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樹林裡半睡半醒,恍惚中似乎聽到有人在輕聲呼喚我的名字,可是仔細聽去,又像有人在低聲吟唱。我努力的想要自己清醒過來,可是依然仿佛沉浸在那吟唱之中。
我站起身,看了看身邊的吳元卿,他睡的正熟,我沒有叫醒他的意思,因為此刻我根本不想叫醒他,我一心隻想找到樹林中的吟唱之人。
吟唱之聲繼續傳到我的耳朵,“堯違天孽賴詢謨,頓免洪波浸碧虛。海內生靈微伯禹,盡應隨浪化為魚。”
唱的竟然是周曇的《三代門夏禹》。
我跳下樹來,順著那聲音的來處緩緩地尋去,那聲音聽著仿佛離我不遠,可我尋了半天依然沒有找到,仔細聽那聲音,仿佛依然在不遠處,只是這個時候由吟唱竟然變成了嬉鬧聲。
此刻,整個神女峰都籠罩在霧氣中,我就在霧氣中走著,就算整個衣衫都已經潮濕也毫不在意。
我依然尋著那聲音,仿佛著了魔一般。終於,我似乎感覺到那聲音就在我眼前了,而且就在我對面的那團霧氣之中,我興奮異常,拚命的跑向前去,沒想到半路卻被人猛地一下拉了回來。
我被這麽一拉,差點摔倒在地。
“大人,不可再往前行!”拉我那人急忙道。
聽到這個聲音,我一下子有些清醒了,轉頭一看,是吳元卿拉住了我。
我一看是他,急急地問道:“元卿,你聽到了沒有?我好像有人在呼喚我?”
吳元卿道:“大人,我也聽到了,但是我聽到的卻是在呼喚我。大人,這聲音著實古怪,我勸你還是不要再往前尋找了,你仔細看,再往前走兩步就是懸崖,難免要跌落江中去了。”
我聽到他這樣說,急忙往前看去,可是看到面前仍然只是一團霧氣,並沒有吳元卿說的什麽懸崖。
我道:“元卿,你在亂說什麽?前方哪裡有什麽懸崖?我只看到不見盡頭的霧氣,聲音就是從那霧氣中傳來的。”
沒想到吳元卿卻道:“大人,你先靜氣一下。我告訴你,這個時候正是明月當空,哪裡有什麽霧氣,我看的清楚,你再走個三五步就到懸崖邊了,大人你是不是中了什麽妖法了?”
我一聽,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立刻盤腿閉眼坐下,調整氣息,口中默念《太虛靈寶錄》中的《定元神》,片刻以後再睜開眼睛,果然發現前方根本沒有什麽霧氣,樹林在月光的照射下,看物倒也清晰,正如吳元卿所說,在我前面三五步正是一個懸崖,懸崖下面江水在月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我心中暗自慚愧,沒想到我隨師父扶雲子修道幾十年,卻這麽容易就被迷惑,反倒是這個叫吳元卿的少年,小小年紀心性如此堅定,真是難得。
此刻雖然我已經看不到那團迷霧了,但是那個嬉鬧的聲音卻依然在耳邊回蕩。
我問道:“元卿,你覺得這個聲音是從哪裡過來的?”
沒想到吳元卿正色道:“如此蠱惑人心的聲音,定是妖魔發出的,大人放心,我定然拚死護大人安全!”
他說著,把隨身的寶劍抽了出來。
我笑道:“元卿,你太過擔心了,你先把寶劍放下,我們先找到這聲音的來源之處再做商議。”
吳元卿聽到我這樣說,也就把寶劍收了起來,道:“大人,這聲音忽遠忽近、飄忽不定,仿佛故意引我們往危險之地,依我的意思,我們乾脆不要再理睬它,它計謀不能得逞,
自然還會來尋我們!” 我道:“你說的有理,這樣,我們就回窩棚裡等著,如果今夜它的目標是我們,我們就在那裡翹首以盼它。”
我和吳元卿往回走著,沒想到這個時候,那個吟唱了很久的聲音竟然沒有了。
我有些奇怪,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等我們回到了自己的窩棚邊上,我停下了腳步,輕聲道:“元卿,先不要動,窩棚裡有人!”
吳元卿好像並沒有聽到聲音,但是聽我這麽一說,立刻就將寶劍抽了出來。
我也拔出了逆鱗,躡手躡腳的走到樹下,然後一提氣,縱身躍到了樹上。
我到了樹上後,仔細往窩棚裡看去,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吳元卿看到我躍到樹上,他一時上不來,在樹下有些乾著急。
他一時沒有聽到我說話,趕緊輕聲喊到:“方大人,你怎麽樣了?上面是什麽人?”
這時我才從樹上探出頭來,對著吳元卿道:“元卿,沒事,我這就拉你上來。”
我伸手將吳元卿拉了上來,他進了窩棚,看到眼前的場景,也有些呆了。
我和吳元卿並排半蹲著,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對面。
此刻在我們對面,一個白猿正翹著二郎腿半躺著,看著倒是悠閑自在。
小小的窩棚此時擠著兩個人一個猿猴,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我對吳元卿道:“難道發出那個聲音的,竟然是這個白猿?”
