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隻狡猾的老鼠,那老頭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很,卻沒想到竟然能讓他擺了咱們一道。這下好了,誰也別想活著走出這鬼地方了。”
他正一臉氣憤的神情,一股怪風吹過來,把男人的外套的下襟衣角吹得上下擺動。
林岸南,這個已經好幾天沒洗過臉,滿臉胡渣的男人正不停抱怨著。
向導拋棄了他們,還趁著他們疲憊休整的間隙偷走了一輛沙地越野。
車是以極慢的速度遠離他們的,大家都以為這老頭只是想試一下車。根本沒人會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等反應過來也已經來不及去追了。
那輛車上載著幾桶水,幾桶汽油,一些地質勘探的器材。可能是那向導老頭看上了那幾套勘測器材,畢竟是百來萬的裝備,所以動了壞心思。
可是對他們來說,物資財產的損失還不是最致命的。致命的是,沒有向導指路現在他們宛如一隻無頭蒼蠅在這無邊無際的沙漠裡亂轉悠。
在沙漠裡迷失方向往往是要命的。這古怪的黑沙地干擾了他們所有的電子導航設備和方向羅盤。太陽是判斷方位的唯一指向物,而此刻也即將失去了。
夜晚的沙漠將是另一種冷酷無情,找不到方向就不敢亂動。
雖然以現在的物資條件,嚴格按照計劃來分配,大家大概還能支撐兩天的時間。但若是漫無目的,兩天后還走不出沙漠,那也就離死神不遠了。
“大慈大悲的真主安拉,尊敬的耶穌先生,如果我這次能活著回去,我願意用我單身半年的代價來求得你們的保佑。我林岸南在此先謝過您二位了。”
“你要是精力過剩還是多想想怎麽度過今晚吧。你能不能活下來,估計真主安拉也得畫個大大的問號。還不抓緊手頭的工作,就算耶穌來了也只能帶你去天堂咯。”
夜色的帷幕正緩緩落下,其他人都忙著安營扎寨。他倆的聲音在漆黑的沙地上回響了一刻,而後這片沙地又馬上變得安靜。
搭話的這個男人是胡秋莫,他的聲音戲謔,卻如同死神的宣判一般讓人後背一陣發涼。
他說的是事實。所有人來之前都做足了功課,都清楚入夜意味著什麽。這黑沙地會吃人,而且是骨頭都不剩的那種吃法。
的確,就在三小時前這片平靜的沙海還熱得能燙化鞋底板。但隨著光線變得黯淡,它又溫和得像一張軟鹿皮。它吃人,幾乎是以一種溫柔的方式慢慢吞噬你,讓你感覺不到它真正的危險。
而現在,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冷卻下來。再過兩小時,這給人以溫柔觸感的每一粒黑沙都會變成吞噬一切生命的寒冷惡魔,它們能吸走周遭一切生命的能量。
這將是死亡之夜。
聽著另外兩人的討論,李京鎬沒有作聲。他抬頭朝著日落的方向望去,像是在思考,又仿佛在等待著某一刻。
終於,落日的最後幾縷光線像影樓的背景光一樣打在那幾棵相互倚靠著的胡楊樹上,這落日的余輝本應該將幾棵胡楊的樹影拉得很長,卻由於影子和黑沙的顏色是混在一起的而讓人無法分辨。
他望著這片沙海,此時這片遼闊的漫無邊際的沙海仿佛也在望著他。他恍惚了,分不清是溫柔的,還是作為一個獵物凝視獵手的冷酷。
風向變了?隱約間他感覺到膝蓋關節處一陣的劇痛,他臉色一沉。
這是個不好的信號,李京鎬似乎預感到了些什麽。這平靜的天空下一場沙暴正在醞釀,
雖然他不敢確認,但是他的關節炎複發是天氣即將發生變化的重要警示。 顧不得一陣陣襲來的疼痛感,他拿著望遠鏡看著背後的巨大沙丘頂部,好像發現了什麽。
在風的作用下,只見沙丘頂部的黑砂粒正在劇烈的跳動,形成幾個小小的黑色風沙漩渦,眼看著這漩渦越來越活潑,風正在慢慢變大的趨勢。
而因為是站在沙丘背風面的緣故,大家都還感覺不到這種變化。
“停止搭建帳篷營地,全部裝備裝車,帳篷拆除裝沙用作穩固車輛。”這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的男人反覆高聲呼喊著,他想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楚了他的指令。
這很不符合他平時安靜的氣質.
