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像我有錯嗎?像我不好嗎?”根生喃喃說道,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回應長子,顯然,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春雨並不理會父親,回懟寒雨道:“別總把臉面一詞帶在嘴上,我就不明白了,難道非要鬧出人命來你才有臉面?我是在幫你,也是幫自己,幫我們史家。我也要面子,也要成家,我不想別人說我們史家絕情,沒有人性;我更想積點德,我再也不想看到一個無辜的生命逝去。你是場面上的人,香臭、是非總該分得出來吧?”
老大冷笑一聲。“哼哼,什麽時候學的戲,說的倒比唱得還好聽!想幫我,直接跟我說不就行了,叫外人來乾嗎?”
“一、四叔不是外人,二、你高高在上,從來沒把我當兄弟看,不可能聽我的話。我在你眼裡就是個仆人,而我的話對你來說就是一個屁!老大,醒醒吧,你們的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我是無能為力才請四叔公他們來的。”
“爹,你看看老二,沒大沒小、胡說八道!我看他是身上癢癢了,你得給他搔搔。”
父親看著寒雨,然後把目光落到春雨臉上,神色既平靜又複雜,卻缺少了打人前的憤怒。他忽然覺得老二變了,變得讓他不認識了,不但膽子大,說話也有水平了,變得讓他無法辯駁。根生的目光又回到老大臉上。“寒雨,我再問你一句,這個婚非離不可嗎?”
“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坐在一旁的秋雨連忙捂住嘴巴,才使自己不笑出聲來:別人不說,大哥居然先把自己當王八了!
根生搖搖頭。“唉,只是可惜了這一大筆彩禮。但醜話說在前頭,以後娶老婆可別問我拿錢,所有開銷一概由你自己負責。”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春雨道:“要離趁早,不如上午就去把手續辦了。”
寒雨冷笑一聲。“我離婚,你著什麽急?等著接盤嗎?”
一直默不作聲的秋雨眼前一亮。“接盤,接誰的盤?”
“離婚後,待在瓜棚裡的那隻盤子沒了主人,你說是不是得有人接管?老二到現在還沒有對象,那種焦急自不必說,而他們看上去又是那麽情投意合。他口吐蓮花,說是在幫我,在積德,其實,做夢都在盼著我離婚。他在後面候著呢,早已等不及了。”
“寒雨,你、你混蛋,你性情狂躁、心胸狹隘,不配──”春雨氣得滿臉通紅,幾乎失去理智。
“你想說‘不配做紅葉的丈夫’是吧?你溫柔大度,你倒是很配。我這就讓出來了,你倒去娶呀。”
“只要她願意,我就敢娶!”春雨大聲說道,但話一出口,他後悔得直想打自己嘴巴。看來他真的氣瘋了。
“你們都聽到了,我沒說錯吧,他做夢都在盼著我離婚呢。我們的婚姻弄成這個樣子,難道沒有他的功勞嗎?”寒雨用酸溜溜的語氣說道。他早就想讓春雨背這個黑鍋了,苦於四叔公父子的乾預,才沒有甩出去。如今機會來了,他豈肯錯過!“爹,你倒是說句話呀!”
根生沒有開口。他清楚寒雨很善於甩鍋,但老二都這樣說了,難保從中沒有原因。
一直當看客的秋雨終於有了動作,用手搭著寒雨的肩膀將其叫到樓梯間。“老二是老實人,不可能做出對你不利的事情。既然你鐵了心要離,就去把手續辦了。都在氣頭上,說多除了傷和氣,沒有別的好處。”
“你也催我!”寒雨不滿地嚷嚷道。
他和老三是最談得來的,本以為會幫他說話。 “二叔臨走時也這麽說過。他對你有恩,你可不能違背他的意願。離了,別人就不會說三道四了。對你來說,還有比挺直腰杆做人更重要的嗎?”
“好吧,我這就去辦理。只是便宜了她。”
見大哥應允,秋雨連忙推出自行車,送到他手上。
目送著寒雨的身影在經過路口後漸漸消失,秋雨走進院子,叫住背著小竹簍準備下地的春雨。“老二,你剛才說,只要紅葉願意,你就敢娶,是真的嗎?”
