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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窯》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都快到清明節了,大壯也沒有再提搬家的事。麻正催了好幾次,大壯總是說再等等,至於為什麽,他也不說。一個人背著麻正的槍,還去了一趟柳樹灣,說是去找八路軍的尚醫生,打聽遊擊隊的下落,說一下自己搬家的想法,順便把麻正的槍交給遊擊隊,結果是白跑了一趟,八路軍的醫院早就轉移了,去了哪裡,村裡人也都不知道。搬家的事,麻正又催了幾次,大壯有些不耐煩,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眼下紅安城還在國民黨的手裡,你我都是民兵,不聲不響走了,怎給徐團長交代?進城萬一碰上像高有富那樣的壞種,把咱倆的身份透給敵人怎辦?”

  麻正聽大壯這麽一說,覺得有道理,也不再催問。卻也不乾別的事,整天把范一帆的自行車騎上,上下川胡亂跑,不到飯時不回來。

  天氣依舊寒冷,河裡的堅冰,在陽光的照耀下才剛剛開始融化;天地之間呈現著的色彩依然是黃褐色;從上川裡刮來的刺骨的北風裹挾著爛樹葉子在空中亂舞;野豬嶺上的樹林常常被風吹的發出嗚嗚的聲響;只有在陽光充足,又比較潮濕的地方,才能看到野草已經聽到了春天的呼喚,正把她尖尖的綠色的腦袋從泥土中往外伸著。

  清明節這一天,天陰沉沉的,卻沒有下一滴雨。大壯和麻正兩家人吃過飯後,關上房門,拿上幾天前就預備好的香紙和祭食,來到河對岸埋葬著自己親人的地方,給每個墳頭都放了祭食,點了香,磕了頭,燒了紙。麻正沒有哭,春燕和孩子也沒有流淚。麻正有點不高興,說春燕:

  “你也不說哭上幾聲!”

  春燕頂嘴說:“你怎不哭?”

  大壯怕倆人為這事吵架,向著春燕,把麻正說了幾句。麻正不說話了。

  范一帆從家到墓地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默默的哭了一會兒。上完墳正要回村,麻正的兩個哥哥和嫂嫂也來上墳。麻正順便把自己要搬家的事給兩個哥說了。

  回到村裡,快到場院上時,大壯看見,自家門口的榆樹上,拴著一匹馬。他心中一喜,想著,不是遊擊隊的人,就是大牛回來了。他加快腳步往回走,走到院裡一看,門前的小板凳上,坐著一個裝束奇特的男人:頭戴一頂護耳氈帽,身穿一件斜襟藍色長袍,腳上穿著一雙發白的長筒黑皮靴,上嘴唇像是被針線縫過,右肩明顯比左肩膀高,胡子拉碴的臉上盡顯疲憊。見大壯來,他站了起來,對大壯一笑,嘴好像張不大似的,露出了沒有門牙的粉紅色的牙床和兩排整齊不一的發黃的牙齒。

  “你就是這個家的主人吧?”

  大壯疑惑地看著來人,說:“聽口音你不像是本地人,你找我有事?”

  “大牛是你哥吧?是他讓我找你的!”

  大壯有點詫異,同時也非常高興,心裡還想:幸虧還沒進城!不然,上那去知道大牛的消息!他轉身到門前,掀起門簾,打開門,一邊把客人往屋裡讓,一邊說:“趕緊進屋坐,你可是真正的稀客!”

  來人也不客氣,進屋就把皮靴脫掉上了炕,在窗戶前盤腿坐下,像老熟人一樣,熱情又大方地說:“看樣子,你這光景也一般嘛!沒置下甚家當啊!你們的老人呢?你們小兩口和他們單另著過?”

  “兩個老人都不在了。”大壯解釋說:“被胡宗南的人給害死了。今天是清明,我們剛從墳上燒紙回來。”說完,看一帆急忙點不著火,就在灶台前坐下,

準備幫一帆點火。  來人一直盯著一帆在看。大壯說完,他歎口氣說:“亂世就這樣。這些年,咱中國死了多少人,恐怕沒人能說得清。兄弟,讓你婆姨給我弄口飯吧,弄口熱乎些的,我餓壞了,等我填飽肚子,再和你慢慢拉話。”

  大壯趕緊對一帆說:“和塊面,給這位大哥做撈面吃。”又對客人說:“光顧著說話,慢待你了,太不應該,讓你見笑了!”

