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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往事》三.一 上學
  幾經波折之後,陳七妹最終還是圓了上學夢,她發誓一定要努力學習,不辜負葉叔叔和陳老師對自己的厚望。陳四妹和陳五妹雖然也一直想上學,但她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想到六妹、八妹、九妹都先後被送了人,自己還能留在家裡已經算是萬幸了,哪裡還敢提什麽上學的事情。如今看到七妹能上學,雖然免不了心生羨慕,但更多的是為她感到高興。陳四妹把自己唯一的一雙襪子送給了陳七妹,陳五妹也將自己僅有的一件只在過年時候穿過的新外套送給了陳七妹,好讓她上學時候穿得體面一些,不至於被同學們笑話。見到兩位姐姐如此支持自己上學,陳七妹內心十分感動,為了報答兩位姐姐,她乾起活來比以前更加賣力,每天早早起來將碗洗、粥煮這些原本屬於陳四妹和陳五妹的家務活乾完,並且自己喂雞的活也沒有落下,晚上也爭搶著多做家務,讓兩位姐姐能夠輕松一些。

  陳光金考慮到陳七妹已經十歲了,沒有讓她等到九月和新一屆學生入學,而是在過年後直接插班到一年級,想著能學多少是多少,跟得上其他同學進度最好,若實在跟不上,到九月份再重新從一年級開始學。讓陳光金意想不到的是,陳七妹雖然剛開始時跟不上上課節奏,但進步非常明顯,下半學期開始便已經看不出和其他同學間的差距了,期末考試更是考到了全班第八名,這讓陳光金感到很是欣慰。

  陳七妹每天晚上都要自學到深夜,吃過晚飯後八九點開始,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才上床睡覺。為了抵擋疲憊,她在房間裡放一盆水,每當困意來襲,就用冷水洗把臉,實在扛不住的時候就索性將臉浸入水中,以提起精神來繼續學習。在陳四妹和陳五妹的眼裡,書本是非常神聖的東西,她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小心翼翼地翻看著這神聖的書本,雖然不認識字,但書上的彩色插圖也足以讓她們愛不釋手。陳七妹見兩位姐姐這麽感興趣,就自告奮勇地充當起老師來,時常將書本的內容念給她們聽,陳四妹和陳五妹漸漸地對這個妹妹產生了敬意。

  一天放學後,陳七妹回到家看見陳四妹躺在床上直冒冷汗,體溫也很低,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跑去告訴母親張秀玲,張秀玲說只是發熱而已,沒什麽大事,已經吃過藥,睡上一覺就好了。陳七妹看著氣喘籲籲的四姐,感覺這並不是普通的發熱,她要去地裡找父親陳致富回來帶四姐去圩上看病,但是被陳四妹製止了,早已習慣了大病躺小病挨的她們心裡都明白,生病最好不要讓父親知道,否則免不了又要挨一頓罵。手足無措的陳七妹急得哭了出來,陳四妹安慰她沒事,馬上就好了,又不是沒生過病。

  陳七妹忽然想起來母親剛剛說吃過藥,於是問道:“四姐,你剛吃什麽藥了?”

  陳四妹指了指桌上的藥瓶,說:“就那個,退燒藥。”

  陳七妹拿起藥瓶,仔細地看著說明書,說:“是退燒藥,你吃了幾粒?”

  “兩粒。”

  “啊!”陳七妹尖叫起來,“這上面寫了成人一次一片,未成年人一次不超過半片!你是不是吃多啦!”

  “啊!我不知道該吃多少,阿媽說多吃好得快,所以我就吃了兩粒。”

  因為不認識字而吃錯藥的事情時有發生,經歷過這一次後,陳七妹決心要教姐姐們識字,陳四妹和陳五妹覺得這個提議不錯,若能識些字,也不用事事求人,於是立馬就要開始學起來。陳七妹將學校裡新發下來的鉛筆從中間折斷,

削成兩支筆,陳四妹和陳五妹一人一支,她們興奮地感慨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筆!由於沒有寫字本,她們就到鄰居家裡要來了一本過期的日歷,在日歷的背面練習寫字。陳四妹和陳五妹學起來十分認真,並且堅持不懈,每天晚上陳七妹在溫習課本,她們就在一旁寫字,雖然不能完全掌握那些字的意義,但基本上都能讀會寫,很快地就能讀懂課文了,這讓她們感到十分興奮,有種文化人的感覺。  一年級一共三十七位學生,其中只有兩位女學生,陳七妹是其中之一。陳七妹因為比同班同學要大出兩三歲,並且發育得早,是班級裡長得最高的人,一開學就有男同學給她起外號叫“高妹”,那是一個流行叫人外號的年紀,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所有同學都開始叫她“高妹”。陳七妹一開始被人叫外號時會感到委屈,好長時間都悶悶不樂的,但後來漸漸地就習慣了,她接受了“高妹”這個稱呼,但凡有人叫“高妹”,她就爽快地答應,在學校裡若有人叫她“七妹”,反倒有些不適應了。漸漸地,“高妹”這個外號也就失去了它本身的諷刺含義, 成了陳七妹的另一個名字。

  另一位女同學是外號叫“白人”的孤兒。“白人”不僅膚色比一般人要白得多,頭髮和眉毛也是白色的,臉上、手上的汗毛也都是白色的,像夏天的雲朵一樣白。據說“白人”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她的父母覺得她是一個怪胎,斷奶之後就將她留給疾病纏身的奶奶,兩個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從此再沒有回來過。“白人”五歲的時候,她奶奶去世了,那時起“白人”就成了孤兒,獨自生活在破舊的房子裡,好在她家離學校不遠,學校的女老師謝淑玲不忍見她受苦,隔三差五的給她送去柴米油鹽,她才得以生存下來。“白人”七歲的時候,謝淑玲自已出錢讓她到學校上學,並給她起名叫韋麗,希望她相信自己是天生美麗的,不要在乎別人的看法。“白人”痛恨狠心拋棄自己的父母,決意要忘掉過去,徹底把自己當成謝淑玲的女兒,於是就將自己的名字改為“謝麗”,謝麗就這樣成為了一年級裡僅有的兩個女學生之一。

  陳七妹上學之前,沒有人願意跟“白人”同桌,因為他們的父母說“白人”是連親生父母都不想要的怪人,叮囑自己的孩子要遠離“白人”,靠近她就會被傳染上“白人病”。陳七妹來了之後,正好跟謝麗坐一桌,謝麗原以為陳七妹也會像其他同學一樣遠離她,並沒有主動跟陳七妹說話,沉默寡言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但她很快就發現陳七妹不僅一次沒有取笑過她,還和她無話不說,於是“高妹”和“白人”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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