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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窯》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袁大壯連著在城裡轉悠了好幾天,大街小巷都轉到了,金匠、銀匠、石匠、鐵匠、木匠、皮匠、氈匠、瓦匠、蔑匠、漆匠……凡有手藝人乾活的地方,他一個都沒放過,還和好幾個匠人探討了在城裡的生計問題。許多賣小吃的攤位前他也沒放過,大一點的店鋪也都進去看了看,不買東西也不問價,只是看。看後,他感覺適合自己乾的活也只有鐵匠。

  覺得城裡沒地方可轉了,大壯去看望了兩個舅舅,他們都忙的要命,說了幾個鍾頭的話,也沒給他提出什麽好建議。他又去看望劉平會,給他的感覺,劉平會的生意好像不如以前,按劉平會的說法,開門市的人太多,從外鄉湧進城裡來尋營生的人也太多。他又去看麻正,一看,麻正攬下的活,離完工還差的很遠,二孔土窯的窯面子還沒有成型。麻正感慨道:世上的錢不好掙啊!

  大壯故意氣麻正說:“世上有白給錢的主呢,你就慢慢碰吧!”

  第五天,袁大壯步行去了一趟馬家灣的磚瓦廠,看人家怎樣製坯曬坯填窯。拉磚的車也不少,大壯和幾個拉磚的人攀談了一會兒,在知道他們一天能掙多少錢後,他失望的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他看見往南去的馬路上,國民黨的隊伍一隊接著一隊往南開,步兵、騎兵、馬車和汽車,一根長繩似的看不到頭尾;山坡上,道路兩旁,有很多人在駐足觀看,臉上的表情充滿疑惑。大壯一邊走一邊看,想起了父母親和村裡死去的人,臉上的表情極其冷漠,心裡還燃起了仇恨的火苗。城裡的街道上也都是人,像過節一樣熱鬧。一個年輕後生,站在一家雜貨店門口的台階上,大聲說:

  “城裡的國民黨兵走的一個都沒有了,都走毬了!看樣子,解放軍要回來了!”

  街當中一個拉著毛驢的中年男人說:“沒見過走得這麽慌張的隊伍。我從王家坪過來,王家坪的禮堂裡好像在唱戲,我親眼見一幫人穿戴古怪,臉上畫得花裡胡哨,男男女女搶著上車,好像遲走一步,就再也走不了啦!看著吧,就這一兩天,咱們的隊伍準回來!”

  袁大壯聽後,心裡又燃起了另一種火苗,並開始興奮起來。他一邊走,一邊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姐姐、紅紅和大帥,想起了徐三林和他犧牲的弟弟徐生智,也想起了周嬸、麻正的父母和大帥的母親,他還想起了文示羊,甚至還有高有富……

  自由市場裡比街上還要熱鬧。一個磨刀匠的攤子前圍了一大堆人,都在議論著同一件事情。所有的人都很興奮的樣子,嘻嘻哈哈的笑著,談論著他們各自聽到看到的新鮮事,大膽地傳播著各種各樣的新聞,有人還站在孔夫子的角度,評價共產黨和國民黨軍隊的優劣。

  大壯注意到,外爺家門前不遠處的空地上,竟然搭起了一個黑布帳篷,還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他很好奇,緊走幾步,進到帳篷裡一看,帳篷裡坐著站著的有三四十個人。有的坐地上,有的坐在自己的鞋上,坐在石頭和爛木板上的也有,有一個滿臉褶皺的老漢,坐在一個老南瓜上。許多人嘴裡都噙著一個煙袋鍋,煙草味,混合著腳汗味,薰蒸著帳篷裡的每一個人。一個說書人,長得有點兒像韓來喜,懷抱三弦,坐在一張高腳凳上,正在給三弦調音,手腕上的螞蚱蚱和腿上的甩板還沒綁好,等一切都弄好,要開場了,他對前來聽書的人說:

  “胡宗南的隊伍已經死相了,今天,就不說共產黨和國民黨怎個鬥陣,

單說一本“珍珠漢衫記”好不好?”  聽書的人都說:“好!”

