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一人之軍

　絮狀的灰色霧氣在走廊裡飄蕩。

　是因為我們在艦首打開了貨運通道，所以霧飄進來了?

　不，這總共才多長時間，怎麽能飄到這麽深的地方，況且……風是從下往上吹的。

　“走，先回船上！”

　李修言一面朝著登陸艇的方向跑，一面打開偵測機器人的遠程操縱——藍在離開前， 將偵測機器人的控制權移交給了他。

　李修言將機器人部署在了外面，用以監視整個舊都的情況。

　可為什麽……信號如此之弱！?

　他用了好幾秒才連接上偵測機器人，接著，他看到了斷斷續續、卡卡頓頓的畫面。

　雖然不甚清晰，但從偵測機器人拍攝到的畫面裡，他依舊搞清楚了眼下這異常的原因。

　是外面的鬼霧。

　那些灰色的霧氣不知何時開始， 以焉支號為中心旋轉收縮，就像是一場風暴， 它們自焉支號的外壁滲入艦內， 漫過房間，穿過走廊。

　霧氣飄蕩的方向，和李修言兩人奔跑的方向一致！

　我們是要回登陸艇上，而它們……

　——登陸艇停在貨運通道邊，這條通道縱貫全艦！

　霧氣湧動的速度越來越快，這哪裡是霧，簡直是風！毫無水汽之感，反而像是細小的沙礫，打在人身上竟然有微微的疼痛感！

　終於，在抵達停機坪時，李修言看清了鬼霧的終點。

　它們的確是從四面八方湧進了貨運通道，在這裡，它們糾纏繚繞，像是一條扭曲的黑色長蛇蜿蜒向下！

　與偵測機器人的鏈接也徹底斷開了。

　雖然尚不清楚緣由，但這鬼霧本就有阻塞信號的效果，如此多的霧聚集在一起， 形成了巨大的信號干擾， 就像是某種強烈的‘電磁脈衝’！

　李修言衝進登陸艇， 啟動系統，沒錯，這一刻，所有機械傳感器的外部探測功能都失效了！

　我們這個時代的機器當然已經不會受到電磁干擾的影響，可這些霧完全屏蔽了傳感器的信號反饋，現在這裡成為了信號盲區，登陸艇已經沒有辦法自動駕駛，只能人工操作。

　它們為什麽突然間全都湧了進來?

　李修言猛的想起了什麽，轉身衝進貨倉，啟動腦缸。

　「02號克隆體已啟動……」

　「03號克隆體已啟動……」

　「04號克隆體已啟動……」

　……

　「12號克隆體已啟動……」

　李修言啟動了全部12個克隆體。

　因為《克隆人法案》的安全協議限定，腦缸僅可將意識下載到一個克隆體裡，所以除本體之外，所有的克隆體都是‘無魂之人’。

　他們不算人，他們只是呼吸的肉塊。

　克隆與意識傳輸技術曾為我們開辟了美好的未來，但也帶來了深重的災難，所以我們謹慎使用這份力量——是謹慎，不是不用。

　“你在幹什麽?李少俠。”

　燕赤霞看著李修言的動作，很是不解，雖然登上登陸艇已經一天了，可李修言從未給他看過，那些圓筒裡裝的是什麽。

　李修言沒有回答他，迅速從腦缸下摸出一個箱子。

　打開箱子，裡面躺著11枚芯片。

　他取出芯片，一個個將它們裝進克隆體的後頸——燕赤霞終於看到了圓筒裡的東西，驚訝的瞪大眼睛。

　幾分鍾的時間，所有芯片都安裝完畢，李修言向窗外看了一眼。

　運輸通道裡那根扭曲的霧蛇越來越粗，但同時，從四面八方湧去的霧氣也變得越來越少。

　如果他沒有猜錯，整個舊都裡的鬼霧都湧進來了，它們匯聚於一處，最終的目的……是去下面，去鎮魔殿。

　這一刻，登陸艇周圍遍布鬼霧，所以信號完全中斷。

　李修言將腦缸上的數據線連接在自己的後頸，輸入指令:

　「加載同心異體系統……」

　12個李修言睜開了雙眼。

　但是……

　「錯誤:無法連接克隆體……」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比仙更像‘蟲子’。

　我們叫他們蟲子，只是因為它們醜陋扭曲的本體，而我們……

　因克隆技術而生的超強繁殖能力、因意識傳輸技術而生的超強生命力、組織、紀律、協調性……還有因現代信息技術而生的，精確到近乎同調的統籌力。

　理論上來說，我們只需要一個人，一台超級電腦，一座原料充足的超級工廠，就可生產出億萬人海，這個‘人’是生物人亦或是機器人都可以。

　但我們不這麽做。

　因為這種能力是單純的消耗能力，它除了打內戰一點用都沒有。

　不同文明之間的碰撞，單純的數量毫無意義，真正的戰爭科技，應該是‘進化迭代’的能力。

　在很久之前，我們便開發出了能讓一個人同時控制多個身體的‘同心異體系統’，這玩意兒沒多複雜，不過是多種技術的綜合應用罷了……花裡胡哨的綜合應用，本質上沒什麽意義。

　但是這一刻，它對李修言來說是有意義的。

　「指令:備份當前意識」

　「備份請求申請中……」

　「安全協議:根據《《意識數據化法案》第9條，拒絕此次備份……」

　「檢測到特別權限」

　「權限判定:‘大夏英雄’榮譽稱號」

　「安全協議已通過，批準此次備份……」

　「備份時間:22036.03.18-01:14:53:02」

　這是現在的時間，李修言備份了現在的自己，而這個備份的自己，會儲存在腦缸中的‘母體’中——腦缸裡的那個腦子，本來就是用來備份還原意識的。

　然後他下達了另外兩條指令。

　「指令:授予01號克隆體‘拓荒者IV型登陸艇(編號:大夏-丙323791)’次級控制權、同心異體系統控制權」

　01號克隆體就是他自己，此時此刻發出指令的李修言，就是01號克隆體。

　「指令:將‘李修言(編號:虹雨109541129-9596)’的所有權力轉移給母體，啟動權限交由‘藍(編號:箕婁220110926-10564)’，亦或是，12個標準時後自行啟動」

