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在冬季到來之前,徐三林領導的遊擊隊接連進行了好幾次戰鬥。最近的一次發生在九月上旬,遊擊隊攻打了國民黨安遠縣政府新樂寨。當戰鬥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駐雙坪鎮的國民黨部隊派了一個排的兵力前去支援,被遊擊隊擊潰後,新樂寨守軍看情況不妙,棄寨而逃。駐雙坪鎮的國民黨軍,也逃往了紅安城。袁大壯得知這一消息後,驚出一身冷汗,他沒想到,雙坪鎮就在眼前,駐了一支國民黨的部隊,自己竟渾然不知!當他問麻正知不知道時,麻正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
“割麥子那會就給你說過,誰知道你心裡在想甚,把這麽大的事都不往心裡記,幸虧遊擊隊把他們嚇跑了,要不然,說不定哪一天他們又來禍害。”
大壯沒說話。心裡清楚自己犯的錯。
天氣開始轉涼後,一天,袁大壯趕著騾子,到野豬嶺上砍了一馱硬柴回到家時,范一帆正在教紅紅寫字,看見大壯回來,范一帆趕緊放下書,洗了手說:
“你的棉衣我給你縫好了,你穿上試試吧,天涼了,該穿棉衣了。”
大壯說:“給你娘倆先縫才對,我是男人,我不怕冷,我還有羊皮襖。”
“羊皮襖是天大冷時才穿的,現在這天氣,穿棉襖好一些。”范一帆說著,上炕把縫好的棉衣棉褲拿起,放在大壯跟前。
大壯看了看范一帆,覺得她的動作,說話時的語氣,臉上的表情,都透著一種很複雜的感情。
范一帆平時很少說話,一般人很難觸摸到她的心弦。但大壯好像感覺到了她內心情感的波動。她沒有向他提出過任何要求,即便是在他和她的孩子之間,她也是寧肯讓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也不願讓大壯感到不快。一次,村裡來了一個小貨郎,麻正買了兩根高粱糖,要給紅紅一根。紅紅不敢要。麻正硬往她手裡塞,她扭頭往大壯家這邊看,恰好被從山上砍柴回來的大壯看見。過了兩天,大壯牽著驢,讓紅紅騎在驢背上,去了一趟雙坪鎮。給一帆娘倆買了二個豬蹄子。回來後,又用狗尾巴草給紅紅編了好幾個小動物,紅紅像當初看見花格子布一樣高興的直笑。
大壯回到自己屋裡,把棉衣穿上,又回到一帆跟前,說:“很合身,你手真巧。”
范一帆圍著大壯轉了一圈,說:“是不是有點兒緊?”
“有點兒,不要緊,不妨礙下地乾活兒。”大壯說,心裡很熱乎。
范一帆滿意地笑了,做飯去了。大壯走到紅紅身邊,低頭看紅紅在木板上寫字。
第二天,大壯給范一帆招呼也沒打,出去了一整天。回來時,腋下夾著一大卷紙。他對范一帆說:“邊區政府在磚窯灣鎮,溝槽區辦過紙廠。我看紅紅在木板上寫字太遭罪,就跑了一趟磚窯灣,還好,沒有白跑,有幾戶人的家裡還存著不少紙。”
范一帆淚眼盈盈說了句:“我還以為你扔下我們走了。”
袁大壯的心裡產生了某種衝動。但他克制住了。吃完飯,大壯用鐮刀把紙裁成書本大小,用改錐在裁好的紙的一個邊上鑽了幾個洞,用麻繩穿上,做了幾個寫字本。
對范一帆來說,最揪心的一天算是過去了。但對袁大壯來說,一切好像才剛剛開始。在他還沒有想好今後怎麽辦時,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種新情況:遊擊隊開始了整編,原來由徐三林領導的紅一團,整建制被編入了解放軍西北第一野戰軍、第四縱隊警三旅十一團,
另外兩支遊擊隊,已擴編但番號未變。 國民黨的部隊在不斷地往南退縮,解放軍控制的地盤越來越大,正一步步向紅安城逼近。許多村鎮的控制權,又重新回到了農會的手中,雙平鎮是最早回到農會手中的。另外,各村的民兵組織,也開始向正規軍方向轉變。也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讓人揪心的事情:大帥不見了!