春雨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那是氣話,都是被逼的。老三,你就別取笑我了。”
“我是認真的。大哥和紅葉馬上就要離婚,我看你們倒很合得來,我想幫你一把。老二,你告訴我:你願意和紅葉結為夫妻嗎?”
春雨的臉越發的紅了,他搓著雙手,喃喃說道:“使不得,她是我大嫂,使不得的。”
“馬上就不是了。你只需回答我願意或不願意。”
春雨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似的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腳上褪了色的解放鞋。
“看來,你是不願意了?”
春雨急了,連忙說:“願意,我願意!”
“好!但姚家是要招上門女婿的,你得有思想準備。”
“只要和她在一起,去哪裡我都樂意。但是,當了上門女婿家裡就沒人乾活了,你說爹能同意?”
“爹那裡我去說。兄弟大了總得分家。”
在這以前,春雨覺得初夏的天氣是那麽燠熱,陽光是那麽刺眼,一隻剛吃完雞屎的蒼蠅停在了手臂上,它像一個遇到了麻煩又毫無主見的人似的,不停地搓著雙手(前肢),卻怎麽也趕不走。春雨對自己說:又是煩惱而令人厭惡的一天!
但幾分鍾後,一切都變了。陽光是那麽燦爛、天空是那麽湛藍,雨後的空氣雖然潮濕,卻是那麽溫和;那個依然停在手臂上的蒼蠅已不再煩人,它似一位忠實的仆人、追隨者,對他不離不棄,那不停搓動前肢也不令人討厭,因為它看上去已變成了祝賀的鼓掌。最讓他心動的是眼前的秋雨,只見他下著深色西褲,上穿淺色格子襯衫,陽光照著他寬闊的額頭和青春的臉龐,使他顯得那麽親切可愛,那麽朝氣蓬勃、光彩照人。
秋雨習慣地用手指梳理著他的頭髮。“去忙吧,我會給你好消息的。”
回到客廳,秋雨給父親續上茶水,又取出香煙給他點上,然後,在原先的座位上坐定,道:“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兄弟倆的對話根生聽得清楚,便道:“是老二和紅葉的事吧?人家願不願意還不一定呢。”
“是否願意問一下紅葉便知。趁我今天在家,早點謀劃起來總不會有錯。”
“願意又怎樣,曾經的大嫂,怎能可以做老婆?荒唐!”
“這種事自古有之。女人如衣衫,老大不穿了,老二繼續穿下去有何不可。”
“以前窮人娶不起媳婦,哥哥去世後,為了肥水不留外人田,就讓嫂嫂嫁給下面的兄弟。但離婚和喪夫不一樣。”
“好一個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和春雨配成一對,我們家省了多大一筆開支呀!爹,這件事看似荒唐,仔細想想,你會發現,沒有比他們倆更合適、對家庭更有利的了。一、老二已經二十六歲,是時候解決婚姻問題了。他脾氣溫和,手腳勤快,紅葉對他也有好感,如果他們倆能夠結合,想必姚家父母也會滿意。二、我們的房子只能解決兩個新建家庭,倘若老二留在家裡,房子根本不夠分,另起一幢又沒有實力。若老二出門,既解決了住房問題,又緩解了經濟壓力。因此,這樣做對我們非常有利。”
“有啥利益?這麽大小夥子送給人家做上門女婿,難不成還要我花錢?”
“可人家來提親,你都拒絕了呀!”
“我還不是為你們好。他出了門,這麽多地誰來種,一日三餐誰弄給我們吃?”
“原來你是舍不得他走呀!這好辦,給他娶親就是了。”
“也不行。一旦成了家,要不了多久就得就分家。自立門戶,又有了妻子兒女,你說,他還會顧著我們嗎?”
“可是,你總不能抓住不放,讓他打一輩子光棍吧?”
“當然不會。本來,我是想等你成了親再考慮他出門的事,如今寒雨離了婚,不知又要拖到什麽時候?”