吳元卿道:“下官也不知道,我從來沒聽說過猿猴還可以喊人姓名和唱歌的。”
我站起身來向前走了一下,那個白猿看我靠的近了,頓時開始呲牙咧嘴。
我道:“我無意傷害你,你不要緊張。”
白猿聽了我話,倒是不再齜牙咧嘴了,但是看著仍非常警惕。
我又靠近了一些,又道:“你為何在我們的窩棚裡?”
那白猿聽到我說的話,顯得有些急了。
只見它一下拍拍自己,一下又指了指窩棚,手舞足蹈了一番。
我看了半天,大致算是明白了。
原來我這個窩棚搭的地方,應該是這白猿的領地,它經常在這裡休息,可是今天卻被我們佔住了,而且搭了一個窩棚。
我笑道:“我們只是暫住一晚,並沒有想佔你的地方,明天一早我們走了,這個窩棚就留給你了,如何?”
那白猿一聽,立刻又手舞足蹈起來,不過這次應該是聽了我的話後開心異常。
我對元卿道:“好了,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了,原來是咱們佔了這白猿的地方,今晚咱們就和他擠一擠,明天一早離開就是。”
吳元卿依舊看著那個白猿,輕聲道:“大人,我還是有些疑惑,難道剛才那些聲音,都是這白猿發出來的?”
我聽到這話內心也是有些疑慮,對白猿道:“剛才是你唱歌引我們出去的?”
白猿點點頭,神情有些得意,還笑了兩聲。
吳元卿又道:“這怎麽可能,畜牲怎麽可能會吟唱?”
那白猿聽到吳元卿這樣說,頓時惱怒了起來,吱吱叫了兩聲,立刻起身。
我看到它起身,頓時嚇了一跳,還以為它要攻擊我們。
只見它嘴動了兩下,看似是在準備,然後我和吳元卿就又聽到了那首《三代門夏禹》。
我倆頓時就呆著了,雖然我剛才已經聽到過這首詩,但是此刻真的從一個白猿嘴裡唱出來,我還是分外震驚。
白猿看到我倆的表情,顯得有些得意,吱吱叫了兩聲,竟然用一個女子的聲音又唱了起來。
“巴江上峽重複重,陽台碧峭十二峰。荊王獵時逢暮雨,夜臥高丘夢神女。輕紅流煙濕豔姿,行雲飛去明星稀。目極魂斷望不見,猿啼三聲淚滴衣。”
我和吳元卿齊聲叫道:“孟郊的《巫山曲》”。
此刻我倆再無疑慮,這個白猿,竟然真的會吟詩唱曲,而且用的竟然是女子的聲音。
吳元卿咽了一下口水,道:“大人,這個白猿,莫不是成精了吧?”
我道:“恐怕就算沒有成精,也差不多是半個人了。但是這白猿不會無緣無故的會唱這兩首詩,這山裡肯定是有別的人經常吟唱這兩首詩,這白猿耳濡目染,慢慢也就學會了。”
吳元卿點點頭道:“大人說的是,看來這山中古怪真是不少。”
我也點頭,小聲說:“晚上對於我倆行動不利,我倆現在切莫有所動作,等到天亮了再跟著這白猿去一看究竟。”
白猿唱完以後,甚是得意,又躺了下來,手中拿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掏出的一個果子,邊吃邊得意的看著我們。
我和元卿也躺了下來,眼睛半閉著休息。
大約又過了兩個時辰, 天就慢慢亮了起來。
我倆再無睡意,都起身到了樹下等著那白猿下來。
可不曾想,等了半天白猿也不曾下來,我幾次上去喚它,可是它卻依然充耳不聞,繼續呼呼大睡。
我和吳元卿無奈,隻得在樹下繼續等它。
我問吳元卿道:“元卿,聽你說話不像是這蜀地之人,你原籍哪裡?”
吳元卿道:“我本是德順軍隴乾縣人,早先在涇原路從軍,後來在與西夏交戰的時候立了一些軍功,做了進義副尉,這次本來是到蜀地公乾,沒曾想前段時間生了一場病,於是就在這裡修養,正好大人來了,知府大人就讓我陪著大人過來,也是方便保護大人。”
我道:“怪不得你意志如此堅定,原來是從軍之人。”
吳元卿接著道:“我從小就在軍營裡長大,所以也沾染一些軍士習性,這麽多年了,也改不了了。”
我笑道:“男兒本色,何須改之。”
吳元卿道:“大人是哪裡人?”
我一聽他問我家事,頓時有些落寞,輕聲道:“我是江西人士。”
吳元卿道:“那大人也是遠離家鄉,著實也是不易。”
我剛想接話,沒曾想那個白猿突然從窩棚裡鑽了出來,然後躍上樹枝,雙手抓住了另外一個樹枝。
我一看此情景,叫到:“不好,它要跑!”
只見那白猿從一個樹枝蕩到另外一個樹枝,正如我所說一般。
我顧不上吳元卿,趕緊一躍也跳上樹,追著那白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