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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窯》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賀山虎走後的第二天,大壯拿著烙著雞爪爪的豬皮去了麻坪鎮。只有一條腿的莊拐子看過大壯遞上的豬皮後,讓大壯在院子裡的土崖上的一個破蜂箱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子。

  “這就是你哥走的時候留下的。”莊拐子說,“我走不了遠路,沒法給你送,家裡又沒人願意出門,就隻好等你來拿。”

  大壯打開布袋數了數,一共四十二塊銀元。拉話中得知,莊拐子曾經是一名紅軍戰士,在攻打李家塌寨子時失掉了一條腿。大壯頓生敬佩,要給莊拐子一些錢,莊拐子堅決不要。

  告別的時候,莊拐子拄著一根棗木棍,把大壯送到鹼畔上。大壯再次要給他錢,莊拐子仍堅持不要。大壯想說幾句不一樣的感謝的話,卻想不到合適的詞。莊拐子?大壯覺得這是一個非常不敬的稱呼,他覺得稱他為莊哥比較合適。

  他發現莊哥臉上的表情雖然遊移不定,但在他的微笑當中,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堅強和樂觀。在走下鹼畔,拐第一個彎時,大壯從兜裡抓了幾塊銀元,放到了莊哥彎腰就能夠到的地上,跑著離開了。走出去很遠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莊哥還站在鹼畔上,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小孩子,他向他揮了揮手,他也向大壯揮了揮手。

  回到家,大壯把錢交給一帆後,蒙頭睡了一覺,醒來後,拿著嗩呐來到院子裡,靠在老榆樹上,隻吹了兩個曲子,就不吹了,回家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站在門口,找了一塊破布擦起嗩呐來,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一帆以為搬家的事不順當,大壯心裡有憂愁,就把想好要告訴大壯的一件喜事壓在了心裡。她小心翼翼地問大壯:“去城裡咱們往哪裡住?八路軍不住的窯洞現在還能有嗎?”

  “這事你不用操心。”大壯擦完了嗩呐,轉過身子,看著一帆說:“我外爺說,他會先給咱佔兩個窯,咱一個麻正一個,真要佔下了,讓麻正先去住,咱暫時住在外爺家,外爺一個人,得有人照顧。”

  一帆一聽,高興起來,看大壯放下嗩呐要出門,問道:“今黑夜,你和麻正還喝酒不?要喝,我提早預備兩個菜。”

  “不喝,我去找麻正說點事。”大壯說,披著羊皮襖走了。

  麻正沒在家。春燕說:“扛著一根木棍,上了牛背梁,不知道他要乾甚,紅紅和麻五也跟著去了。”

  大壯對春燕說:“你去我家吧,一帆一個人無聊,你倆在一塊說說話,解解悶。”說完,也上了牛背梁。

  曾經充滿著富貴氣息的文家寨子,如今是滿目蕭然。麻正手拿一根木棍,在一塊石頭上坐著。紅紅和麻五站在水池邊,往水池裡扔小石塊。麻正看著大壯朝自己走來,也不說話,嘴裡還念念有詞,不知在嘟噥甚。大壯覺得他的樣子很可笑。

  “你拿根木棍到這裡來做甚?”

  “這石頭底下,說不定還有值錢的東西,要是能找出來幾件,拿到紅安城換成錢多好。”麻正說,很明顯是在瞎說。

  大壯用一種譏諷的語氣說:“你找著幾個寶貝?”

  “一個都沒找著,胡宗南的人眼睛太刁,把一根針都拿走了,不像我,金元寶放在跟前也看不見!”

  “那你還坐在這裡做甚?真是笑死人!”

  “你以為我真是來找財寶的?我是想看看,這些檁和椽還能用不,要是能用,咱把它拉到城裡,這可都是好木料!誰家蓋房都能用。我剛才數了數,把廂窯那邊的算上,

一共十六根,能用的至少有十根。唉!……這文家也該倒霉!你發現沒?修這院地方的時候,匠人們就搗鬼了。”  “搗甚鬼?”大壯對麻正的說法產生了厭惡,卻又想知道麻正是怎想的。

  麻正不慌不忙的說:“我聽老輩人說,凡是地主家的宅院,都是明五暗四六廂窯。雲頭挑石,按生、旺、死、絕、四字排,照理,應該是十塊挑石,最後一塊挑石應該落在旺字上,可文家只有九塊,只能排在生字上,沒有排在旺字上。這就是說,文家百業,生而不旺。你想想,文家兩個男丁,死了一個,幾個女人,沒有一個能回來……”