　「警告:該指令會將母體設置為‘李修言(編號:虹雨109541129-9596)’，你將失去包括人權在內的一切權力，是否繼續執行?」

　「是」

　「‘李修言(編號:虹雨109541129-9596)’已變更為母體」

　做完這一切，李修言起身，默默看著運輸通道裡，那條徑直往下鑽的霧蛇。

　幾分鍾後，所有的霧都湧向了下方，登陸艇上的傳感器恢復了。

　李修言嘗試著連接科研船。

　盡管這個時候的科研船應該在參畢星的另一面，但連接成功建立了。

　因為干擾信號的霧都去下面了，現在的外面，也就是整個魔國舊都，沒有鬼霧。

　“長官?”藍道。

　“我找到了航行日志，”李修言迅速而言簡意賅道，“這裡有些情況，我得去下面看看，整個航行日志、解碼軟件和我遇到的事情，稍後會由克隆體發給你，很快，我會與你斷開鏈接……我將母體設定為了李修言，在必要的情況下，你得啟動它，你那裡怎麽樣?”

　藍頓了頓，將母體設定為李修言……這是做好死在下面的打算了。

　“我已經抵達了信號區域，但還沒有找到它。”

　“盡快破解求救信號，那裡面應該記載了焉支小隊在參畢星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剛才在等待霧蛇下去的時候，李修言用最快的速度瀏覽了最後幾篇航行日志。

　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焉支小隊決定對參畢星發起進攻後，幾個小時內就摧毀了這裡的蟲族防備力量——也就是滅殺該星球上最高階的那幾個修真者。

　而後，他們聯絡上了躲在地下的幸存者，還好，人不多，幾千個，他們願意同焉支號一同返航。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清剿整個星球上的剩余蟲族，雖然沒辦法把所有星球人類都帶走，但至少要給他們留下個乾淨的世界。

　這種事情在今天看來有些愚蠢，可在當時……沒人知道三千世界攻防戰的結局會是什麽，武士們都還想著過不了多久就能打回來。

　整個清剿行動大致需要三天，可就在兩天后，日志戛然而止。

　李修言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導致整個焉支小隊全都死在了這裡，但那應該是極為突然的事情，否則不會沒有記載——焉支號降落的方式也很奇怪，它幾乎是頭朝下插進了參畢星，它是被……擊墜的。

　“我知道了，長官。”

　“也請您注意安全。”

　

　「同心異體系統已啟動……」

　「意識通路建立中……」

　「02號克隆體已就位……」

　「03號克隆體已就位……」

　……

　隨著克隆體們一個個啟動，一個個不同的視覺、聽覺、嗅覺……湧入李修言的大腦。

　有了多個身體這聽起來很美好，但其實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多個感知會給大腦帶來極大的負擔，必須經過專業的訓練才能習慣，也只有最精銳的戰士才能同時操縱複數的身體。

　老板讀過我的檔案，她知道我能操縱十二個。

　克隆體們一個個走了出來，站定在李修言面前。

　那麽，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麽用?

　如果只是要操縱多個戰鬥單位，完全可以用機器人，它們全副武裝能打耐草，在智能芯片的幫助下，一個人操縱個幾百萬一點問題都沒有，這比起你操縱十二個血肉之軀有用多了，是吧?

　這玩意兒沒用。

　它就是個花裡胡哨的東西。

　——同心異體系統是在克隆人戰爭時由克隆人開發出來的，是內戰的產物。

　那個時候它們建立了強大的意識中樞，只要準備好身體，死亡的瞬間意識中樞會遠程完成靈魂的上傳與下載，在一個克隆人死去的同時，另一個克隆人就會站起來。

　我們為了應對這種無窮無盡的生命，在戰場星域釋放了強大的干擾，阻斷意識的傳輸。

　所以他們從無限投幣無限生命的不死戰士，變成了只能攜帶固定復活幣進場的普通人。

　那場景與李修言此時面對的情況何其相似。

　他並不是要給自己找十一個幫手。

　而是要給自己準備十一條命。

　李修言操縱著他們裝備上登陸艇裡的那些垃圾。

　「指令:11號克隆體、12號克隆體，駕駛登陸艇將母體帶到外面，在魔宮舊都范圍內巡弋，等候科研船指示。」

　登陸艇緩緩飛去，燕赤霞看著自己眼前的十個李修言……事實上， 這裡面沒有一個是李修言，依照聯合法律，登陸艇上休眠的那個腦子，才是李修言。

　“李少俠，這是……”

　“一些小伎倆罷了。”李修言正色道:“我有事情，務必，想請燕大俠幫忙。”

　燕赤霞愣了愣，其實他大概知道李修言想說什麽，可他這‘務必’二字……總是讓人不太舒服。

　“你是說這鎮魔殿之行?”燕赤霞說。

　“對，燕大俠，你我約定，助我取回魔宮中的天人遺產……現已達成，本該讓燕大俠離去，可這鎮魔殿，我十分在意，但若只有我一人之力，怕是無法面對，所以想請燕大俠在助我一臂之力。”

　“這是自然，”燕赤霞說，“這鎮魔殿之事，不僅與你們天人有關，也與我們有關，我老燕定然要去。”

　“李修言謝過燕大俠！”

　下一刻，燕赤霞與十個身穿飛行服的李修言從運輸通道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