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賣部的卷簾門被拉下,只剩一個勉強可以供人弓著背出入的口子。兩人彎腰鑽入,裡面比外界還要黑暗,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而腐朽的氣味。齊穹花了許久才勉強能夠視物,但一切在他眼前依舊呈現模糊的輪廓。
“胡仕,你又帶人來啦?”是個女孩的聲音。
齊穹應聲望去,在飲料櫃前正蹲著三個人。剛說話的女孩笑嘻嘻的,朝齊穹揮揮手;另一個略微憨厚的胖子則是點了點頭;最右側的眼鏡男神態十分高傲,只是草草瞥了齊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過他們唯一的共同點,那就是都邋裡邋遢,蓬頭垢面,極端情況將人全變成了在陰溝中穿梭的老鼠。
“對,這位是齊穹。”胡仕撓了撓頭,“我在園區門口找到他的。要不是我提醒及時啊,這小子可能就跑去單挑巨人怪了。”
話音剛落,幾人齊刷刷地轉頭,上下打量了齊穹數十秒,臉上寫滿了三個字兒:“愣頭青”。
這倒也不怪眾人鄙夷,齊穹的外表看起來的確文弱。由於長期宅在寢室足不出戶,吃喝都自行克扣到最低水準,他整個人看起來纖瘦又缺乏血色。再加上他就帶了一個包一把傘就敢隻身往血雨裡闖蕩,手上還拿著土到掉渣的菜刀,傻憨憨的第一印象幾乎板上釘釘了。
“新來的不懂事情狀況嘛。”女孩倒是看齊穹比較順眼,大約是覺得這個同學眉清目秀,人畜無害,就是腦袋缺根筋,“我叫李佳佳。”
“我是許晨。”胖子悶悶地接話。
“張英傑。”眼鏡男扶了扶眼鏡,發號施令道,“胡仕,你給他解釋現狀。”
……看來他就是這兒的老大了。齊穹默默觀察,一目了然。末日抱團取暖存活率自然更高,而一旦有了小集體就會產生領袖,這是最自然的狀況。
胡仕笑了一下,首先拍了個馬屁示好:“張英傑可是我們這兒的智多星啊,我們都喊他張哥,許多事情都是靠張哥搞明白的。對了,我先講講我們遇到的情況吧。”
“下起血雨那天,我們幾個剛好都待在小賣部裡。是老板最先發現外面不對勁,趕忙把卷簾門給拉了下來,可那些蜥蜴還是不斷試圖撞碎玻璃。幸虧張哥機智,及時發現他們無法夜視,把燈關了以後蜥蜴就離去了。”
“大概在一周前,我們開始以小賣部為基地向外探索。期間又找到了三個夥伴,但是……”胡仕歎了口氣,“就當我們抵達園區門口時,遇見了一隻一層樓那麽高的巨人怪,動作十分敏捷,新來的夥伴當場就全部折在那兒了,還好我和佳佳死裡逃生……”
只有新來的死了?齊穹眉頭皺了皺,暗暗記上了一筆。
“還有,我們發現了蜥蜴怪出沒的規律。他們實際上並不喜歡到血雨中去,但在每天凌晨四點到六點,會主動出門覓食,尋找聲響較大或發出亮光的地方。為了保證基地安全,剛剛老板娘已經在窗玻璃上掛黑布簾了,這樣就算室內亮光也不會被怪物找上門。”
“她現在人呢?”齊穹環顧四周,問道。
胡仕歎了口氣:“老板他……狀態不好,老板娘在照顧他。”
齊穹追問:“他怎麽了?”