大家都看向聲音發出的位置,卻愣在原地,心中充滿了疑惑。
“李工,這些帳篷營地馬上就能全部搭建完畢了,您確定現在要拆掉嗎?”耳機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確定要拆除,而且速度要快。“說完這句,他想了想停頓了一刻,又大聲的補充說道:”沙暴要來了,大家做好準備。“
才說話間的工夫,風已然來了。沙沙沙,是黑沙間相互撞擊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黑沙地仿佛活了。定下神來仔細聽,還夾雜著微弱的風呼嘯的聲音。
這下大家全明白了,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把搭建好的帳篷又快速拆除,大家很默契,這種遭遇突發情況的演習工作他們已經進行過多次了。
所有的車對向圍成一圈,緊接著他們拆掉帳篷裝上黑沙,綁在車上用作穩固車輛。帳篷的各個樁位點也同樣連上了攀緣繩具,用以加固車輛的錨定點。
為了更好的錨定效果,抗擊風暴的來襲。他們甚至把車輪也主動用細沙埋上。
車輪陷住,之後再想開動車輛可就麻煩了。但是現在哪管得了那些,先保命再說。
幾乎就幾分鍾的時間,背後高大的沙丘頂部湧起了一大團黑色的沙暴團。仿佛是死神的巨大帽子,陰沉的顏色遠遠看著十分安靜,令人震撼,天生帶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這壯觀的景色大家都是第一次見,紛紛拿出手機或相機拍攝,記錄下這紀念性意義的一刻。
但是不清楚是什麽原因,眼前的景色拍出來顯得非常扭曲,有人拿出手機來,屏幕索性變成了漆黑一片。
“所有人員立刻上車,這是死亡黑沙暴,千萬不要…”信號斷了,女人的聲音再也無法聽清。耳機裡吱吱呀呀的聲音傳來,刺耳得讓人感到一陣心慌。
最後一句是什麽?但是鑒於目前的緊急狀況,也沒時間去糾結那些。按照最後指令,所有人登上了各自的車輛。
太陽還散發著些許微弱的余光。但不再是白天那種炙烤的感覺,柔和的光線打在胡秋莫的臉上,勾勒出臉部的輪廓,使每根汗毛都散發著光暈。
“真帥呀!我要是個女的,保準嫁給你”林岸南調侃著,提高音調。打開車窗向外伸出,比了個讚的手勢。
好冷,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仿佛是什麽東西在抽取自己的溫度。他迅速把手收了回去,關上車窗。
沙暴更近了,高大的沙牆吞噬其所經過的一切。此刻給人的感覺不再是壯觀,已然變成了讓人窒息的巨大威壓。
儀表屏幕的氣象監測上顯示著沙暴距離當前位置的實際距離:10米,9米,8米,7,6,5…。大家屏住呼吸,靜靜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終於,黑色的沙牆吞噬了全部,將每輛車分隔成一個個單獨的空間。有幾輛車的大燈還開著,奇怪的是現在通過車窗往外望去,已經完全看不到燈光了。
李京鎬拿出一支強光手電照向汽車車窗玻璃,竟完全感覺不到玻璃還存在,這是黑砂粒的吸光效應。
不止是吸光,車內人員此刻的呼吸氣體也開始凝結成了水霧。明明是白天還是炎熱的夏季,而此時卻給人一種一夜入冬的感覺。
看來前面那支消失考察隊傳回的信息是真的,這裡的黑沙不僅吸收可見光的能量,對紅外線吸收的能力也很強。
好在是出發前所有的車輛都做了航空隔熱塗層的處理,在沙暴來臨時可以設置為完全密閉的狀態。否則以當前的情景看,不用說這種規模的沙暴,就算是普通的一夜也是不可能度過去的。
一次近距離研究黑沙暴的極好機會,這是李京鎬的第一反應。
“系統指令,打開車輛的氣象監測和沙塵采樣裝置。”他料到此刻車外的溫度必定是一個冰冷的極點。靜靜等待著儀器測出的各項指標。
風速6級,燈光能見度20cm,溫度-231℃。
風速倒還好,以他們的準備,這種強度的沙暴風速還是完全能抗住的。致命的是能見度與溫度的數據。
特別是溫度,這接近於宇宙空間的溫度是能輕松拿走人性命的數值。李京鎬意識到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迅速打開團隊的廣播頻道,“各單位注意,一律不得下車,不可以打開車窗。我再重複一遍,禁止下車,禁止打開車窗。”“這是命令,收到答覆!”
雖說是隨隊教授的身份,但是李京鎬從來不喜歡以教授的身份自居。因為大家年齡相當,便不想因為名頭的差異與大家拉開距離,這是他處世的習慣。
而此時刻‘命令’二字傳到隊員們各自的耳機中,或許是大家感受到了他的緊張,都紛紛答覆:“收到!”
卻唯獨少了第二小隊的聲音。“第二小隊,聽到請回答。我再重複一次,聽到請回答,請回答…”
廣播內一片死寂。“李工,二隊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我倆剛才在想通過定向通話嘗試聯系他們也沒有應答”
大家都沉默著,李京鎬此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人員傷亡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雖然來之前每個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等真正經歷的那一刻,所有人也難免都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還不清楚具體的情況,大家務必待在自己各自車上。不能再出事了。”廣播頻道不再發出聲音。
他隻覺得鼻子一酸,一些記憶慢慢湧現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