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盒就是一個小情報員。　　秦氏很快便得知了薛堯要出城放紙鳶的消息。

　　她的第一反應是高興，按說放風箏這種積極向上的健康活動，她沒有理由反對。

　　但她又不可能完全的放心，這幾年她好不容易在薛家樹立起的地位，都是因為薛堯這麽個兒子，如果薛堯在外頭出了意外，她說不定隻能對著薛家的大門痛哭了。

　　所以她幾乎思慮了一個晚上，一直也拿不準主意。

　　到了第二日，婢女們伺候秦氏梳洗完畢，正打算親自去薛堯的院子裡瞧瞧，再決定是否讓薛堯出城放紙鳶。

　　可立即又有婢女過來通報，說是二叔上門來了。

　　秦氏是貧苦人家出身，雖然沒讀過書，但在薛府的這些年，冷暖自知，倒也鍛煉出了一些玲瓏心思。

　　這幾日，薛堯不複癡傻的消息，早已經從薛府的院牆翻了出去，許多人都在議論。

　　秦氏心中想著，二叔今日上門，或許就是為了這件事。

　　便一面命繡雲去薛堯的小院探探情況，若是還未下床，便催促一把，一面自己帶領著兩個婢女去往前院廳堂去見二叔。

　　………

　　這是新的一天。

　　薛堯此時已經迷朦眼睛，悠悠醒了過來。

　　掀開被子，又喚了一聲外間的彩盒，自己下了床先穿起了中衣。

　　彩盒走了進來後又替薛堯拿了一件窄袖對襟的錦襖，雖已是到了三月，但天氣也不盡是暖和時候。

　　薛堯接過衣服，自個動手穿了起來。

　　彩盒站在原地心裡卻不是個滋味，伺候穿衣服本是她的職責，現如今，薛堯卻死活不肯她幫忙。除此之外，還有擦洗，都被薛堯拒絕了。

　　有時候，彩盒就在想，照這樣子下去，小官人就不需要婢女，可以趕自己走了。

　　薛堯穿這古代的衣服並不熟稔，但今日也不是第一次了，折騰了一番，勉強也模樣俱全。

　　穿衣的功夫，彩盒許是感受到了失業的危機感，看到圓桌上散亂堆放著幾本書，便走過去整理起來。

　　這幾本書是三天前，薛堯命彩盒尋來的。

　　薛堯已經穿衣完畢，見彩盒弄著桌上的線裝書，隨口道:“都拿到外頭去。”

　　彩盒剛把幾本書堆疊起來，聽到薛堯的話，還是忍不住道:“小官人，你不看這些書了?”

　　薛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在哎了一聲後搖了搖頭。

　　薛堯本以為自己經歷過魂穿後擁有了過目不忘之能，便讓彩盒尋了幾本書做了實驗，可隨便犯了幾頁，繁體文言文再加閱讀習慣就讓他心煩頭疼，好不容易苦背了幾句，卻又是轉眼即忘。

　　略感欣慰的是，雖然不能過目不忘，但是他過去的記憶卻愈發清晰，就連他小學一年級的那個女同桌的長相都記了起來，甚至這位女同桌的雙眸都是那麽深刻。

　　“先把書放下，替我梳頭吧。”

　　薛堯不習慣彩盒伺候他，所以把穿衣擦洗都大包大攬了，但梳頭這件事上，還是彩盒動手比較靠譜。

　　現在他的頭上可不是什麽幹練的短發。

　　坐在銅鏡前，梳到一半，卻忽然聽到院子裡繡雲的聲音喊道:“彩盒，小官人可醒來了?”

　　彩盒回道:“正在梳頭呢，有什麽要緊事?”

　　繡雲又說道:“二叔方才來了，二娘讓小官人穿戴好了，興許要過去一趟。”

　　薛堯正在銅鏡裡看著自己這張有些變形的稚嫩臉旁，

有點陌生，但更多的是慶幸，這張臉五官很標致，有希望長成風流才子。　　聽到繡雲話裡的‘二叔’，薛堯皺了一下眉頭，開口道:“知道了，你也進來罷。”

　　他這個二叔是在益州衙門任押司，相當於益州衙門的行政秘書，雖說衙門裡也不止一個押司，但是他這二叔卻一直是押司之首，在益州城這地界，說話有時候比知州還要管用。

　　這要說說北宋的胥吏制度。

　　一般情況下，各州各縣的胥吏大多是本地大戶薦人或者平民自薦擔任，這些胥吏往往一乾就是一輩子，甚至父子相傳，所以他們對於地方政務的熟悉程度遠要超過那些大多只會風花雪月的知州知縣們。