“都說薑是老的辣。你的算盤打得可真夠精的!”
“打得再精也是為你們著想。不過,你的算盤打得也不錯。他做上門女婿,不但不用為他造房子,免去了結婚的開支,你還揀了個大大的人情,老二不感謝你一輩子才怪呢。你是生意人,雖然精明,但我要問你,我們花了六七個媳婦的錢,隻娶回來一個,如今,又要搭上一個壯勞力,這買賣做得合不合算?”
“帳不能這麽算。倘若她另嫁他人,你豈不等於跑了六七個兒媳!”
根生深吸兩口香煙後扔掉煙蒂。“這事到此為止,你就別再提了。”
經商後,秋雨在家中的地位明顯提高,根生對他的提議一般都會采納,今天,他卻油鹽不進,變得非常固執。
春雨系著小竹簍,在離瓜棚不遠的地裡播種黃豆。春雨是一把乾活的好手,尤其是這種細巧活,不但動作快,拿捏得也很準,豆子株距三十五公分左右,每窩三到四粒種子,刀起種落,然後在上面輕踩一腳蓋住泥土。今天他不在狀態,種子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十多粒一窩的已不在少數。他隻好解下小竹簍走出地頭。如果再這樣乾下去,待豆苗長出來,肯定會被父親臭罵一頓。
紅葉、秋雨、父親,三個人的身影擠滿了他的腦海。秋雨談得怎麽樣了,父親會答應嗎?即便父親同意,紅葉會願意嗎?她可是紅陽第一美女,而自己則是一隻醜陋的癩蛤蟆。越想,他越覺得沒把握,越沒把握,心裡就越忐忑不安。他很想跑回家去詢問結果,但收工時間未到,回去早了是要被父親呵斥的。
春雨來到瓜棚,想坐會兒,裡面卻連一塊磚頭也找不到,板床鋪被紅葉收拾得很整潔,怕弄髒了被褥,春雨沒有去坐。床對面的牆邊掛著昨天換下來的衣物,連衣裙、黑色的文胸、蕾絲短褲……。春雨還是第一次這麽質距離地觀看女人的貼身物品,覺得它既漂亮又神秘,一想到它們的主人可能成為自己的女人,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隨著沸騰的血液傳送到自體的每個角落。這個極其簡陋的瓜棚因為有女人居住,使它有了生機,使一切都變得無比美好。
回家路上,春雨遇到了紅葉。女人在離他三四步遠時刹住自行車, 兩腳支地等著他。顯然,她有話要說,但春雨先開口了:“那事辦得還順利嗎?他沒有難為你吧?”
“還算順利。他要面子,到了外面倒還好。”紅葉知道他指的是離婚的事。“春雨,問你一句話,你必須如實回答。”
春雨說好。見紅葉表情嚴肅,馬上想到了早上和大哥的爭執,感覺紅葉會生他的氣。大哥是個醋壇子,這麽一說,等於坐實了他們間的關系曖昧。
果然,紅葉問道:“早上,你和他爭執時是不是說了‘只要我願意,你就娶我’的話?”
“是。我說了。”猜測得到了證實,春雨倒變得坦然了。既然話已說明,乾脆當面表白。“紅葉,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紅葉摘下墨鏡看著春雨。“我願意!”
“真的,你想好了嗎?我怕配不上你。”
女子雙眼發紅,柔聲說道:“什麽配不配的。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世上只有你對我好。除此以外,縱然是父母兄弟也無所依靠。春雨,我別無所求,只求你能對我好。我再也傷不起了。”
“紅葉,我一定對你好!秋雨也支持我們的事,他正在和爹商量,但我覺得爹不會同意。”
“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關鍵時刻得自己作主。”
“經歷了這麽多事,我也覺得是這個理。只是,秋雨的意思要我們回到你父母那裡。”
“都出嫁了,回不回去已無所謂了。”
“你這樣說我心裡有數了。對了,二叔讓你回去住,直到找到房子為止。所以,你不用住瓜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