  “沒事,都是自家人。勞煩你幫我把馬鞍子卸下來,給馬喂點料。”

  大壯出屋去喂馬,來客看著和面的一帆說:“你就是紅紅?”

  “我不是。”一帆也不看客人。說:“我姓范,我外爺姓文,也是這個村的人。”

  客人沒有再問,很好奇地看看一帆,又看看坐在炕上一直不說話的紅紅。紅紅是看一眼客人,又趕緊把眼睛移開,看母親和面。

  大壯喂完馬一進屋,客人就說:“你好福氣,比你哥有福。婆姨標志,娃娃拴正,一家三口,穿戴利整,說明家裡女人會過。”雖說是誇獎,卻還是有些冒昧,忘了一帆剛說她不是紅紅的話。

  不過一帆好像並不介意,大概是頭一次聽生人當面誇自己,有點不習慣,又不知該說啥,隻好衝客人笑了笑,說:“擀麵面醒得慢,我給大哥做揪面片行不?”

  客人說:“揪面片正對我胃口,還來得快,你給我煮硬些,我不愛吃糊湯面。”

  屋子裡霧氣彌漫,煙火味也越來越重,炕燒的有些燙人屁股時,揪面片做好了。一帆給客人撈了一大碗。來客也不客氣,一看就是在外面闖蕩慣了的人,根本不在乎什麽禮節。他從一帆手上接過碗,先給碗裡揣了一大塊豬油,辣子也沒少放,之後才放鹽放蔥,用筷子使勁在碗裡劃拉了幾下,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面在嘴裡也不細嚼就咽了下去。

  “他是真餓了。”大壯在心裡說。

  客人很快就把面吃完了,還喝了一大碗面湯,用手抹一下嘴,從兜裡取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用洋火點著,很享受的樣子吸了幾口,這才想起給大壯煙抽。

  “我不會抽煙。”大壯說。

  “好脾氣,連煙都不抽,比我這種人有出息。”客人說著,把煙卷叼在嘴上,把長袍的下擺撩起,雙手抓住右腿的褲管,把一塊補丁用手撕開,從裡面掏出一小塊褐色的象紙片一樣的東西對大壯說:“我就為給你送這東西才來你家的。你知道這是甚?這是一塊豬皮。這豬皮上面用火槍燙了一個雞爪爪,大牛讓我把這東西交給你。讓你拿上這東西,到保安城外的麻地坪找,一個叫莊拐子的人。遊擊隊借你家的銀錢,本利都在莊拐子手上。你把這東西給他,他就知道你是誰,我說的話,你可都記住了?”

  “記住了。”大壯接過用火棍燙著雞爪爪的豬皮說:“麻地坪離這裡不遠。借錢的事我知道。我爸說過,還不還無所謂,就當是給我哥花了。我哥也是,就幾十塊錢的事,費這麽大的周折。”

  客人繼續吸著煙說:“你不懂,八路軍借老百姓的錢是一定要還的。你哥從陝北走的時候,就想把這東西捎到家裡來,被亂事纏身給忘了。你把錢取了,給你這家裡置上幾件家當,空蕩蕩的不像個家。”

  一帆把一家三口的飯也做好了,端到了炕上,大壯禮貌地讓客人再吃一點,客人說:“我飽了,你們快吃。”

  “還沒問你貴姓?”大壯終於忍不住問道。往碗裡放著調料。

  “我姓賀,我叫賀山虎。”客人說:“過去的安定縣,現在的子長縣,王家灣鎮何家灣人。和大牛在一個隊伍裡。你哥現在是營長,吃了不識字的虧,要不然,現在至少也是個團長。我不行,我不識字,身體也廢了。在陝北時,我和你哥在三邊剿完土匪,又到米脂守衛黃河河防。民國三十五年去的東北。在東北還是打土匪,我就是在那邊受的傷。狗日的!土匪把我的門牙打掉兩顆,嘴上縫了幾針,現在說個話都難受,嘴張不大;一隻胳膊也打殘了,使不上勁兒,端不成槍,成了廢人。在隊伍裡呆著還拖累別人。我就申請要求回來,也是不想死在外省。東北那個鬼地方太冷,我受不了那份罪。我裝扮成買賣人,經海拉爾包頭這麽一路騎過來,路上遭老罪了!幸虧蒙古人當中也有好人,不要錢,送我這一身行頭,不然,我恐怕就死在草原上了。”

  “你真不容易,我哥他成家沒有?”大壯說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你哥好著呢,好像要成家,具體我也說不清。”賀山虎說完,準備下炕,好像要走,他手把住炕沿時,大壯說:

  “你要走?”