  大壯對聽說書不感興趣,聽了頭幾句,便走出帳篷,回到了外爺家。一帆坐在炕上正準備包餃子,面前放著案板,一碗肉餡兒,紅紅坐在旁邊學著擀皮,外爺好像沒在,問一帆,一帆說:

  “你走後不多久,牽著兩頭牲口走了。你找下活幹了?”

  “我準備買輛架子車給人拉磚跑搬運。城裡城外我都轉遍了,只有這個營生乾的人少活還多。”

  一帆說:“太苦太累的活別乾,身體要緊。”

  “沒事,我身體還可以,只要能賺錢我就乾。”

  餃子快包完的時候,門外響起了咳嗽時,是外爺回來了,紅紅溜下炕就去開門。

  賀廣田一進門,就嚷嚷說:“今天的紅安城好像家家戶戶都在過事,街上到處都是人,一打聽,都說國民黨的隊伍爭搶著往南跑,解放軍要回來了!”說完。問大壯:“轉悠了好幾天,尋下營生沒有?”

  大壯信心十足地說:“我想買個人拉架子車跑搬運。”

  煮好的第一盤餃子放到了賀廣田的面前,賀廣田邊吃邊說:“看準了就乾,別像你爸,在鄉下時,想開粉房,想收皮張,販鹽,開鐵鋪,也想過要搞搬運,結果是一個事都沒有弄成。年輕人做事,一定要穩當。別這山望著那山高,眼高手低,一事無成,家裡人還跟著受累。”

  大壯像小孩子一樣乖巧地說:“知道了外爺,我明天就去看車。”

  賀廣田說:“騾子和毛驢我替你賣了。錢一會兒讓紅紅媽收好。南七裡鋪有家貨場,要買車就去那裡買,別處不用去。”說完,又叮囑道:“今黑夜一家人那都別去,我回來時,看見好多店家都在上門板,咱也得防著歹人來搶奪,聽說官府的人都跑了。連警察都不見了。我估計解放軍明後天就能進城,國民黨的隊伍肯定是得了消息,怕吃虧,也知道打不過解放軍,就提早溜了。”

  賀廣田估計的沒錯。

  第二天,天放亮不久,有人發現,太和山上有解放軍的小股部隊在活動,似乎是在觀察城裡的動靜。緊接著,王家坪,大砭溝方向,也出現了解放軍的身影,他們走走停停,和路上的行人交談,大概是在打聽城裡的情況。沒過多久,街道上便開始熱鬧起來,市民們都站在自家門前,注視著首批進城的,喊著光複紅安城口號的自己的隊伍,並用微笑表示著他們的態度。

  袁大壯顧不上看熱鬧,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後,便向南七裡鋪的貨場走去。他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特別好,有一種想唱歌,吹嗩呐的衝動。可惜他不會唱歌,他在這方面還不如麻正和大帥。但這並不影響他有一個好心情,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為啥,反正,突然之間,看什麽都順眼了,好像生活中再也不會有潑煩的事情了。他步態輕盈,昂首向前,時不時還聳聳肩膀,做幾個擴胸的動作。路過市場溝時,聽見溝裡面有鑼鼓的聲響,他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向著麻正打窯的山上看了一眼。

  走到七裡鋪,大壯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外爺說的貨場,實際上,就是一個土雜院。有幾個木匠正在打造新馬車,院子裡到處都堆放著木料,兩個隻穿一件單褲子的後生正在拉大鋸解板,滿地的鋸沫子,刨花和斜形木片。西邊的牆下,放著許多水甕和羽席。院子北邊的一堵土牆下,並排立著幾輛新馬車。