據光棍講,大帥說,他要去曾家崖看看姐姐。可十來天過去,仍沒見他回來,光棍覺得不對勁兒,去了一趟曾家崖,蘭蘭說,大帥根本就沒有來過。
光棍慌了。找大壯討主意,大壯問光棍,大帥走時帶搶沒有,光棍說,走時是背著搶走的,把子彈都拿走了。大壯就此推斷說,大帥投奔解放軍打胡宗南去了,他說過,要為他娘報仇。
光棍聽後,氣的蹲在地上,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大壯安慰光棍說:“叔,你別生氣,我也是亂猜的。”
過了幾天,在一個刮著北風,枯黃的樹葉一片一片從樹上往下掉落的日子裡,申大帥得意洋洋地從野豬嶺上下來,回到了村子裡。據他自己說,他跑到河莊坪的山上,打死了好幾個國民黨兵,後來,對方仗著人多,向山上衝來,他就順著山梁往回跑,他們沒敢往這邊追,大概知道雙坪鎮已經是紅軍的地盤了。
大帥顯然是在瞎吹牛,因為誰都知道,河莊坪離雙坪鎮可不是一點兒距離。但不管怎樣,他安全回來了,這讓他的父親大為寬心。但大帥又當著眾人的面說,他要參加解放軍。還說:“解放軍這次要是還不要我,我就賴著不走,直到他們收了我,給我穿上軍裝為止!”
剛把懸著的心,在肚子裡放好的光棍,馬上又發起愁來。他想不通,兒子為甚非要去參軍。但沒過多久,光棍不知怎,又想通了。他不再阻攔了。到了這一年的十一月,安遠縣縣長何興旺,帶頭參軍出征,全縣又有一千多民兵,報名參加了解放軍,也被編入了警三旅。大帥成了其中的一員。
光棍在給大帥送行時,對大帥說:“我想開了,你去吧,按你的意願活著,別為我操心。仗打完了,你要是還活著,也不一定非要回簸箕灣,哪裡方便成家,就在哪裡成個家,我不行的時候,還有蘭蘭呢!”
大帥走的時候,前後村的人都來送行,這是簸箕灣第八個參加紅軍隊伍的年輕人。走到村口時,大帥突然俏皮的,向送行的人群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還擁抱了一下麻正和大壯。在和大壯擁抱時,他在大壯耳邊低語道:“替我照顧好我爸,上墳時替我給我媽燒張紙。”
望著大帥遠去的背影,麻正像報告一個新聞一樣,說:“大帥當兵走了。”
大帥走後的頭幾天,大壯像掉了魂似的無精打采,不是蹲在牆根下曬太陽,就是給紅紅和麻正的兒子做風葫蘆。范一帆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還以為他身體哪裡不舒服,問他,他說沒事。但范一帆也是一個心細的女人,再加上二個人不是夫妻,卻像夫妻一樣在一塊生活著,她就多心起來,做事時心思也集中不到一起,不是忘了洗泡在水裡的籠布,就是忘了淘米就把米倒進了鍋裡,吃的時候,一股子米糠味和土腥味,她慚愧的面紅耳赤,連著對大壯說了幾句對不起。
大壯沒有生氣。他其實是在等待——等待來自一個女人的暗示。
這種不合常理的等待,實際上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而情感上的等待則更是對生命的一種折磨。袁大壯作為男人,忘了當初在桃花樹下,是怎樣向他心愛的女人表達初衷的。性格中少了一些棱角的他,面對范一帆這種知性女人時,他沒有了勇氣。但是他又很清楚,他是在等待紅紅的同時,也在等待著范一帆打開心扉的那一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在心裡面默默地想著紅紅了。每當這樣想的時候,他就痛苦的要死。他還時不時地告訴自己:必須正視眼前的現實,不能和范一帆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生活在一起,這不僅會讓人說閑話,而且,還有著太多的別扭。