  “我去解個手,再歇歇就走。”

  “你乾脆在我家盛上一夜再走。”大壯熱情挽留著說:“我家有住處,也有鋪蓋。我燒上一鍋水,你洗上一個熱水澡,美美睡上一覺,明天再走。王家灣離這裡還遠著呢,今天走,走上一黑夜也未必能到,河莊坪那邊還在國民黨手裡呢!”

  賀山虎聽大壯說能洗個熱水澡來了興趣,和大壯一起去看了那口大鐵鍋,激動地說:“這麽大的鐵鍋!我在山西五台山的廟裡見過比這個還大的!不過,這口鍋也夠大了,你家哪來的這口大鍋?”

  大壯指著一帆說:“這是她外祖父修地方時用過的。”

  “好!不走了,不瞞你說,我有半年多沒洗澡,是該好好洗洗,身上的虱子多的能把我吃了!……你剛說,河莊坪還在國民黨手裡?”

  “是,河莊坪往南,紅安、甘泉,富縣都還是國民黨的地盤。”

  “他們牛不了幾天了。東三省都要全歸共產黨了。待會兒我洗澡的時候,你幫我搓搓後背能成?我跟你說我們打仗的事。”

  “你先去解手,我先燒水。”袁大壯很樂意幫忙。

  大壯在院子裡抱了一大抱柴火,給大鍋裡倒了六桶水。把火點著,旺火燒了約半個鍾頭後,用手試了試水溫,覺得差不多了。他把熱水舀到桶裡,再倒進洗澡的大木桶裡。賀山虎退去衣褲,往木桶裡坐時,露出了身上的好幾處傷疤。他的右肩膀一直到腋下肋骨處,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左邊的屁股上有一個深坑,後腦杓上好像是被刀削去了一塊皮,白白的一根頭髮都不長,左肩膀從肩膀頭到肘關節處也有道疤痕,肚臍眼旁邊也被縫過好幾針。

  賀山虎一坐進桶裡,把頭就沒到了水中,雙手不停的在頭上抓撓,大壯給桶沿上搭了一條毛巾後,就蹲在旁邊看著,心中有一種憐憫式的痛苦的感覺。他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身回屋,把一帆的香胰子拿了一塊兒,給賀山虎說:

  “用這個洗頭,你往頭上抹,頭上的泡泡抹的越多越好,洗完頭,我給你搓背,我看你手上沒勁兒。”

  賀山虎把香胰子拿到鼻子上,聞了聞,說:“這種胰子我見過,小日本就用這玩意兒,你家還有這稀罕物?”

  大壯敞開了心扉說:“實不相瞞,我婆姨是本村財主的親外孫女,男人是咱們這邊的人,被國民黨給殺了,兄弟姐妹幾個,她從來不說,我也沒問過。她外爺外婆,也是被國民黨的兵害死的,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被搶光了。出事的那天,她帶著娃上山撿地軟才躲過一難,走投無路了,就跟了我。”

  賀山虎往身上撩著水,一句話說了兩遍:“這就是世事,這就是世事啊!”

  大壯沒說自己的事。

  泡的差不多時,大壯給賀山虎搓背,用毛巾輕輕一擦,就是一層汙垢,身體的每一處都是一個樣子。賀山虎洗完澡,大壯把父親的衣服拿了兩件,讓賀山虎穿上。中間屋裡的炕,一帆早已燒熱,把新拆洗過的被子讓賀山虎蓋。臉上放著光的賀山虎激動地說:“還是家裡好啊!”

  大壯收拾完洗澡的屋子,回到自己屋裡一進門,一帆就說:“我弄上兩個菜,黑夜你陪客人喝點酒,人家家都沒回給你送錢來,咱得有個表示,這是禮節。”

  大壯同意了。又到中間屋裡對賀山虎說:“你先好好睡上一覺,黑夜我把麻正叫來,咱喝點兒酒。”

  賀山虎又是一陣激動,說:“好,今晚我住下,黑夜咱好好拉話。”

  大壯拿了錢,跑去對麻正說黑夜在一塊兒喝酒,讓春燕別弄飯,去幫一帆弄菜。自己騎著一帆的自行車,去到鎮上買酒。到了鎮上,山貨門市沒開門,去問騾馬店的陳掌櫃。陳平貴說:

  “今天是清明節,都去上墳了,你想買點甚?”