　　不過也有一些知州知縣們會自行招募押司押衙這些吏人，但他們往往又過不到一兩年，甚至短短數月就又會被調任，想要培養點親信幾乎不可能。

　　所以，如同薛堯二叔這等常年和基層民眾打交道的本地胥吏，才是值得依賴的治理州縣的中堅力量。知州知縣們要麽和這些胥吏合作愉快，要麽就不歡而散，而為了政績和睦，知州知縣們大多會選擇前者。就好比水滸傳裡的宋江宋押司，他之所以受鄉裡鄉親們敬重以及知縣的看重，就是這種原因。

　　繡雲走了進來後，見彩盒正在細心地給薛堯梳頭，臉上浮過一絲異色，旋即笑道:“小官人，你起得可真早，二娘原還準備要我催促你起床哩。”

　　薛堯不能轉頭，但對這位繡雲姐的身材體香可是一直比較難忘，便也笑道:“繡雲，我可沒你起得早。”

　　繡雲道:“小官人說笑了，我隻是一個婢女，要是不早起，早被趕出薛家了。”

　　薛堯聽了這句話，隻得搖頭。

　　雖是薛堯內心還是講究人人平等的無產階級，可身子卻無奈的屬於地主資產階級，階級上的落後性讓他沒臉回答繡雲的話。

　　彩盒梳發的手藝十分精細，捏著桃木梳子可以在薛堯的頭髮上輕巧的翻動，她聽了繡雲的話，倒是忍不住道:“繡雲姐，你要是有空閑便去把桌上的書拿了，小官人不要看了。”

　　其實彩盒本是想說讓繡雲來給薛堯梳頭的，但她立即想到了梳頭已經是她身為婢女為數不多可以做的事了，再讓給繡雲可不行，便改了口。

　　繡雲往桌子上瞧去，見到那一疊書，卻是吃了一驚，忙道:“小官人，你為何又不看了?”

　　薛堯回道:“看不下去了。”

　　繡雲急了，想要勸說，但瞧了一眼彩盒後，忽然又不準備說了。

　　心內暗道:“雖然二娘知道小官人讀書後，甚是高興，還想小官人既不複癡傻了，往後可以努力功名。誰想小官人如今又棄了！二娘若是知道，必然勸說，但我卻不能。若是我開口了，小官人不高興起來，如何是好！”

　　繡雲經過一番思量，便默默拿了書，沒有說話。

　　薛堯哪裡曉得自己的一次過目不忘的實驗，竟然讓秦氏有了讓他考取功名的念頭。

　　等到薛堯梳洗完畢，彩盒已端來了點心，細嫩的包子以及一種蛋黃夾餡的蒸糕，繡雲也沒有離開，薛堯可沒有吃飯不語的習慣，一面吃著，一面和彩盒繡雲說著閑話，提到午後要去放紙鳶時，繡雲便央求著也要去。

　　薛堯笑道:“算上你一個，要放紙鳶的就有四個人了。”

　　繡雲疑惑道:“還有一人是誰?”

　　彩盒替薛堯回道:“是二老爺家的小娘子。”

　　因薛堯二叔是衙門的押司，薛家的下人們也有把他叫做二老爺的。

　　這位小娘子自是姓薛，雙名素素，小名又喚巧兒。這七日來，薛堯這堂妹便曾來過一兩次。據彩盒言，以前薛堯還是傻子的時候，這小娘子便常來和薛堯玩耍，如今也不過十歲出頭。

　　薛堯昨日有出城放紙鳶的打算後，便想到了這位小堂妹。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屋外忽然又傳來一個婢女的喚聲:“小官人，二娘讓你去廳堂一趟。”

　　(查了很多資料，宋朝各州各縣的胥吏名稱並不統一，但‘押司’這一吏職主要出現在縣一級的行政單位，州府應該沒有。但在本書裡，為了避免有些胥吏職名太過偏僻，便簡化應用，押司可以通看做是管文政的，押衙可以看做是管軍警的。)

　　(還有…還有太多要解釋的了，再寫下去，就成說明文了，慢慢來吧。最主要一點，本書語言環境主要參考‘水滸傳’和‘某瓶梅’，輔助參考一些宋代話本小說，如‘碾玉觀音’‘鬧樊樓多情周勝仙’‘宋四公大鬧禁魂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