  大壯找到掌櫃的,說明了來意。掌櫃的人很熱情,問清大壯想要一輛人拉架子車後,把大壯引到一輛車軲轆包鐵的車前說了價錢,申明二百塊錢不還價。很顯然,是在胡要價。

  大壯一聽要二百塊,心裡頓時冰涼,且顯得既蠢又笨,一句討價還價的話都不會說,隻說了一句,就被對方揶揄了好幾句:

  “二十塊錢?二十塊錢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掌櫃的嫌大壯給的價太低,看似客氣,卻很堅決地把大壯往外攆,說:“你到別處走走,看看有沒有十塊錢一輛的,我店裡侍應不了你這種好主顧!走吧!別磨蹭!我還忙著呢!”

  大壯滿臉發燒,很生氣,又發不出火來。走出雜貨場,心情開始鬱悶起來,來的時候,那種自信和快樂的心情已經消弭不見。他心裡很清楚,如果把賣黑馬的錢,和遊擊隊歸還的錢加起來,再加上賣木炭的錢也還差幾十塊,假如把賣騾子和毛驢的錢也算上的話,那就意味著,一家人過日子的錢都沒有了。袁大壯不想舉債度日,也不想打外爺的主意。

  袁大壯第一次體會到了活著的不易。離開雜貨場後,他在路邊一棵高大的白楊樹下坐了下來。不遠處的地裡,有人正在耕田,還有人唱著酸曲,趕著毛驢,在往山上送糞。唱歌的人唱了幾句,突然換了一個曲子,剛好是麻正唱後,被紅紅和蓮蓮追著打的那首歌。於是,他又想起了紅紅,並且,感覺心的某個地方很痛,很難受……一切都已經改變,但有些東西就是揮之不去,想忘是忘不掉的,紅紅遠在天邊,范一帆立在跟前,且走進了他的生活。他們之間有著許多不同:她識字,有文化,是地主的外孫女。而自己卻是文盲,一字不識,一個窮鐵匠的兒子。他們的結合有點不可思議,但就是結合在了一起……

  幾聲清脆的啪啪響的馬鞭聲,把袁大壯叫到了現實中。兩輛三匹馬拉著的馬車,打他身邊經過,頭一輛馬車的趕車人,把手裡的長鞭在空中連著甩了兩下,發出了炮仗一樣的啪啪聲。大壯看著滾動著的車輪迅速走遠,心裡有一種十分空虛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該回去了。他站起身,開始往回走,走了沒多遠,迎面過來一隊解放軍,個個神情肅穆。大壯在路邊站定,看著他們從自己面前走過,他希望能在隊伍中看見熟人,想著要不是得了風團病,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隊伍過完了,一個熟人都沒有看見。

  回到城裡,大壯感覺街道上好像比平時多了許多人,頭道街也一改往日的冷清,二道街比平時更加熱鬧,從四面八方來到城裡賣東西的莊戶人,比昨日好像多了好幾倍。大壯在人群中穿梭著往外爺家走,剛走進自由市場,就看見外爺家的門口圍了很多人。他感到奇怪,加快腳步往跟前走,差點把一個婦女給撞倒。他聽到了金屬撞擊的聲音。到跟前,扒開人群,擠到最裡面一看,他的外爺賀廣田,正在用大鐵錘拆卸一顆炸彈!大壯大吃一驚,他在安嶽縣參加民兵整訓時,聽教官講過炸彈的厲害,於是,他大聲叫了一聲外爺,說:

  “這是炸彈,你把它砸響了,這裡的人都得遭殃!”

