬的魚乾。春雨也不講究,農場連年虧本,經濟緊張,能吃飽飯已經不錯了。
“就我們倆。春雨哥,今天,我們得好好喝一杯。”雅芳把春雨讓到她對面的位置上,給他倒了滿滿一碗燒酒,然後,給自己也倒了半碗。
“今天是什麽日子,居然喝起酒來了?”
“本姑娘二十三歲生日,你說,應不應該慶祝?”說罷,雅芳舉起酒杯。
春雨隻好迎接。“生日?怎麽沒有蛋糕和蠟燭?”
“這荒山野地的,哪有這麽多講究?你要是有心,明年給我補上。”說完,女子一仰脖子喝下一大口。看得出,她今天心情不錯。
春雨卻看著酒碗犯難了。“這一碗酒足有半斤,我恐怕喝不了這麽多。你也少喝點,女孩子身子嬌貴,會傷身的。”
“山野草民,何來嬌貴?但我喜歡聽,我覺得受到了呵護和寵愛。”
“你是個好姑娘,理應受到呵護和寵愛,但那個人不是我。”春雨發現,原來雅芳也很有趣,和第一次見面相比,她胖了一些,笑容也多起來了。今天,化了淡妝的她看上去更顯得唇紅齒白、五官精致。一件白底紅花連衣裙使她的身材山水盡顯。
“其實,你一直在呵護我、保護我。你來了以後,我就很少乾重活累活, 幫工也不再為難我了。都說男人是堵牆,春雨哥,對我來說,你就是那道遮風擋雨、可以依靠的牆。”
“我是你的工人,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春雨覺得有必要重審一下他們之間的關系。什麽寵愛、依靠的牆,這些詞和一個工人有關嗎?難道……
“你不但是工人,也是主人!春雨哥,你像一個真正主人一樣對待這個農場,你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產業,一心想著如何把它經營好。所以,我得好好謝謝你!”雅芳舉起酒碗,未等春雨回應就一口幹了。
“不能這麽喝,你會醉的。”春雨叫道,也隻好明顯下降。
“我高興,醉了又如何!方圓幾裡,只有我們的魚塘好好的。難道不應該慶祝嗎?可如果沒有你,我興許還在魚塘邊看著死去的魚流眼淚呢,更不要說開開心心地在這裡喝酒了。還有,每一塊地都被你打理得生機勃勃,大棚裡的葡萄再也找不到一點黑痘病的痕跡。”女子的臉上已有了紅暈,她給自己續上酒,然後,指指桌上的菜肴。“這菜是爹送來的,臨走前,他去地裡轉了轉,回來時連聲對我說,我們有希望了!他笑了,這幾年,我還沒見他笑過。”
“大伯來過啦,我怎麽沒看到?”
“你去買農藥了。”
“他身體可好?”
“哮喘這病天氣轉暖了並無大礙,如果不是照顧母親,家裡他是待不住的。春雨哥,謝謝你!”
雅芳已有了醉意,春雨撤去酒碗,給她倒了杯開水。雅芳倒也不反對,隻說了句:你總是那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