胡仕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了什麽恐怖的場景,聲音顫抖:“皮膚直接接觸血雨不會出事,但它會汙染水源。老板昨天隻喝了一口被汙染的淡水。今天一早起來,居然全身僵硬,嘔吐嘔血。到了下午,人已經出氣長進氣短了。”
齊穹聽的心內一顫。
被困寢室的那十天,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去喝龍頭裡流出的血水解渴。幸虧他最終還是沒能克服抵觸心理,要不然的話這會兒死神已經戰勝他了。 “所以,你們現在是什麽打算?”齊穹轉移了話題,“小賣部的食物總有一天會消耗完,園區也只有那一個門,我們又處於完全和外界斷聯的狀態,所以……”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們就不打算走出去了嗎?
“總比送死要好。”智多星張英傑斬釘截鐵地否定了他的提議。
齊穹的眼神暗了暗。這幫人估計是被打怕了,想要先苟著,苟到彈盡糧絕了說不定就能等來點機會。畢竟小賣部的物資足以供他們至少一年不餓肚皮,能活一天是一天,誰願意趕著趟投胎呢。
但齊穹不想,要是他不走出這裡,還怎麽去完成他的圖鑒。
……以及,還怎麽吃到那些好吃的。
想到這兒,他舌頭又蠢蠢欲動起來。腦中靈光一閃,齊穹突然想到圖鑒上還有寫著推薦吃法,蜥蜴皮刺身他已經嘗過了,但煮湯倒是還沒有試過。
於是,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了一句:“這兒有鍋嗎?”
幾人根本跟不上齊穹飛速運轉的思維,全部愣在當場。胡仕張了張嘴,腦袋停止了思考,下意識地舉起手,往右邊指了指:“從那個門進去,老板夫婦備貨的地方有個小廚房。煤氣還能點。”
齊穹嗯了一聲,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瓶純淨水。他左顧右盼,思索了片刻,又取了兩根火腿腸,徑直走向了廚房。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踏入廚房。好在他有段時間以為喪失味覺是自己心理作祟,於是看了許多美食節目企圖進行療愈,雖然沒啥效果,但他至少記住了不少做菜步驟。
案板上還留著一把乾癟的小蔥,兩塊掰下來的大蒜。齊穹循著記憶將它們和火腿腸一道切碎,熱鍋下油,放大蒜爆香,之後再加入火腿腸塊和怪物肉翻炒,最後加點兒水燉煮就行。
此時此刻,在小賣部裡蹲守的人後知後覺,這才反應過來。
張英傑面色鐵青,站起身來:“他倒是有些心情做菜?”
而且還沒經過我允許。他雖然把後半句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但心裡仍是不忿。自從災難之後,他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集團領袖,備受推崇,所有人做事都要由他指揮與允許,連每日的物資都要他經手分配。別的新人剛來都是嚇得肝膽欲裂,搶著抱他大腿,可這個齊穹仿佛完全沒有眼力見似的,依舊我行我素。
胡仕見他滿臉的不悅,尷尬地笑了笑:“張、張哥,別生氣,我們這就去說說他。”他朝胖子和李佳佳使了個眼神,蹲著的兩人無奈地站起,也跟著胡仕向廚房走去。
胡仕默默打好腹稿,準備了一大堆嚇唬新人的說辭,氣勢洶洶地推開門。齊穹正站在灶台前,慢條斯理地把手中正在滴血的生肉往鍋裡一倒。
胡仕愣住了,他記得小賣部裡並沒有賣肉啊!難道是老板一家的食物?他計上心頭,眉毛擰成一團,大聲呵斥道:“齊穹,你這肉是哪兒來的!“
他原本的切入點是,你既然加入了我們,拿物資不給老大報備就是不禮貌。
可齊穹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肉,冷靜地答道:“從蜥蜴身上來的。“
啊?胡仕目瞪口呆,半天沒能理解齊穹的意思。他再一次打量那些肉塊,紋理古怪,色澤紅豔,呈現半透明狀,的確根本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種肉類。
“你說的……這是外面那些怪物的肉?”胡仕半信半疑。
“對。”齊穹將淡水倒入鍋中,蓋上蓋子,不願與他多費口舌。直接從背包裡取出一塊帶鱗甲的蜥蜴尾部來。他上手摸過,這個部位雖然很難處理,但因為時常活動,肉質比其他地方勁道,可以當作刺身點心用小刀割著吃。
胡仕雙手顫抖著接過,仔細觀察著尾部斷面,終於相信了齊穹的說法。
他們遇見了蜥蜴只能繞道跑,齊穹居然把這玩意兒當豬殺。
李佳佳的心理承受能力較弱,一想到蜥蜴怪那醜陋又可怖的模樣,直接乾嘔起來。兩個男生的眼光也從原本的鄙夷變為了複雜的敬佩。
把怪物當主食的能是什麽正常人啊!這也太凶殘了點!