  大壯聽麻正說完,用眼睛數了數挑石,果然是九塊。他對麻正說:“謝懷才家的房簷挑石都是十塊,都在旺字上,不照樣沒了?別扯這些沒用的,檁子椽子能用咱也拿不走。我找你,是想跟你說,你把一帆和春燕她們先送到城裡安頓好,你頭天去,第二天就回來,咱去找遊擊隊。咱不能讓騾馬店陳掌櫃沒完沒了等咱的話。咱找遊擊隊,跟徐三林把咱的想法說清楚,別讓人家把咱當逃兵看。我下山就去問陳掌櫃,看甚時候能走。”

  “就等你這句話哩!”麻正高興地說。

  從牛背梁上下來,大壯騎車去了雙坪鎮。麻正也不閑著,好像有人在催他一樣,當下就開始捆扎起行李來。

  大壯在雙坪鎮沒見到陳掌櫃。他的家人和兩個夥計也不知道掌櫃去了哪裡。大壯等了一會兒,沒有了耐心,撂下一句話後,就回到了村裡。麻正已經把自家的糧食都裝進了口袋裡,還包了兩個大包袱。春燕真就像春天的燕子一樣在忙碌著,把曬好的乾豆角,兩掛蒜,幾掛紅辣椒,裝在了一個筐子裡。地窖裡響起了麻正的喊叫聲。大壯走到地窖口,見麻正蹲在地窖裡,面前放著一筐洋芋,大壯拿起放在旁邊的扁擔,幫著把洋芋從地窖裡提上來,對地窖裡的麻正說:

  “馬車拉不了多少東西,揀緊要的,常用的裝車上,余下的放在這裡以後再說。一會兒,咱去跟前村的鄉親們打聲招呼,這一走,肯定是不再回來了。咱不能像玉山叔一樣,一聲不響就走了,以後總還是要見面的,也許還有用得著的時候呢。”

  麻正嗯、嗯著,抬頭想說話時,大壯已經走了。

  這天晚上,大壯和一帆,麻正和春燕,都忙到很晚才睡下。第二天,又起了個大早,急急忙忙做的吃完飯,開始把行李往院裡搬。大壯把在城裡用不上的東西都留下了,麻正和春燕什麽都舍不得扔下,可以不再用的鍋刷刷,三條腿的小板凳,補了好幾個補丁的羅面羅羅,壓菜石,一小筐碎頭髮,一大碗蔥胡須,一小口袋艾絨……,按照春燕的說法,這才叫過日子。

  這樣一來,麻正的東西,有許多只能往大壯的行李車上裝。行李都堆到場院上時,在前村住的鄉親們都來送行。大家說笑了不一會兒,騾馬店的馬車來了,陳平貴掌櫃也來送行。行李都裝好後,大壯把羊皮襖鋪在周嬸家的馬車上,又給車上放了兩塊被子,讓一帆和春燕和兩個孩子坐在車上。再三囑咐麻正,國民黨兵要盤問,別瞪眼,少說話。麻正聽後,不說話,只是笑。

  要起身了,婦女們還在圍著一帆和春燕說話。

  大壯把一帆的自行車推了出來,對麻正說:“知道你想騎車進城,騎去吧,別給弄壞了。回到城裡,這玩意兒能派上大用場。”

  麻正滿臉悅色,說:“這玩意到我手上它就壞不了,不過,這次不騎了,我還得趕牲口,你看著吧,將來我也要弄一輛。”

  春燕在一旁說:“行了,你弄輛洋車騎,那要你那兩條腿做甚!”

  麻正凶巴巴的說:“今天是好日子,不和你拌嘴。”

  大鬥看了一眼弟媳婦,說麻正:“你就不會好好說話?凶什麽凶!到了城裡,無論做甚事都得小心,別由著性子來,遇事和春燕商量著來。清明節回不來,記牢尋個岔路口,給先人們燒張紙。”

  麻正瞪了一眼正在偷笑的春燕說:“這你不用囑咐,你們把自己照顧好。”

  大壯和前村的鄉親們,把麻正和一帆他們一直送到村口的官道上,已經走的很遠了,前村的人也都回去了,大壯還站在老柳樹下。望著空寂無聲的村子,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惆悵。

  麻正是在四天后,隻牽著騾子回到村裡來的。他對大壯說:“周嬸家的馬車在楊家嶺過河時散架了,幸虧離城已經不遠,把鋪蓋卷都裝到了陳掌櫃的馬車上。一帆和春燕她們是步行到城裡的。我當天就去了市場溝,看了你外爺尋的住處,掃窯,整修門窗和鍋灶,裱糊窗紙買柴買碳忙了三天!”

