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入職第一天，原本是令人亢奮的好日子。

　　經過一輪行測、一輪心理壓力測試，還有兩輪面試後，黃正永終於拿到了夢寐以求的錄取郵件。

　　來自全國首屈一指的大勝銀行！

　　“為了提升我行素質，特地給每位新員工安排六個月集訓，請自行前往如下地點。”

　　此刻，黃正永坐在前往集訓地的公交車上，隨著車身搖搖晃晃。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房屋漸漸稀疏，山林草木多了起來，目之所及，均是人跡罕至的荒涼。

　　同車的乘客，看上去大部分是剛畢業的年輕人。

　　清一色穿著純白襯衫、毫無個性的黑直筒褲和平板鞋。

　　在他前方不遠處站著的老太婆，勾著腰一手扶著鐵欄，身體跟著車子如同不倒翁般前後搖擺。慶幸的是，周遭圍得水泄不通的肉牆令她不至於跌倒。

　　還好我上車時間早。黃正永暗暗自喜。

　　他坐在車子後面靠窗的位置，任憑車內如何擁擠，都不會影響他看風景的大好心情。然而，這份清爽的心情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你不覺得應該讓座嗎?”

　　黃正永嚇了一跳，睜開快要閉上的雙眼。

　　定睛一看，貌似被勸告的人，是坐在車子中間的爆炸頭少年。

　　那個老婆婆就站在他的正側邊，而一旁的女人正板著臉，盛氣凌人地瞪著他。

　　“你沒看到老奶奶站得很辛苦嗎?”

　　那個年輕女人扎著高馬尾，質問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車廂。

　　“為什麽我非要讓座?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一般來說，面對這種容易社會性死亡的問題，被提醒後都會立即起身讓座，甚至會撒個小謊，說自己剛才沒注意什麽的。

　　少年卻咧嘴一笑，翹起二郎腿，毫無愧色地耍起無賴。

　　“你現在坐的是老幼病殘專座，當然要讓給老人啦！幼兒園老師也有教過你吧！”

　　“就算是專座，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必須讓座是義務吧?想不想讓座，我的心情說了算。但現在，我不讓！”

　　似乎少年硬要和對方杠上，拒絕得斬釘截鐵。

　　“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

　　“長輩?哪種類型的長輩?送外賣的大叔年紀也比我大，但送貨超時的時候，還是應該給差評啊。而且！”

　　少年意猶未盡，“就算沒有年齡差距，你不也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嗎?”

　　“你這個沒有素質的家夥！”

　　“好·····好啦·····”

　　馬尾女大動肝火，反倒老太婆用手勢阻止他們，不願事情鬧大。

　　“還是老人比年輕人更明事理啊。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你就偷著樂吧。”

　　少年露出得勝後的微笑，接著戴上無線藍牙耳機，開始沉浸在音樂中。

　　全程車內沒有其他人插嘴。

　　無論是譴責少年也好，還是支持少女，主動讓出座位也好，大家只是沉默地看著。

　　對黃正永而言，這只是一起普通的公交車意外事件。

　　坦白說，沒有被牽扯進這種麻煩事，真讓人松了口氣。至於讓不讓座，只要和自己無關，隨便什麽結果都無所謂。

　　但是，正面指責少年的馬尾女，卻沒有因此喪失鬥志。

　　她用欲哭無淚的眼神環視車內一周。

　　“各位，請問誰願意把座位讓出來給這位老奶奶呢?誰都可以，拜托了。”

　　真愛多管閑事啊。

　　雖然黃正永沒有坐到專座上，但距離少年僅僅隔了一個座位而已，只要在這時站起來，說聲“請坐”就能平息這場騷動，那位老太婆就能放松筋骨了吧。

　　可不管是他，還是周圍的人，都沒有半點動靜。

　　剛才那個少年的言行雖然令人厭惡，但他說的話從邏輯來說，就是那麽一回事。

　　沒有人認為有讓座的必要。

　　年輕人為了生存忍受著上下班擠成沙丁魚的痛苦，每月定期交付高達一半的稅金，相比之下，領著養老金、晚上跳著廣場舞的大媽大爺才真的舒服得不得了吧。

　　這輛公交車發車班次多，懂得人情世故的老人應該會自覺錯過早高峰，禮讓年輕人才對。

　　而不是偏偏這時候理直氣壯地佔據一席之地！

　　說不定有些人心裡還會抱怨:真討厭，一把年紀還到處出來跑。

　　黃正永環顧四周，發現大家不是低頭假裝沒看見，就是擺出猶豫的神情。

　　除了坐在他旁邊的少女。

　　在喧囂之中，她喃喃有詞，低著頭在翻一本書。

　　商務英語口語日常對話訓練。

　　他不禁盯著她看，結果一瞬間和她對上眼。

　　不知怎麽，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到他倆想法相同， 認為完全沒必要插手這件事。

　　不過，總算出現了終結者。

　　“那，那個，請坐。”

　　氣氛僵硬了一陣，靠近車頭的三人座位置上，另一名披著栗色波浪卷的少女把位置讓了出來。

　　“謝謝你！”

　　馬尾女滿臉笑容地點頭示意後，就在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引導老婆婆入座。

　　老婆婆不斷道謝，一面顫巍巍地坐下。

　　黃正永斜眼見證這個過程，雙手抱胸，靜靜閉上雙眼。

　　集訓地在郊外，要坐兩個小時的公交才能到。

　　在這之前，先養精蓄銳吧。

　　下車後，等著他的是一面生鏽的鐵門。周圍一圈圍牆把園區嚴嚴實實地包住，牆內偶爾伸出藤蔓的爪子，和外面的電線杆纏繞在一起。

　　右側雜草叢生的地面上立著塊石碑:

　　杏仁園區。

　　這六個月完全是封閉式集訓，所以從公交車下來的人，大部分拎著個行李箱。

　　大勝銀行素來在學生中有銀行界“黃埔軍校”的美稱。

　　在簡歷上能寫上它的名字，相當於領取到銀行界來去自由的通行證。

　　一心對未來充滿著美好希冀的黃正永，已經把剛才公交車上的不快插曲忘得一乾二淨。

　　十幾年的寒窗苦讀，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

　　拿著一份令人豔羨的工作，坐在高檔寫字樓，脖子掛著全球知名公司的卡牌，一切近在咫尺——六個月後。

　　他稍微停在原地，深吸了一口社會的新鮮空氣，心想:

　　好，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