  不料,賀廣田用很平靜的語氣說:“怎也不怎,你不要亂嚷,大轟炸那年,我和八路軍拆過好幾個這玩意兒,一點兒事都沒有,不信,你問這幾個解放軍。”

  大壯這才發現,有幾個解放軍就在自己的側後站著。

  “這炸彈從哪兒來的?”大壯問,心裡真正為外爺捏著把汗。

  旁邊一個後生說:“我們幾個上鳳凰山砍柴時發現的。兩個人抬不動,下山又叫了幾個人才抬下來,裡面的黃炸藥能染布。大生產那年,八路軍的衣裳就是用黃炸藥熬水染的。”

  賀廣田好像得了寶貝一樣興奮,敲兩下就歇兩下,還對周圍的人說:“大轟炸那年拆的炸彈,三顆都抵不上這一顆。這顆裡面的炸藥要取出來,估計能裝大半桶,染幾百身衣裳沒問題。”看沒有人搭言,他又補充說:“這東西從天上撂下來都沒炸響,說明它就像斷了胳膊腿的人一樣,不能動彈了,響不了啦,成啞巴啦。”

  圍觀的一個解放軍,把賀廣田叫了一聲叔,說:“這活兒我也乾過,我來幫你拆。”

  大壯對外爺的話半信半疑,剛想走開,幫忙拆炸彈的解放軍說:“好啦,松動了。”

  炸彈的尾翼被拆下來了。人群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賀廣田大聲對大壯說:“快回家拿條口袋來,準備裝炸藥。”

  大壯回屋拿了一條裝糧的布口袋。從炸彈裡面倒出來的炸藥,差不多裝了有一口袋。一個老漢感歎道:

  “好端端的一座城,就是被這東西給日踏(注)了!應該把日本人一個個捉住,都凌遲了才對!”

  圍觀的人都笑。

  賀廣田把炸彈估摸了斤兩,給幾個送炸彈的人付了錢,讓人把炸彈抬到了自家的後院裡。老爺子有點喜形於色,對大壯說:

  “這下咱爺倆有活幹了,明天就開始弄它,把這東西架到火上燒的紅紅的,拿大錘砸爛。我估計這東西能打幾十把老钁頭。”

  大壯不置可否。

  吃完飯,賀廣田披了一件衣裳,蹲到後院,一邊抽煙,一邊端詳著炸彈殼,一直到臨睡前都沒有再出去。大壯給一帆打了聲招呼,到街上轉悠去了。

  第二天,賀廣田一大早就把爐子的火生著了。有點急不可耐的樣子,大壯起來倒尿盆時,他把風箱拉得呼呼作響, 大壯走上前去,對賀廣田說:

  “外爺,別費勁了,炸彈那麽大,這爐子的火口那麽小,要把炸彈整個燒紅,再從爐子上抬下抬上,人都沒法下手。再說,這是鐵疙瘩,又不是石頭,這東西砸不爛!”

  賀廣田不服氣地說:“試試,不試試怎知道不行?”

  還沒試,賀廣田就投降了。準備抬的時候,他才想起,裡面的雷管和引信還沒有拆下來!於是,他無比懊悔地說:“這下把瞎事做下了!”

  大壯安慰外爺說:“先放著吧,以後,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爺倆說著話時,麻正來了。一臉的晦氣,像是要哭的樣子。大壯以為出事了,問:

  “你怎跑來了?出事了?啾你的眉臉,像是遭了大難一樣,說!又怎了?”

  麻正苦笑了一下說:“打窯的事。今天求到你門前了,你得幫我,我一個人實在是沒信心了,到現在,窯面子還沒弄好,這錢,你不想上也得掙,今天我就賴上你了!”說完,重重地歎了口氣。

  賀廣田說:“一個人乾活就是不出活,枯燥。身邊沒有個說話的人,空裡飛過一隻雀雀都想多看幾眼,一分心,功夫就耽擱了。不行就多叫幾個人,緊上幾天,趕緊弄停當了事,原本就不是一個好營生,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知道思前想後!”

  大壯看了一眼炸彈殼,想說啥又沒敢說。遲疑了一下,對麻正說:“明天一大早我就過去,钁頭和鐵鍁有沒有?沒有我帶上?”

  麻正高興的說:“有,晌午飯我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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