  和大壯說完城裡的事,麻正也不歇,說是要去前村兩個哥嫂處蹭飯吃,要大壯去,大壯不去,自己吃一帆走時做的蒸饃。麻正也不強求,把自己的被褥往大狀炕上一放,騎上自行車就去了前村,把紅安城裡的情形和哥哥嫂子們說了詳細,然後很鄭重的對兩個哥說:

  “文家寨子裡的椽和檁子都好好的,趁早把它們都弄回來,都是有用的好東西。還有,大壯家那個洗澡桶和大鐵鍋大壯也不要了,真是敗家,你們也想法弄回來。”

  大鬥說:“要弄不能光咱家的人去弄,得把大夥都叫上,這樣,就不會有人說閑話。”

  “那你們就看著辦吧。”麻正不滿大哥的多心,背起專為他準備的兩天的乾糧,回到了後村。

  夜裡,要睡覺的時候,麻正突然對大壯說:“紅安城裡的情形不對勁兒,胡宗南的人馬,好像是要走的樣子。”

  大壯好像早就知道一樣,說:“這是早晚的事兒,明天早上,咱先上柳樹灣看看,要是能找到遊擊隊最好,要是找不著,咱把槍藏起來,後天進城。”

  “好!這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盛了!住到城裡多好,給人打短工,再做點小買賣,日子肯定比在鄉下種地要好。”

  “你說得對,種地確實太苦累,趁咱還年輕,到城裡闖一闖,大不了將來還回簸箕灣。要是能活下去,咱就不回來了。爭取在城裡修一院地方,箍上三個窯。這是我爸一輩子的心願,也是我的心願。我要想辦法弄成它。”

  麻正驚歎道:“沒看出來,你心裡面還裝著這心思?比我想得還美!啊!——要是能在城裡修一院地方,咱不也就抖起來啦?”

  “也別高興的太早,也許,城裡的難事比鄉下還多。”

  “管他呢,先把第一步邁開再說!”麻正說,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信心。

  麻正說完就鑽進了被窩,卻好一陣子睡不著,不住氣的翻身;大壯好像也沒有要睡的意思,坐在炕頭,把槍抱在懷裡,望著油燈發呆。

  第二天,兩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麻正賴在炕上不想起;大壯穿好衣裳,來到院子裡。

  天氣很好,天上沒有一片雲彩,從木柳溝傳來的汩汩的流水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太陽把它金色的光輝撒在了田野裡樹上窗欞上。萬物正在複蘇。一對喜鵲開始在老榆樹上築巢。它們是將要廢棄的村莊迎來的第一批新客人,嘰嘰喳喳的叫聲向周圍傳遞著生命的氣息。

  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袁大壯往牲口棚走去,給兩頭牲口添了草料,看著它們慢慢地吃起來,心裡發出了一聲對生命的悲歎!然後又往木柳溝裡走去,在井邊坐下,胡思亂想了很長時間,感覺到身上有點兒涼後,又站起身來往壩上走去,站在麥秸垛旁,向河對岸的樹林子裡望過去,心裡有了一種很痛苦的感覺,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等有力量了,回來給先人們立個碑。他轉身往家走,走的很快,他回到了屋裡,麻正還在被窩裡賴著不起。

  “起來吧,咱們今天就進城。”

  麻正啊了一聲,一骨碌坐了起來,說:“你改變主意了?不去柳樹灣了?”

  “不去了。把你的槍裹在乾草裡,藏在後溝的石洞裡。遇上徐團長,讓他的人來取,他知道地方。你起來,把咱的鋪蓋捆好,我去牽牲口。”

  “好!等你這句話等的人心焦!”

