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幕 Maid「魔女」
維妮婭溫潤的肌膚逐漸失去血色,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別人的臉色明顯驟變。我本人多少也蠻驚訝的,在被維妮婭發現之前,我應該主動告訴她才對。不過說穿了,我的驚訝也就這點程度,沒有她那樣嚴重。
“這、這……”
白發少女驚慌失措,維妮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維妮婭的情緒激動,連我也愕然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打扮成這樣,和哥哥在一起!?你不是答應過不會對哥哥做任何事嗎,你不是說你會離開的嘛。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維妮婭,喂……!”
“哥哥,為什麽!?維妮婭不是說過這個女孩不行嗎!我、我明白了──是她慫恿哥哥的對吧!所以才──”
“是我邀請她的!”
維妮婭的大眼睛張得更大了,連我都擔心她的眼睛會不會直接掉出來。我有預感──事情開始變麻煩了。我再一次慎重地說,是我主動邀請的,白發少女只是配合我而已。之後我抓住維妮婭的手,讓她放開白發少女。
“為、為什麽……?”
“你問我為什麽……我邀請女孩子很奇怪嗎?”
“很奇怪啊!你之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這就是我的第一次啊。維妮婭,你先冷靜下來,何必那麽激動呢──”
維妮婭全身都在發抖,連我都能感受到她的震動。慘白的臉龐也變得面紅耳赤,不曉得是憤怒還是悲傷的緣故。
“──她配不上你!”
維妮婭的感情突然間爆發了,面對突如其來的話語和怒意,我分不清自己是何種表情,也許是震驚到愣住了吧。
“她配不上你,為什麽是她!她的家世配不上費倫澤家,動作也不洗練,肯定連一支舞都跳不出來!而且頭髮是純白的,眼睛又很紅,皮膚也毫無血色,跟魔女一樣!”
“你收斂一點好不好!”
維妮婭大吃一驚,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因為我從來沒有對她破口大罵過。維妮婭從小再怎麽任性失態,或是對我無理取鬧……我也沒有生氣。
“哥、哥哥,你竟然吼維妮婭。”
我也很意外,過去我始終認為自己到死都會寵著妹妹,不會生她的氣,無論她說什麽我就是沒有憤怒的念頭。然而這次,估計在旁人耳朵裡聽起來都會生氣的程度。
“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多嘴。”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漠,旁人聽起來也是如此吧。
“不、不可能……因為哥哥是……”
“你也該學著獨立了,我們都是大人了。”
我說的話並沒有錯,然而在我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說,這種說法是不是太自私了一點?
其實我很清楚,也許這樣子對她而言會很痛苦,我並不討厭維妮婭的仰慕之情,也希望兄妹在百花園午睡的生活能永遠持續下去。
維妮婭拚命搖著頭,似乎不肯接受我的說法。
話說回來,維妮婭為什麽在這裡?
“維妮婭,你不是獨自來看戲的吧?”
維妮婭是和母親一起來的?還是侍女呢?不,看樣子都不是。維妮婭倒吸了一口氣,用力抓住我的胳膊,以泣訴的眼神對我說。
“這件事你一定要幫我!結果你今天都不在家!”
的確,今天我帶著白發少女逛服飾店,上午就出門了。維妮婭有什麽大事,
非得急著找我商量不可嗎? “你先冷靜一次,究竟怎麽了?”
“母親她叫維妮婭和別的人結婚!”
結婚,聽到這個意外的字眼,連我也目瞪口呆。緊接著,我想起了生日宴會的光景,維妮婭抱怨父親邀請了許多大少爺,我沒被找去和美第奇家族寒暄維妮婭卻在場。
看來,雙方家長從那時候就談好這件事了。
“人家拒絕好幾次了,母親完全不理會!她說父親已經決定了。所以…”
“意思是──你今天是和未婚夫來看戲的?”
“夠了,不要叫那個人未婚夫!維妮婭討厭死了!沒想到母親、父親、侍女、下人都那麽過分,硬把維妮婭帶來這個地方!呐,哥哥你也替維妮婭說情,哥哥開口的話,說不定他們會願意改變心意!拜托了,請你救救維妮婭!”
維妮婭說得滔滔不絕,我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為什麽我現在──居高臨下地審視自己和維妮婭。
似乎有些冷靜過頭了,還是說...演過頭了,該說一些緩和的話嗎?
“呐,哥哥,拜托你幫幫我……!”
維妮婭拉扯我的手臂,那雙小手是我一直以來保護的小手。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她的表情頓時笑逐顏開。
我──
“這也沒辦法嘛,差不多到時候了啊。”
我將維妮婭的小手從我身上移開。
我不敢正視她的雙眼。
翠藍色的瞳孔,栗色的瞳孔,一個傳自母親,一個傳自父親,至今隻關注彼此的雙眸,維妮婭的眼中依舊只有我,但是對她來說,我卻已經看著別的地方了……
或許是這個緣故,我也希望她別再看著我吧?
