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機會替我謝謝二叔，但我再也不想去住了，等會兒，我會過去把屬於我的東西拿走。我已在鎮上東方旅館訂了房間，現在過來取留在瓜棚的物品，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你。我對自己說，如果有緣，我一定會遇到你。春雨，不管你爹同意與否，今晚務必來旅館，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春雨看著紅葉，連聲說好。女人雙眉微皺，布滿淤青的臉上帶著淒涼的美，目光中飽含憂傷，卻不乏柔情。春雨一陣心疼，心裡湧起一股擁抱她、撫摸她傷痕的衝動。

　　紅葉朝四下看看，見並無一人。“記住了，這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就當我們沒有見過面。”

　　春雨不傻，已經猜到了紅葉的計劃。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計劃他也喜歡！看來，為自己作主的時候到了。

　　回到家裡，牆上的掛鍾已指向十一點十分。三個男人人坐在客廳裡，每人手裡夾著一支香煙。春雨感覺，因為自己的到來，讓他們改變了聊天的話題。他把農具放回雜物間，然後來到廚房，開始淘米洗菜。雖然都閑著，但下廚房這種事永遠與他們無關。春雨倒也釋然，問自己說，也不知我做的飯菜還能吃幾頓。

　　這時，秋雨來到他身邊，輕聲道:“老二，我沒能說服爹爹。我真的想幫你，可他就是不同意。”

　　春雨一臉失望。“能猜到的，好事怎麽會輪到我呢?”

　　“你也別灰心，我會給你留意的。”

　　春雨說謝謝。這個家，也就秋雨還有點良心。

　　午睡時分，春雨看到紅葉乘坐三輪摩托車來到家裡，她面無表情地和春雨打了個招呼，就帶著摩托車駕駛員上得樓去。沒多久，所有物品在車夫的幫助下被搬到車上，隨著引擎的響起，摩托車帶著青煙離開了史家。

　　從紅葉進門的那刻起，春雨一直擔心大哥會從中阻撓，但整個過程非常平靜，連一句響亮的爭論也沒有。春雨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好聚好散。

　　站在三樓走廊上，目送著紅葉坐在三輪車上漸漸遠去，春雨想:頭頂的烏雲散了，她終於迎來了雲開日出的一天。但如果沒有四叔公和二叔從中協調，這事肯定不會這麽順利，這麽平靜。

　　午睡後，根生來到地裡給黃金瓜整枝、掐尖。

　　今天的太陽特別有力，都兩點多了，照得人依然睜不開眼睛。根生彎著腰，肥大的後背被烤得火辣辣的。剛進入夏季，人體對炎熱的天氣還沒有適應，而雨後的空氣又是那麽潮濕，加上沒有風，根生有一種置身蒸籠的感覺。他直起身，一手隻用袖子擦拭著滿頭的汗水，一隻手敲著酸痛老腰。他的身體已不適合做彎腰屈背的活了，不但如此，很多農活已經讓他有點力不從心。

　　不遠處的地裡，老二正在播種黃豆。就這麽點活，照理要不了一上午就能乾完，可他居然還在那裡慢吞吞地磨洋工！放在以往，根生會跑過去臭罵一頓，把“棺材店門口等死”之類的話說上N遍。但今天他已經顧不了這麽多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午睡醒來，看到紅葉的三輪摩托車駛出院子，根生頹然地踢坐在木頭沙發上。三萬八千塊錢飛走了，這個家他沒有一個駕禦得了，長子如此，秋雨如此，如今，就連慫人老二也不聽他的！老二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不但學會了頂嘴，還動不動把四叔請出來。更絕的是，這次他居然搬來了根法這尊大神！面對能說會道又強勢的堂弟，根生隻覺得顏面盡失。

　　寒雨離婚，

秋雨生意受挫，老二學會了頂嘴！根生恢復不久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對自己說，看來我並不很成功，也許，還比不上阿毛和豐茂呢……　　春雨乾活的速度確實有點慢，但決不是棺材店門口等死，而是等待新生活的開始。要不了多久，他將和心愛的人一起商討計劃，確定未來的的去向。上午的農活需要掃尾，除此以外，他再也不想做其他農活了。他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到夜幕降臨，他就去旅館和她相會。