有好幾次,袁大壯都想鼓起勇氣,向范一帆表白一下自己的心思,可當他面對她天生就有的孤傲的神情時,他又退卻了,覺得他和她之間是有距離的。她在他面前表現得不是客氣就是服從,她的容貌沒的說,但卻像月亮一樣冷豔,總是懸在他的頭頂,他經常能聞到她的體香,但卻感覺不到她在情感方面的溫度。當他和她的眼神交匯時,他總是怦然心動,但又領會不到她的眼神中所包含著的對愛的渴望。於是就出現了奇怪的一幕:他們在一個屋子裡進出,卻不睡在一個炕上,吃著一個鍋裡的飯,卻像陌生人一樣保持著一種距離,兩個人明明可以相依在一起,卻因為各自都缺乏勇氣,致使一方老是等著另一方作出明確的舉動,而實際上,倆個人的心裡又都很著急。
對范一帆來說,就不僅僅是在等待了,她的心情甚至可以用急切來形容。開始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和大壯這種情況只是暫時的,她總會想到擺脫窘境的辦法,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但是她很快就發現,她哪裡都去不了了。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沒有可以接納她的地方了。甚至連回到父母身邊去都是一種極難辦到的事情。而且她還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沒有孩子和眼前的這個男人,她就成了一個孤獨的存在,而要想和孩子好好的活下去,她就必須依靠眼前這個男人。
范一帆在心裡面承認,她對大壯並不反感,相反,她對他的好感每天都在增加。大壯對紅紅的那種愛憐,她能看出來,那不是同情式的愛憐,而是表達父愛的一種方式。他對自己心儀的女人的那種執著的等待,也讓范一帆很受感動,她從中看出了一個男人的正直,並因此有了一種很幸福的感覺。同時,她也知道,盡管很殘酷,但現實就是這樣,她和他都已經無法繼續堅守原有的那份執著。於是,范一帆暗自決定,選一個合適的時機,把自己交給大壯。
范一帆希冀的這一天遲遲沒有到來,發生了幾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大壯的外婆染疫不愈歿了,大壯回城幫外爺和兩個舅舅處理完後事時,已是十一月的盡頭。回到村裡,在家沒呆幾天,縣裡要進行新軍整訓,各村民兵隊長也得參加,這一去,又是一個多月。他走後,蘭蘭把光棍接去曾家崖,和自己一起生活。這樣一來,後村就只剩麻正一家三口,和范一帆母女二人。大壯回村後,麻正去了一趟前村,希望自己的兩個兄長搬到後村來住,可大鬥和小鬥都不願意。他們認為,後村是一個很不吉利的地方。麻正對此非常生氣,從前村回來,對正在給毛驢修腳掌的大壯說:
“過年多買幾掛炮仗好好放放,轟一轟,把邪氣逼走!”
不料,大壯聽後,說出了和大鬥他們差不多同樣的話:“這地方是邪性,過完年咱也走,搬到紅安城裡住,到城裡找個營生乾。我上次進城,我外爺就勸我進城,這次回去,外爺又提這事。我在城裡看見,有人趕毛驢車給人拉活,一天能不少掙錢。咱進城就乾這營生,春燕和一帆肯定也願意。”
麻正驚訝的說:“咱一走,所有的地不全都撂荒了?”
大壯說:“撂不荒,想種地人的多的是,過不了幾年,說不定又有不少人來到了簸萁灣。眼下,咱先把文財主的木炭賣了,賣下的錢,咱倆家平分,到紅安城的開銷就有著落了。”
“木炭是地主家的東西,咱賣了合適嗎?”
“有甚不合適?一帆要不說甚,旁人能說甚?”