  大壯說:“家裡來了客人,想買二斤燒酒。”

  陳平貴說:“我店裡就有酒,你稍等,我去拿。”說完,回屋取了兩壇酒,讓大壯拿著,看大壯要掏錢,忙按住大壯的手說:“這酒我不要錢,拿去喝吧。前一陣子,你把木炭賣給我,也沒搞價錢,我給多少,你拿了多少,我賺是賺了,可老覺著把你給虧了。看在你爸的面上,我也不能虧你,剛好你今天來了,給你補償一下。你不是要雇車往城裡搬運東西嗎?幾時走?這次我不收錢,就是捎腳。我的馬車要去紅安城拉東西,你幾時用車,提前跟我說一聲。”

  大壯心裡很樂,連著說了好幾句謝人的話。急匆匆騎車回到家,一帆和春燕把菜已經弄好,豬油炒酸菜一碗,醃黃瓜一碗,蒸洋竽一碗,兩個女人不知說了甚高興的事,很開心的樣子,還癡癡地笑。大壯問春燕麻正在家乾甚,春燕說:

  “去了前村,問他的兩個哥要雞蛋去了。想騎你車去又不想等,就領著麻五和紅紅走了,也該回來了。”

  大壯說:“你倆怎給兒子取名叫麻五?甚意思?”

  春燕解釋說:“麻正說,麻五就是人間的‘小鬼’,能唬人。管他呢,叫甚都行。”

  一帆接話說:“麻五的五是那個五?”

  “不曉得,家裡沒有一個識字的。”春燕說。

  菜都快放涼的時候,麻正從前村回來了。拿回來一隻雞,十五個雞蛋。雞在前村就殺好了。燉雞的工作交給了春燕。

  大壯怕喝酒時間長影響一帆娘倆睡覺,把小炕桌搬到了中間屋裡,端著炕桌進屋一看,賀山虎已經睡醒,正盤腿坐在炕上抽煙。剛洗完澡,又美美睡了一覺的賀山虎容光煥發。他對吃雞肉好像無所謂,對喝酒卻興致很高,這正對麻正的脾氣。開喝不久,三杯酒進肚,麻正的話就開始多起來,把自己從牛背梁上掉下去的事說得十分的邪乎,正說到興致上時,被大壯止住了。

  “讓賀大哥說,賀大哥是老紅軍,你那點破事,將來說給你兒子聽。”大壯毫不客氣地說。

  麻正尷尬地笑了笑, 不言聲了。

  賀山虎喝著酒說:“這酒真好,在東三省,喝不到這麽好的酒,打嶗山時,也繳過這種酒,味道一樣樣的。”

  麻正很吃驚:“你還打過嶗山?”

  “那當然!”賀山虎語氣中透著驕傲和自豪。

  大壯說:“你剛才洗澡時,我看你身上有好多傷,怎熬過來的?”

  賀山虎吃著一根醃黃瓜,用很輕松的語氣說:“我這人命大,和我一起參軍的陝北人,有好多都死毬了。光我們這個營裡就有四十多人,有幾個受傷後成了憨憨,腦子被打壞了。丟胳膊丟腿的就太平常了。打嶗山時,鑽梢林攆土匪好像還不怎受罪,在東三省打土匪就遭老罪了!樹林子一大片連著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頭。爛泥地裡走進去就出不來,草甸子裡的蒿草長的比人還髙,夏天人和牲畜進去要是出不來,幾天就變成了一副骨架。天天玉米面餅子,鹹菜疙瘩,騎在馬上,一邊吃一邊追土匪,有好幾次,鑽到梢林裡差點兒就出不來!沒吃的就吃野菜野果。最難受的是黑夜沒睡處!有一次,碰見一棵空心樹,高興的剛要往裡鑽,就聽嗷的一聲怪叫,裡面竄出一隻黑熊!真他娘的不容易!好在把命保住了,比死了的人強,就是不能種地了,以後是個麻煩事。”

  一說到死人,大壯跟麻正都低下了頭。

  這天晚上,三個人把兩壇酒都喝光了,喝了很長時間,賀山虎還說起了自己的童年,說到傷心處,差點哭出聲來,不過,他們誰也沒喝醉。燉好的雞肉,三個人一口都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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