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柏麓自然知曉嶽老先生之意,只是未曾想到,這先生行事如此周密。
恐怕在行事之前,便算定了寧五同的死期,無不敬歎嶽老先生的才華。
想著家裡還躺著一個死人,諸多事情需要辦理,便行禮與他告別,與這外貌獨特的元陰宮陽英一同走出本草閣。
那陽英轉身之時,嶽老先生再向他吩咐:
“那寧五同為救少爺而亡,屍首不全,先生可得把他的屍首縫好,讓他走得風風光光……”
“……或許說不得,他有親屬上門吊唁,也得讓他的親屬安心不是。”
湯柏麓聞言,臉色微變,親屬上門吊唁?
莫非指那神雀司人?若他等敢來,便是承認了對湯府的監視。
神雀司行事,一向機密,但同時謹慎無比。那寧五同潛伏至湯府,只不過是因為戰飛乃兩百名十歲孤兒中懷疑對像的一員。
另外一百九十九名十歲孤兒身旁,同樣少不了如寧五同這般的密探。
只是這些密探們的存在,不如湯府內先生長隨這般高大上而已。
他們可能是一同乞討的叫花子,也有可能是某個小酒肆的小夥計。具體以那種面孔存在,取決於被監視的對像。
湯柏麓知道,像寧五同這般級別的密探,通其量也只能算著神雀司的一個線人,本身不會肩負重大使命。
這也是敢於擊殺他的原因——因為他在神雀司,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若真是骨乾精英,這余城“欽天監少兒才郎”共計兩百名,得需要多少精英看護?
關於神雀司這“人盯人”的戰術,是湯柏麓和嶽青衣通過絕密通道得到的可靠消息。
神雀司為何要花這麽大的力氣,是與叛國賊謝正有關。
有個不確切的消息一直在傳播,他們急於想找出十年從京都逃出的那個嬰兒。
是為了用他作繡餌,魚兒謂誰?自然是消失十年的謝正。
放長線吊大魚。
廟堂之上皆言:這是當年神雀司總指揮司上官妙妙下得最臭的一步棋。遭朝庭不少人垢病不已。
他們大都會說:“早知如今,何必當初!”
湯柏麓和嶽青衣希望的是,能通過這顆棋子攪動余城這潭死水,看看京都方面的反應。
京都方面,一個是神雀司,另一個是鐵牛和土根背後的勢力。
按正常來說,如果寧五同之死,並非是因為他那隱秘的身份,而是一個忠心仆人為忠誠於主子而亡。
神雀司應該不會有動作,也不會出現在寧五同的葬禮。
但這僅是一般而論,只是神雀司一向行事怪張,能做出何種反應,這都是說不定的事情。
湯柏麓知道,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現在唯一要做的,便是辦好寧五同的後事。
那元陰宮陽英向嶽老先生施一禮:“請老先生放心,安撫死者,這為我份內之事,我會讓他的屍體完好如初……”
“那就拜托了!”
嶽青衣向陽英拱了拱手,陽英回了一禮。
老先生親自把陽英和湯柏麓送出本草閣。
湯柏麓跨下門前的五級台階,正要舉步向前,突然又被嶽青衣叫住了
“主公……”
一聲叫喊,嶽青衣下了台階,行至他面前:“剛才忘了一事,不知小主公現在何處?”
先前來時,經過那小山包,他瞧見了路旁的棗紅大馬和馬車,於是對嶽青衣道:
“就在平時練功的小山頭,
想必與二叔多年未見,此時正在敘舊吧!” 嶽青衣用手捋了捋頜下的胡須,呵呵一笑:“但願吧,多年未相認,敘敘舊那是應該!就怕他倆在說主公與我的不是——”
他頓了頓,道:“我們能識破瘸腿老黃,以他的見識,再加上小主公的聰明,想必此時他們也猜出了是我們在後面搗鬼……”
“……主公你且注意了,他們不提及此事,我們便裝作不知,他還是府裡老仆老黃。有些事情捅破了,反而不好,只要心照不宣即可。”
湯柏麓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們不挑明,他想必也不會提及……畢竟是他隱瞞我們在先,何況,這並是什麽光彩之事。”
“嗯!”嶽青衣點點頭,皺著眉頭道:“我還有一個想法,既然決定了要把事情辦好,那務必做到極至……”
“……那這靈前孝子……恐怕是少不得的,不知主公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想到戰飛回到湯府,便跪在寧五同的屍首前磕了三個響頭。雖不知他心中怎麽想的,但應該沒有問題。
於是道:“救人一命,便是再造之恩……這是現成的,請先生放心!”