“這主意可是你出的,惹范家公主不高興,於我不相乾。”
“你把地主家的和面盆當尿盆拿走,把洋車騎回家,也與你不相乾?”
麻正笑了。說:“放心吧,洋車我騎兩天就還給一帆,一點爛事,你記得那麽牢!”
“爛事?甚事不是爛事?”
“我說出來你別惱!”
“我不惱,說。”
“讓春燕給你保個媒,你和地主的外孫女一起過算了。她沒有男人不行,你身邊沒個女人也不行;她沒處去,你又等不到紅紅,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娶吧?”
“人家是識字人,又是大戶人家出身,能看上我?”
“擱在以前,肯定看不上,現在怎不行?你和她都是遭了難的人,把過日子放在前頭,禮數就別講了!”
“過完年再說吧。”大壯好像在下著很大的決心似的,揮了一下手說:“這幾天咱先把木炭往場上倒騰,賣給鎮上的騾馬店,給他們讓點利。他們有馬車,讓他們拉到城裡去賣,城裡缺這東西,等到開春,就賣不上好價錢了。”
麻正樂了。說:“你還是比我看得開,我怎就沒往城裡去想?不過,我還得問問你,到城裡謀營生,到底有多大把握?別呆不了三天就得回來,到時候地也沒了,住處也沒了,鬧得兩頭空,我可不願意到崔家圪嶗混日子,那地方連簸箕灣都不如。”
大壯把毛驢的腳掌修完了,把毛驢在圈裡拴好後才對麻正說:“那你最好就呆在這裡,我可不敢給你打保票。”
麻正咧嘴笑道:“我去問問春燕,想不想過城裡人的日子。”
賣木炭的事,大壯沒有瞞著范一帆,他把年後打算把家搬到紅安城去的想法也跟范一帆說了。范一帆聽後,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並且,話也多起來,當即就勾勒起在城裡生活的情景來。大壯沒想到,她會這麽高興,心裡很吃驚。
第二天,大壯去了一趟鎮上的騾馬店,老掌櫃陳平貴見到大壯,對袁武的遇難表示非常難過,對袁武年輕時的仗義,和劉平會的交情,說了許多不必要的奉承話。當大壯說明來意後,陳平貴很感興趣,極簡單又痛快地說:
“用不著往場院上倒騰,費那勁做甚?多一道手續。我這裡把騾馬備好,馱架搭上,直接上牛背梁裝木炭,當下過秤當下付錢,多省事!你送來的這筆買賣好啊!城裡就缺這東西。你放心,我給你個好價錢。你爸知道,我做買賣從不虧人。”
陳掌櫃的話,大壯聽得心裡暖暖的,也就沒好意思張口說價錢。事實上,他不懂,也不知道行情,要回家時,陳平貴要留大壯用飯,大壯謝過後說:
“過些日子。想雇你的馬車往紅安城搬運東西能成?”