　　晚上的飯桌上不見了秋雨，這使晚餐氣氛變得很是壓抑。根生和長子各自喝著自己的悶酒，連天氣、農產品行情這類永不過時的話題也不曾談及。春雨吃完後離開了飯桌，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木頭沙發上，等著給父親盛飯、收拾桌子。但春雨沒有等來父親的吩咐，他隻喝了二兩燒酒，連飯也不吃就上樓去了。

　　若大的客廳裡只剩下兄弟兩人，寒雨喝下一大口酒，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搡，以此來吸引春雨的主意。他準備在春雨抬頭看他時進行呵斥。這是倒霉的一天，被教訓、被頂撞、被離婚……。是的，他是被離婚的一方，雖然他早就有了離婚的打算，但並不想這麽早結束。他讓她如願以償，豈不成了被離的一方。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老二！

　　酒碗和桌子的碰撞聲並沒有驚擾到老二，他閉著雙目坐在沙發上，嘴唇微微開合，一隻手的手指在大腿上有節奏地彈跳著，顯然，他在默唱著某首喜愛的歌曲。

　　寒雨對自己說:今天就放過他吧，不然，驚動了二叔，豈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收拾完碗盞，春雨洗了個澡。春節後，如果不是下地乾活，他再也不穿兄弟們的舊衣裳了。前些天剛買了一套夏天的行頭:淺藍色襯衫、深藍色褲子、黑皮鞋。今天是個好日子，正好拿來穿上。

　　東方旅館房間。紅葉問道:“春雨，我們的事，你爹同意了嗎?”

　　春雨失望地搖搖頭。“不同意。”

　　“能預料到。以你爹的性格，他才不肯放你呢。”

　　“你能預料到?才半年多時間，你就這麽了解他?”

　　“我又不傻。”紅葉指指一邊椅子，示意他坐。她依然穿著那件白底紅花連衣裙，裙子腰間的帶子輕輕一系，使她的身材更顯得凹凸有致。

　　春雨第一次和一位成熟女性近距離接觸，不由得快加快，血液奔騰。

　　“和我在一起，你要做好被人笑話，被人指指點點、亂嚼舌頭的準備。人們會說，春雨是個收破爛的，穿了哥哥的舊衣裳還不夠，現在又把哥哥的女人娶了。在紅陽，我就是個笑話。”

　　“那是在紅陽，離開就不是了。我爹不同意，我們就打不了結婚證明，所以，就成不了合法夫妻。紅葉，我們離開這裡吧，離開這個縣，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過我們想要的自己的生活。”

　　“我也是這麽想的！”紅葉叫道，因為激動，雙眼竟有了淚花。

　　“對我來說，紅陽何嘗不是傷心地！”

　　“春雨，我們算是私奔嗎?”紅葉兩眼放光，看得出，她向往那種新鮮的有著探險般的刺激的生活。

　　“你不算，我算，因為你是自由的。”

　　大方向一經確定，兩人開始商量具體細節。

　　首先得確定去哪裡。春雨提出去錢塘江北岸的h縣安橋鎮，理由是:h縣距紅陽不足一百公裡，私營企業和商業比較發達，找工作容易。而且，他的姨媽家就在安橋，遇到急難之事，還可求他們幫忙……

　　紅葉同意。

　　接著，兩人談到了動身時間、交通工具、到目的地後的工作、住所以及鍋碗瓢盆、柴米油鹽等等細節。看來，私奔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兩人世界看似簡單，卻一樣也不能少。

　　如果手頭有錢自然不在話下，但兩人加起來還不到三百塊，支付完盤船和房租，還得購置最基本的生活用品。紅葉的計劃是開女裝店。她說對三班倒的工作已產生了恐慌，其他工作又不熟悉。思來想去，開店是最理想的，自己當老板，自由、自主、能掙到錢。她相信，她的容貌和身材就是一個絕佳的模特、一塊靚麗的招牌。