煮了三分鍾左右,齊穹打開鍋蓋。湯汁居然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變為濃稠的乳白色,肉塊於其中翻騰,呈現半透明狀。齊穹關了火,最後撒上一點蔥花,色香味俱全。
眾人嗅到從鍋中飄溢而出的異香,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齊穹自己先盛了一碗,湯汁鮮美無比,肉塊富有嚼勁,口感相輔相成,讓人欲罷不能。齊穹甚至發現,在怪物肉的輔助之下,他居然能夠清晰地嘗到鹽、油和火腿腸的味道!
見齊穹露出無比滿足的表情,胖子先忍不住了:“那個,齊、齊穹,這個到底是什麽味道啊?”
“你要來一點嗎?”齊穹並沒有吝嗇,而是出聲邀請道。
“我、我要。“胖子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終於還是答應了下來。眾人的夥食在張英傑克扣下,一天只有兩塊小點心,一包泡麵和一瓶可樂。他們已經快半個月沒有吃上一口熱食了。誘惑當前,根本無法拒絕。
胖子接過齊穹遞來的碗,懷著赴死的決心往嘴裡倒去。
“好吃!”胖子的眼睛一亮,“這個真的好吃!”
李佳佳見胖子如此稱讚,不由得燃起了好奇心。反正煮熟了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她一咬牙,對齊穹請求道:“哥,能不能給我也來一碗?”
齊穹點了點頭,也給她盛了一碗。 李佳佳先是抿了一小口,隨後瞪大了雙眼,全然顧不上燙嘴,一口接一口地把湯汁喝乾。她額頭滲出汗珠,通體發熱,發出長長的一聲喟歎。
“我……”胡仕難得地動搖了起來,“我也……”
“你什麽你也!”一聲暴喝從門口傳來。張英傑扶著門框,臉色黑得和醬油一樣。他到底還是小孩心性,見齊穹用一碗湯就把他的忠實部下一一俘獲,此時竟有些氣急敗壞起來。
齊穹笑了一下:“想要也不給你了。”
剩得不多了,他可舍不得。
張英傑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胡仕:“你跟我過來。”胡仕尷尬地瞧了一眼還在冒熱氣的鍋子,還是跟著張英傑走了出去。
齊穹大快朵頤,吃得撐腸拄腹。但臨走前他還是在鍋中留了一些湯。廚房和小賣部畢竟全都是老板夫婦的東西,末日金錢猶如廢紙,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點回報了。
齊穹從廚房走出,走向貨架,從上面取下一件黃色雨衣穿上,又拿了一卷繃帶,掏出菜刀,將刀柄和手掌緊緊地捆在了一塊兒,做好了一切準備,他來到了小賣部門前。
胡仕也站在那兒,張英傑剛剛不知和他講了些什麽,導致他現在一副苦相,眉頭緊鎖。他見齊穹全副武裝,眼見著就要往雨裡衝,於是趕忙伸手拉人:“等等,你去哪兒?”
“你來得正好。”齊穹說,“能不能陪我走一段,到時候給我指一下巨人的方位。”
胡仕一咬牙:“行吧,你想送死我也攔不住你。你等等,我這就去拎把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