  麻正把衣服穿好,正在洗臉,行李還沒捆綁,大壯已經把驢和騾子牽到了院子裡。兩個人飯也不吃,就忙著收拾行李,把被褥捆好,放到驢背上,把槍裹進乾草,放到了石洞裡。大壯把毛驢的韁繩綁在騾子的馱架上,牽著騾子的韁繩在前面走,讓麻正騎著自行車跟在後面。一次都沒有回頭,離開了他們生命的誕生地。

  路上,麻正單手推著自行車,吃著乾糧說:“打今天起,再也不想種地的事了。”

  大壯說:“也不一定,城裡要是混不下去,不回來,還能到哪裡去?”

  “你少說這種倒霉話,我跟春燕說過,這一腳賣出去,就再也不回頭了!”

  “我還是頭一次聽你說硬話!”大壯又一次用譏諷的語氣說道。

  麻正本想反駁大壯這句話,想了想,又覺得沒意思,心裡清楚,他要是反駁,兩人又得鏗鏗一路,他不想因為一句話,破壞了自己的好心情。他也知道,大壯在想啥,就說:

  “咱去給父母磕個頭吧,這一走,再回來,還不知是哪年哪月呢!”

  大壯同意了,把牲口牽到河邊,把韁繩壓在一塊石頭下;麻正把自行車放倒在地上,兩人挽起褲腿,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跑到河對岸,走進槐樹林,在各自父母的墳前跪下,磕了頭。因為事先沒想到買香和紙錢,麻正一邊嗑頭,一邊說著讓父母原諒的話,兩人還在村裡其他逝者的墳前也跪了跪。在玉英墳前,大壯還把大帥走時候讓他照顧光棍的話,和光棍被蘭蘭接走的話說了一遍,重新上路後,麻正發著感慨說:

  “文財主老娘歿的時候,文財主還給做了一副槨,咱的老人,苦了一輩子,走的時候,連副棺材都沒睡上,想想就難受。”

  大壯沒搭言,他把韁繩往騾身上一撂,讓牲口自己走,自己跟在後邊。麻正推著自行車走在旁邊,路上,只要碰到行人,麻正都要跟人家搭訕,像個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把自行車的鈴聲摁響一下。兩人中途也沒歇息,走到楊家嶺時,發現過河的木橋倒在了河水中,河邊站著許多準備過河的人,有老百姓,還有幾十個國民黨兵。大壯看見,周嬸家的馬車就在離橋不遠的水中躺著,只剩半個輪子在水面上。一個年輕後生褲腿挽到膝蓋以上,一隻手抓著褲腿,以防褲子被水弄濕,另一隻手提著鞋,在水裡走著,走到河當中時,河水剛好沒到他的膝蓋處,他回頭朝河邊的人喊道:

  “這裡是最深處了。”

  大壯對麻正說:“河水不怎深,怎能把馬車陷在河當中?”

  “是車軸斷了。”

  “小聲點,當兵的都在看你。”

  是麻正的自行車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國民黨的士兵走在河水中時,有的還回過頭來看。麻正扛起自行車要過河,被大壯一把拽住,很低聲的說:

  “坐下歇會兒,等他們走遠了咱再走。”

  麻正明白大壯的意思,說:“你怕他們搶這輛洋車?大白天,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們也敢?”

  “萬一呢?咱小心點,不會有錯。”

  陸續又有人來到河邊,和已經過了河的人一樣,也對麻正身邊的自行車充滿好奇。

  一個頭上系著白毛巾的老漢,走前來小聲對麻正說:“紅安城還在胡宗南的手裡,你敢騎著這玩意兒進城?”

  麻正大眼一瞪:“為甚不敢?這又不是偷來搶來的,是我們東家給他女子買的,現在是他外孫女的東西!”

  “我是怕他們把你當成八路軍逮起來!”老漢把臉湊到麻正跟前說:“八路軍有一隊人馬,都騎這種洋車,我見過。我說這話也是為你好,你還是留個心眼兒好。”

  大壯對老漢說:“叔,你說得對,我們會操心。”

  兩人進城時果然費了一番周折。兩個守城的國民黨兵盤問了很長時間仍不肯放行。道路狹窄,前後堵下好多人,多數都是看熱鬧的。大壯有些耐不住性子,想要強行進城,麻正趕緊用自行車前輪在大壯腿肚子上頂了一下,給當兵的陪著笑臉說:

  “我們家就在這跟前,小東門裡面,幾步路就到,不信,你二位跟著我們到家裡看看?”

  周圍的人也替大壯和麻正說話,兩個當兵的說了一句他們自己的家鄉話後,站到一邊兒去了。從他們身邊走過時,大壯完全是故意的狠狠地把對方剜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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