陳平貴痛快的說:“沒問題,到時候你吭聲就行。”
買賣木炭的事進行的非常順利,裝馱、稱秤、搬用、大壯和麻正都沒有上手,也正如陳平貴所說,當時過秤當時付錢,價錢也算公道,一千多斤木炭,得款二百多塊錢,大壯要給麻正錢,麻正不要。
“這錢給一帆吧,讓她心裡好受點,我不缺這幾個錢,真的,我說的是真心話。”麻正說完,又補充說:“這事你別跟春燕說。”
大壯把錢交給范一帆時,范一帆說什麽都不要:“這錢我不能要,我們娘倆吃你的喝你的,身上穿的,炕上的鋪蓋都是你的……”還沒說完,就嗚嗚的哭了。
過了一會兒,她不哭了。很深情地把大壯看了一眼,頃刻間,大壯好像聽到了她的心跳,有些激動,且又有了某種衝動的意識,很想把她摟在懷裡,讓兩顆心在一起跳動,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他把錢硬塞進她的手裡,說了句:
“你剛說的,都不算事。”說完,轉身走了。
大年初一這一天,一大早,范一帆準備做飯時,她收到了大壯的禮物:一張火狐皮。孩子收到的禮物,是一個白羊毛頭套,范一帆無比驚訝。大壯解釋說:
“這張狐皮是平會叔送給我媽的。天冷了,你當圍巾圍,等進城後,城裡有皮匠,我找皮匠把皮子熟一下。這個頭套,是紅紅給我織的,我是男人,用不著,讓孩子也當圍巾用吧,老放在箱子裡,還容易生蟲。”
范一帆拿著狐皮,一邊用手撫摸,一邊低頭紅著臉說:“春燕跟我說了咱倆的事兒,我不知道你是怎想的,你要是沒意見,就搬過來住在一塊吧。”
那一刻,袁大壯的心,就像陽光下的雪一樣被融化了,她就在他面前站著,等待著來自一個男性的那種勇猛,袁大壯沒有讓她失望,他把她有力地緊緊地摟在了懷裡……
這天晚上,春燕來跟大壯借搗蒜缽缽,回家後,激動地對麻正說:“兩個人睡到一個炕上了!大壯到他那屋拿搗蒜缽缽,我看見炕上睡著紅紅,我到一帆屋裡時,一帆臉通紅,兩人的被子都摞到一塊兒了。”
麻正用父親的剃頭刀刮臉時把臉給刮爛了,正在用從棉襖上袖子上撕下的棉花在止血,聽春燕說完後,不緊不慢的說:“這都是老天爺故意這麽安排的。窮人把地主打倒,又把地主家的女人娶了做婆姨,地主和窮人成了一家人,地主成了窮人,窮人成了地主,你說這日怪不日怪?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故意安排的?所以呀,這人世間的事,誰也說不清楚!”
春燕說:“別說人家,說說咱自己,真不打算種地了?想好啦?”
麻正用手掌按住刮爛的臉,上炕靠在被子上,說:“想好啦。過完正月十五就動身。”
春燕憂愁著說:“進城咱們往哪兒住?吃甚喝甚?錢從哪裡來?”
“有地方住,大壯的外爺說,城周圍的山上有很多八路軍打下的土窯洞,隨便住。吃喝你別犯愁,我給人打短工也行,做小買賣也行,反正餓不著你娘倆,放心吧!”
春燕不再言語。
過完元宵節,大壯跟麻正就開始忙起搬家的事來。兩人商量好,到鎮上的騾馬店雇兩輛馬車,把兩家人的糧食鋪蓋放在馬車上,讓兩個孩子坐在馬車上,一帆和春燕騎毛驢和騾子進城。麻正想賣自家的小毛驢,被大壯擋住了。大壯的意思,一頭驢賣不了幾個錢,不如就送給他的兩個哥哥。
麻正有些為難地說:“這樣想過,可送給哪個哥呢?萬一兩個嫂嫂為這事鬧起別扭怎辦?”
