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晚裡,名為東京的古城迎來了它的新客人。
沉睡在黑暗裡的居民像是突然受到了主人擺動的木偶,相繼複蘇。它們從廢棄的樓房裡和枯木下向外爬動或搖搖擺擺如喪屍一般,試圖衝破層層阻礙,重見天日。
而那對十八歲姐弟二人還不知曉黑暗裡的變化。
“看到了!”林敘裡腳步一頓,便在拐角後望見了很大的廣場。
廣場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以大理石為基座的雕像。男性的雕像從腰部處坍塌裂開,上半身歪倒在基座一邊,下半身還結實地站立原地。
“大學者敘裡·馬庫斯。”林秋璃先向前踏出了腳步。她的目光落在了大理石基座側面刻著的字跡。
“這不是英語,漢字看起來也有點奇怪,姐你還認識這種鬼畫符?”林敘裡站在了姐姐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哢嚓拍了張照。
照片裡的毀壞雕塑最下面基石上刻著「大學者シューリ?マクス」一行字。
他只是看出來前三個字像古代漢字,但後面的文字沒見過。
林秋璃則是歪了歪頭,一臉茫然地盯著那些刻字,回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文字。”
“可我偏偏就能將它們念出來,腦子裡就覺得該這麽讀。”她開始想象是不是父母連語言都會遺傳給子女。
秋璃猜自己的媽媽不但會英語,還會這種古代文字。因為除此之外,她完全想不出其他解釋。
林敘裡見姐姐這樣說,露出了驚奇的表情,嘀咕道:“姐你不會是偷偷學習了?”
“信不信隨你……”她聳了聳肩。
兩人一言一語靠近了雕像,很快就站在了雕像的腳下,說準確點,雕像的底座那塊方形大理石高度就到他們的胸前了。
林秋璃抬頭仰望,剛好對上了雕塑塌下來的上半身的頭部。
“我可能眼花了,我剛才看到它的眼睛動了下。”林敘裡揉了揉眼睛,在夜色裡晃了晃腦袋,試圖驅趕這突如其來的困意。
可這種困意來得十分迅猛,他的話剛說完,人就當場睡著了。
林秋璃慌忙扶住弟弟的身體,眼睛大睜。因為她也看到雕像上的那雙眼睛動了……秋璃驚慌失措,隻想立馬回到船上。
可十八歲男孩的體重夠嗆的,她根本無力帶著它走上幾步。
呼啦呼啦的聲音從雕像裡發了出來。隨後蠕動的紅色蟲子,如絲線一般,尾端糾纏。它們順著雕塑的裂縫以及眼窩嘴巴等地方向外擴散……數秒後,馬庫斯雕塑的那張臉上遍布“紅線”,密密麻麻。
林秋璃的胳膊上滿是雞皮疙瘩,她頭皮發麻,邊拽著一旁依靠在自己肩頭的弟弟,邊拍打著他的臉,低聲喊道:“醒醒!”
“別睡了!”秋璃很是惱怒,嘴唇快速動著,卻不敢大聲。
紅色細長的蟲子繼續向外冒,雕像的上半身快要被它們覆蓋。
就在這時,廣場四周又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從單一到雜亂,時輕時重。可林秋璃轉頭,什麽也沒有看到。
昏暗下只有月光照射在地面,大理石的地板有時會反光,晃眼。
十八歲的女孩心底的恐懼上升到了極點,雙腿軟了。
然而她沒有倒下,而是跌在了一面“牆”上。
林秋璃陡然清醒,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和背部,想要遠離身後的東西。但一雙粗糙布滿皺皮的大手跨過她的身軀兩側,向前伸開……她的眼皮就像是被什麽強行黏住一樣,
頓時變得難以睜開。 秋璃在失去意識之前,聽到了低沉的搖籃曲。
“敘裡!”不知過了多久,林秋璃猛然睜眼。
她大喊出弟弟的名字,馬上又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白色的船體內艙,銀灰色的艙門,艙體一側是透明的高硬度玻璃窗。窗外是船的另一半露天板。
秋璃的頭腦裡閃過一絲迷惑。
“我是做了夢嗎。”她嘀咕道。
林秋璃看到了弟弟正睡在窗下的那張紫色沙發上。
她背靠在沒有窗的這一側艙體,右手順著光滑的長凳凳面挪動,松了口氣。直到她不小心碰到了冰涼的金屬,緊張的情緒再次升起。
一轉頭,秋璃看到了一把刀。
頂多三厘米寬的刀面上映入了她的臉,寒光閃爍。
“敘裡……你醒醒。”她看著這把莫名出現的刀,仿佛是回到了黑暗裡。
一雙粗糙老人的手從記憶裡蘇醒。而沒有刀鞘、大約一米長的刀上的光影變化,她的倒影從金屬刀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上半部分蒙著黑布的人臉。
暴露在外的鼻尖嘴唇和下半張臉,皺巴巴的,是屬於老人才有的皮膚。
林秋璃的心臟竄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就要呼吸停滯。
“啊……被神舍棄的扭曲之子啊。”到刀光裡的臉張開了嘴。
低沉、如同來自夜晚的老者聲音說道:“築巢的神已經離去,受到詛咒的陰影從沉睡中被喚醒。而你……”
老者的八字胡很長,胡子下的乾癟嘴唇在短暫的停頓後又發出了聲。
他說:“從人類之卵誕下的棄子裡,唯一的成活者。”
這一番話聽得人頭昏腦脹。
林秋璃的眼角余光瞥向了對面沙發上的林敘裡,卻發現他還翻了個身,睡得正香。她的視線正面的老人形象尚在。
“……”她想講話,嗓子卻像是被東西卡住了,難以發聲。
“去思考塔吧。”老者說著就向她伸出了手。
秋璃閉目的瞬間,老人的倒影已經從那把刀上消失。
秋璃的想象力有限,她的嗓子在得到自由那一刻,就衝向了林敘裡身旁。
“快醒來啊!”她滿心恐懼地喊道。
她還不知道老者正是大學者敘裡·馬庫斯。
敘裡·馬庫斯和所有古城居民一樣,在得到神的賜福後逐漸腐敗,從身體到靈魂。他殘留不多的理智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天——神在人類卵巢裡誕下的、唯一沒有夭折的子嗣回歸,它將褻瀆諸神,終結這座城市的悲劇。
可惜,林秋璃並沒有明白她那畸形的身世,也沒有任何繼續進入東京古城的打算。
“唔……姐?”少年半睜著眼,渾渾噩噩。
“你快啟動船。”秋璃的語氣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