“我倒也是這樣想,只是小主公一向心氣高,不知他肯不肯?”
“先生不用擔心,他先前已在寧五同的屍首前磕了三個響頭。”
“呵……呵……如此甚好!”嶽青衣笑了笑:
“這樣看來,小主公……這個小啞巴,他可成了猴精!”
言罷,他拱手歡送湯柏麓和陽英,只見他朗聲對湯柏麓道:“陽英先生,元陰宮佼佼者,主公不明之事,可多向他請教……譬如那坊間盛傳的‘骨血驗親’!”
湯柏麓聞言,臉色微變,不知老先生何意,此等機密之事,居然在一陌生人身旁道出,還讓自己去請教……
……
……
妙湯堂藥丸坊不遠處的小山頭,走下來一高一矮兩個人,到了馬車前,那矮的突然停住了。
“二叔!”
他叫喚一聲,對那高個說道:“我還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二叔。”
“少爺,你講!”
“這些年來,我一直勤勤懇懇,天不亮就起床練功。二叔武功如此高強,卻怎的不肯教我……”
“……若二叔教得我武功,也不用時時刻刻守在我身邊,這樣豈不是更好。他們都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莫非是我不夠勤奮嗎?”
“什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魚?”
王二眉頭緊皺,想必並不知曉這句彥語,不過聞言,他的眼神凝重起來。
又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樁往事,那時少爺才兩歲。
那天,少爺牽著他的手進了本草閣。
嬉耍玩遊一番,在少爺午休的時候,閣樓裡原本下著棋的兩位老人突然爭執了起來。
青衣和紅衣,吵架爭執,家常便飯,王二見怪不驚,也懶得理會。
當然,憑他的身份,也理會不了。
卻隱略中聽聞這兩人的爭吵似乎與少爺有關,於是多了個心眼,豎起了耳朵。
原來是那紅衣怪人瞧上了少爺,說他骨骼清奇、天賦異稟,想收他為徒,卻不料被青衣人一口回絕。
那紅衣怪人甚是惱怒,便與青衣人爭執起來,只聽得他拍著胸脯大叫道:“想我堂堂棋詔博士,武功修為,天下前五,莫非還不配做他師父?”
王二聞言,大吃一驚,沒曾想到這紅衣怪人,便是當年五進皇宮,六剃娘娘陰陽頭,以“混沌天元功”和“天弈指”冠絕天下的大宗師。
拜宗師為師,這是天下所有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事。
若少爺能成為他的弟子,學得他一身武功,並得他庇護。京城朝堂和神雀司,恐怕難再傷他一毫。
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幸事!
看那青衣人對少爺也是喜愛有加,卻不知怎的,極力反對。
兩人爭執了很長一段時間,各不相讓,最後青衣人氣得不行,指著紅衣老怪,氣喘籲籲而道:“紅老怪,你若想他早……死,你就教他武功吧!”
那紅衣老怪聞言,吃了一驚,嚷嚷道:“嶽該殺,這是從何說起,莫非我這功夫會害人?”
想來爭吵也解決不了問題,青衣人又耐心的跟他解釋起來。
此時聲音逐漸小了起來,可能是怕吵醒少爺,更有可能是怕被自己聽到。
王二運足耳力,隱略聽到似乎與少爺的身體有關,還提到了“天殘脈”。
後來那紅衣老怪就不再出聲,最後見他袖子一甩,憤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