大壯說:“哥倆夥著喂,夥著用,吃虧佔便宜,都是親兄弟,誰也不會說甚!別為這事操心。”
麻正把大壯的話跟春燕一說,春燕好壞話都沒說,麻正在心裡面竊喜了一下。
也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安遠縣爆發了疫情。而許多人都還渾然不知。
麻正去了一趟雙坪鎮,回來就病了,咳嗽發燒拉肚子,一個晚上上了十幾趟茅房,第二天,一點都不見好轉,渾身稀軟,連飯都不想吃。春燕又是給拔火罐,又是煮蔥胡子水喝,都不頂用。大壯和一帆在跟前守了半天,也就不大一會兒工夫,麻正就去了好幾趟茅房,臉上的氣色非常難看。到了第三天,仍不見好轉,說話也有氣無力。
讓大壯沒想到的是,一帆和紅紅也出現了跟麻正一樣的症狀。大壯還沒怎麽慌,一帆自己卻慌了。她讀過書,猜到了自己得的是什麽病。她告訴大壯:麻正的病是會傳染的。大壯這下慌了,他知道這種病是會死人的。他說了一大堆安慰一帆的話,把春燕給麻正用的法子,給一帆娘倆也用了,都不管用。春燕和大壯急的抓耳撓腮。春燕害怕自己和孩子也得病急得直哭。到了第四天,快晌午的時候,鐵鎖跑來說,他的孩子和大鬥的孩子也病了。想起麻錢在世時家裡有過罌粟殼,不知還有沒有,想要一些。麻正強打精神,說他不知道家裡有這種東西,即使有,也不知道在哪裡放著。春燕就四處翻找起來,沒找到。和鐵鎖一樣,心裡一片冰涼。鐵鎖不敢久留,匆匆走了。鐵鎖走後,麻正突然想起,他頭一次去崔家圪嶗時,春燕的弟弟曾對他說,買黑馬的人家裡有煙土。麻正把這話跟大壯一說,大壯讓春燕把兩家人都先照看著,自己去崔家圪嶗弄藥。並吩咐春燕做些面糊糊,給麻正和一帆娘倆喝。
臨走前,大壯又安慰一帆說:“拉肚子不是什麽大病,我以前也得過。已經好幾天了,肚裡的東西都拉空了,能吃東西了,慢慢就能好,我去找藥,天黑前回來。”
范一帆流著淚,艱難地笑了笑,說:“你去,我能挺住。”
大壯在去崔家圪嶗的路上,經過了七八個村子,他看到了好幾撥埋死人的隊伍,一打聽,死者多數都是孩子,大壯嚇出一身冷汗,他這才明白,染病的人不是一兩個。他跑一陣,走一陣,再跑一陣,又再走一陣,渾身汗濕,也顧不上去擦,趕到崔家圪嶗時,裡面穿的衣服全都濕了,汗水和衣服都沾到了皮膚上。他找到春燕的父母,說了情況,春燕的母親說:
“怕甚來甚,村裡也有不少染病的人,就怕春燕的娃娃有事,就跟老馬多要了一些預備著呢。”
春燕的父親把罌粟殼給了大壯說:“這玩意兒治拉肚子還管用, 打擺子就不一定了。村裡有倆個大人,三個娃娃就沒有救過來。”
大壯無心發表議論,因為來不及做飯,春燕母親從鄰居家要了兩個蒸饃,讓大壯拿上在路上吃,大壯把饃揣到懷裡,又像來時一樣,跑一陣,走一陣,急著往回趕,天黑盡時,他渾身濕透地回到了簸箕灣。懷裡的兩個蒸饃一口都沒吃。也顧不上歇息,把罌粟殼按照春燕母親說的法子讓春燕熬成湯,讓麻正和一帆母女每人喝了一碗,又一個人跑到前村,給鐵鎖和大鬥也送去一些藥,回到家時,累的腿都發軟。
也許是大壯帶回來的藥真的管用,喝了幾次藥後,麻正不再拉稀了。一帆和紅紅也好了很多。第五天,晚上臨睡覺前,一帆讓紅紅睡在自己身邊,對大壯說,她想靠在他懷裡躺一會兒。大壯摸摸紅紅的額頭,給孩子壓了壓被子,上炕靠牆坐下,讓一帆靠在自己身上,才一會兒,她就睡著了。從她眼裡溢出的淚水,滴在了大壯的手上。為了讓一帆能睡得好睡得踏實,大壯直到天亮,都沒有動彈一下。
半月以後,當麻正和一帆母女都好利索後,他們才聽說,有很多人得病死掉了。他們聽在政府裡做事的人說,安遠縣這次疫情死了一千二百多人,大人有一百多,其余都是小孩子。
麻正病愈走出窯門,慢慢的走出院子,在核桃樹旁邊站住了。在他的頭頂,在一片白雲當中,閃耀著一個白色的太陽。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太陽說:“又活過來啦!閻王爺這次繞過簸箕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