　　春雨不知道開一家小型服裝店得多少錢，房租、成本、七七八八加起來得兩三萬吧?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他們很自然的談到了錢，並向對方透露了經濟狀況:紅雨兩百八十一元，春雨三十七元五角。

　　“對不起，如果只有我這點錢，怕是連付車費都不夠。”活了二十六年，居然只有這麽點錢，而這點錢還是在紅葉的提醒下積賺的。想到因為自己的貧窮，給不了紅葉像樣的生活，春雨羞愧得無地自容。

　　“肯定不夠。這麽多東西，得叫輛三輪摩托才行。到了陌生的地方沒有錢可是寸步難行。春雨，我們得借好錢才能確定走的時間。”

　　春雨說是。兩人便不再說話，各自想著能借到錢的人。在腦子裡搜索了一遍，紅葉說沒有人能借給她，春雨想到了四叔公，從老人那裡借幾千應該沒問題，幾萬肯定沒有。

　　不知不覺間已過了十一點。紅葉輕輕地打了個哈欠，道:“春雨，我還沒準備好，不留你過夜了，你不介意吧?”

　　春雨起身，走向門口。“不介意。紅葉，我喜歡你，但你是自由的，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碰你一下。”

　　女子動情地摟住他的頸項。“春雨，你真好！我也喜歡你！”說罷，她將嬰兒般鮮嫩的嘴唇貼到了他的唇上。

　　早上，春雨來到四叔公家。

　　“春雨，又發生什麽事了嗎?”四叔公剛打完太極拳，正準備吃早飯。

　　“家裡倒還太平。但我又有事要求您。”

　　“盡管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幫你。”

　　四叔公的爽快讓春雨兩眼發熱。“我想出去闖闖。如果待在家裡，恐怕很難有出頭之日。我想……向您借點錢。”

　　“好，這個時代每天都在變，萬一闖出一片天地，改變命運了呢。可是，你爹會同意嗎?”

　　“不會。但我不想告訴他。”

　　“我借你錢，等於支持你私自離開，他會怪我的。”

　　春雨的心涼了半截，如果這裡借不到，就沒有別的路了，他們的計劃也將寸步難行。他不甘心，硬著頭皮說:“以爹的脾氣肯定會怪您，但如果我們不說──連我今天來過這裡也不說出去──他就沒有理由怪您了。”

　　春雨隱瞞了和紅葉私奔的環節，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待以後有機會了再向他解釋。

　　四叔公開心地笑了起來。“聰明，我就說你是個有智慧的人！春雨，四叔公不忍心您被埋沒，願意借錢給你。只是手頭只有三千塊現金，我拿不出更多的錢來幫你。”

　　“足句了！四叔公，在我心裡，您一直是我最親、最尊敬的人，我永遠望不了您的大恩大德。”春雨很想給老人下跪磕頭，只是紅陽沒有這個習俗。他拿出準備好的紙和筆，準備寫欠條。但老人擺擺手，說見外了。

　　家裡有現錢，老人說是別人前兩天還他的。只是現在借錢的人多，根本留不住。臨別，老人囑咐春雨出門在外保重身體，別太累著自己。

　　從老人家出來，春雨騎著二八大杠直奔旅館。

　　春雨的敲門聲把紅葉從睡夢中吵醒，她一臉慵懶地打開房門，問他一大早跑來乾嗎。春雨把錢提給她，說是剛借的。紅葉顯得很興奮。誇他辦事靠譜，一大早就辦成了一件大事。

　　有了錢，就能確定啟程時間。兩人商定明天清晨四點在旅館會合。春雨問是不是買些禮品一起去一趟紅葉娘家，和他們道個別。

　　紅葉道:“這次出去，什麽時候回來還不一定呢，不去道個別好像說不過去。但母親嘴裡藏不住話，去了又不知會生出多少閑話來。昨晚我想了又想，覺得還是不去為好。再說了，我也不想見他們。春雨，我們得給人互不相乾的感覺，而不是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