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狐前輩,就地打坐,止血療傷,剩下的交給我。”
火狐雖不想旁人插手,但她實力本不如吳當,一戰下來消耗過重,感受軀體傷勢,隻得無奈點頭,吞下一枚丹丸,就地盤坐調息。
且看場中,四具機關木偶便如四名擅長輕功的三流好手,刀槍劍戟各佔其一,面對影綽如龍的槊刺隻圍不攻,意在巧取。
通過方才的觀察,墨弈大概判斷出來,吳當的身手高上江千平整整一籌,放在江湖上可謂二流頂尖的層次,比之當初的自己也不遑多讓。如今手上只有四名打手,不可硬拚,誘其催動真氣,加深體內毒性,才是上上之選。
此間心思擺在明面,你知我知,吳當自然也看得出來,但他沒有因此束手束腳,出手反倒越發剛猛。
只見他槊杆揮舞,大開大合,一記橫掃千軍逼退兩道身影,雙腳蹬地凌空翻滾,躲避一招突刺,接著順勢騎上一具機關兵的肩頭,憑借魁梧身子將其壓倒在地,手中長槊河落九天,對準受能玉狠狠刺下,當場貫穿木偶結實鐵胸。
顯然,與朝廷交手多了,他似乎十分清楚機關木偶的要害在哪兒。
一招斃敵,吳當立刻起身舞動長槊,格擋來自四面八方的刀光劍影,喘著粗氣,倒退回去。
在他毫不顧忌地全力出招下,毒性已經蔓延全身經脈,開始發作了。
手腳酸麻,吳當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撐多久,但他卻完全沒有猶豫,隻深深吸上口氣,便再度持槊衝入陣中。
屏氣,突刺,橫掃,回砸......
誠然,他的武學天賦並不高,甚至可以稱得上一句庸才。
手底下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卻無宗師大能口中評價的靈動,全靠他日夜相熟,才能使得仿如吃飯喝水一般自然。
“沉腰、收腹,不要聳肩!”
“姓吳的你這麽蠢,還是多練練吧,不然將來怎麽報仇雪恨。”
“說什麽喪氣話!?他們高手太多,你一個人不行?”
“這不還有老子嗎?有我敖方義在,還有整個四煞寨給你撐腰,怕那些狗賊作甚!”
“什麽狗屁江家、悲歡樓,老子通通替你打趴下!”
......
“呼——哈——”
吳當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了,眼前開始出現重影,長槊屢屢落空,隻得更瘋狂、更頻繁地出招收招,用幾十次的撲空換回一記得手。
毒液似黑氣般遊走全身,讓他肺腑好生憋悶,喘息變得愈發困難。汗水、血水,自額頭落入眼眶,他眼前的機關兵隱約變成了幾個熟悉的人影。
“哇!阿爸,今天怎麽會有燒鵝可以吃?”
“今日長通街上那家江府招小工,你阿爸被選上啦。平兒慢點吃,別噎著,整隻燒鵝都是你的。哎,瞧你這滿嘴油,讓娘給你擦擦。”
“阿爸,江家的小工難做嗎?平兒也想去幫忙,省得娘總是拖著病軀勞累。”
“嗚嗚嗚——阿爸,平兒曉得錯了......我不知道那是江家的少爺,平兒不該還手的......”
“阿爸,快去救救娘親......”
“你們這些壞人,不要打我娘,我吳平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打就打我好了。”
“阿爸......平兒來生......還做阿爸的兒子......”
......
“啊!!!!!”
瘋狂怒吼響徹大殿,吳當手臂青筋暴起,
手中長槊在硬拚中被生生折斷。 只見他全然不顧劍刃刺入己身,死死擒住面前機關木偶,發了瘋似的,一拳又一拳,轟向人偶面門。
支離破碎的鐵屑利片將他的身軀切割得遍體鱗傷,拳鋒處的皮肉早已爛開,鮮血噴湧流灑,露出殘筋連肉的關節白骨。
好痛......
吳當猙獰的刀疤怒容,在一瞬間變得灰暗哀傷,兩行熱淚止不住地落下來。
他嗚咽著低吼一聲,揚起胳膊一拳拳地往下砸;抱緊機關木偶的肩膀,用頭槌瘋狂地向前撞;張開嘴,用牙齒狠狠地撕咬,即便牙齒崩落,滿口鮮血,渾身插滿尖刺如同一隻七竅流血的刺蝟。
他不該停下,他不願停下,他不能停下,直到體內真氣耗盡,麻痹爬滿全身,再也沒有一丁點兒力氣舉起手臂。
嘶吼啞了嗓子,喉嚨乾涸得發不出聲來,困倦與疲軟同時來襲,他眼皮起闔掙扎著,沉默癱坐在地上。
突然,似想到什麽,他努力抬起頭,靜靜看著牆邊的火狐,接著枯槁糜爛的身子回光返照般支撐,顫顫巍巍站立起來,向墨弈、向火狐,一點點挪動步子。
昂起頭,凶神惡煞的面孔悲怒不再,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疤痕緩緩舒展,欣慰地揚起嘴角,血絲黏連的糙唇蠕動微張。
“蓮兒,如果平兒當初沒有離去,那他也該這般個頭了......”
一句呢喃聲落,魁梧身軀轟然倒塌,重重摔在地上,再沒了聲息。
趴倒處,一抹火紅黯然無言,默默將鐵漢的身軀攬進懷中,一隻白皙纖手溫柔捧著腦袋墊在膝上,另一隻則微微輕撫著吳當那安寧祥和、布滿風霜的面龐。
你這家夥,自己都從未有過殺心, 又叫我如何能下得了死手呢。
相處數年有余,火狐對寨中幾人武功俱是知根知底,其中自然也包括吳當這個二哥。莫看自己現在模樣淒慘,其實二哥一直都在手下留情。
他呀,不過是嘴上逞凶罷了。
二哥走好,江家之仇,我會替你查清始作俑者,五妹一定親手送他們下去向你一家懺悔!
唉——
一代豪傑的終末,也是一個平民百姓反抗命運的落幕。
墨弈在一旁瞧著,想說些什麽安慰話,嘴巴虛張片刻,終究是化為一聲長歎。
“兩位大俠......結束了,咱們快走吧......不然等......”
江瑜膽戰心驚地看了眼遍地狼藉,吞咽口水,催促話語說到一半,便看到火狐向他投來一道冷冽若冰的目光。
“回去江家,交出謀害吳當二哥一家的凶手,十日之內未有結果,我便親自上門索命。”
平淡話語飽含殺意,嚇得江家姐弟兩股戰戰,連聲點頭應是。
火狐收斂一身煞氣,轉頭看向墨弈,臉上勉力擠出一絲笑容,感謝道“多謝墨小兄弟救命之恩。”
說到這,她聲音低沉了些,“也謝謝你幫二哥脫離苦海......”
接著,她伸手向墨弈遞出一本古舊的秘籍,“這是二哥倒下時,攥在手裡的東西......我想,他也願意承你這份情吧。”
墨弈雙手前探,恭敬接過,低頭看見印著五指血印的封頁上,筆走龍蛇,剛勁有力地描了四個大字。
【化蠱心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