“為、為什麽……哥哥……你不是維妮婭的王子嗎……為什麽要說冷淡的話。”
“我並沒有冷淡,你也知道父親是個堅持己見的人,我說什麽都沒用的……”這些話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維妮婭的願望到頭來是不可能實現的,我真的沒有太大的發言權。
“不要……不要……不要!維妮婭絕對不接受!絕對不認同!”
“維妮婭,你再不適可而止──”
“這個女孩的事情也一樣!全部……維妮婭全部不認同!!”
維妮婭的尖叫幾乎響徹劇場,在我反駁她之前,她就衝進人群之中了。等我回過神來,發現我們的爭執已經引來了不少側目和議論……我最先擔心的是今天的事情不曉得會不會發展成奇怪的傳聞,以及維妮婭離去前是否有知會未婚夫等等。事後我才注意到,維妮婭離開時哭了。這個事實令我茫然了,我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薄情的人。
“那個...”
白發少女惶恐地向我搭話,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樣好像隨時會消失似地。她明明是無辜的,我卻害她留下了尷尬的回憶。
“你不去追她嗎……?”
“……無所謂,讓她冷靜一下比較好。”
確實,放著誤會不處理也不行,然而現在追上去,也只會上演和剛才相同的爭執吧。
我之後會找維妮婭好好談談,總之不急於一時。
饒是如此,白發少女還有什麽想說的,我裝出一個笑臉:“不好意思讓你見到了家妹不好的一面。”
話題一經改變,她也不方便多說什麽。我知道這樣很痛苦。
回到位子上,剛才的事情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想忘也忘不掉。我眺望著舞台上的悲戀戲曲,想起了維妮婭心痛的呐喊。
……我大概,想獲得維妮婭的諒解吧。我衷心盼望著,就算她生氣鬧別扭,最後還是會靦腆地說「唉,真拿你沒辦法。」我是在強求這樣的維妮婭吧……換句話說,維妮婭對我抱持王子的幻想,我對維妮婭也抱有白發少女的幻想。
*
回到宅第稍事休息後,我前往維妮婭的房間想和她說幾句話。如今我也冷靜下來,反省自己不應該吼她的,我想盡可能修複彼此的關系。
可是維妮婭還沒有冷靜,她不準我進入房間,我試著打開房門她就扔東西過來,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力。這是她頭一次激烈拒絕我,我不禁動搖了。
我乾脆靠在了門邊等著,祈禱那段時間應該不會太晚到來。門內的動靜漸漸小了下來,好在現在是深夜,沒有人會經過。
“博卡齊奧大人一直待在這裡會著涼的哦。而且維妮婭大人已經睡下了吧,不論結局如何,她都只能這樣子接受。”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應該見到的卻一直拖到現在才見面的人。
侍女長手提著提燈站在我的面前。她是一直服侍我祖父再到最近才服侍我母親的資歷最老一輩的侍女,所以自然而然接下來侍女長的職務。
照這樣看來,她少說也有三十或四十歲以上了,偏偏她的容貌像二十多歲,久而久之大家在背地裡稱呼她「費倫澤家的魔女」。
當然這是比喻,幾乎沒有人相信這個傳聞。
不過大家會這麽想也在所難免,我問過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她的詳細來歷,包括出身和家世一切成謎,下人們一提到她也閃爍其詞,似乎不太想接觸她……或是不太想了解她的事情。她持續留在費倫澤家,是遵從上一代當家的遺言,沒有她在的話,母親真不知該如何是好,畢竟管理這座古堡其實是母親身為女主人的工作。
“這麽晚來這裡,應該不是為了我吧。”我站起身來,眼睛盯著侍女長。果然她怎麽看都只有二十多歲,偏偏她身上沉著冷靜的氣息給人一種年歲頗大的印象。
費倫澤家的魔女,這個稱號形容得真是貼切啊。
“不是哦,就是來找博卡齊奧大人的哦。”侍女長行了個禮。
“那好,我有事想問你。”我決定要詢問她白發少女的事情。我是已經很累了沒錯,但事關白發少女的問題,我不想再拖下去。
“白發少女是說新來的侍女嗎?”她說了和上次我問維妮婭的時候類似的答案。
“你應該心知肚明我要說的是哪一位。”我決定賭一把,白色少女的眼睛如果沒出錯的話。
“啊啦啦,原來那天晚上被發現了嗎。”對方仿佛松了一口氣,“沒什麽哦,那位白發少女是愛哦~”
侍女長掛著完美的笑容回答。
“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我自然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哦。博卡齊奧大人。不過陪著另外一位白發少女。”
“你在說謊……”我剛想開口,侍女長突然打斷了我。
“時間快到了。”侍女長突然側頭看了看身後的月亮,月亮今晚被遮住了一部分,一種罕見的天體現象,在我的筆記中有寫這種現象的專有名詞「月蝕」。
咯吱——
我身後,維妮婭的房門悄悄打開,突然伸出的一雙手直接摟住我的脖子把我硬拽了進去。
在最後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侍女長嘴角神秘莫測的微笑以及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那個身影逐漸和我那晚看到的重疊在一起,這下子我知道那晚出現的第二個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