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廳堂內,晨光曦微。 秦氏打量著坐在圈椅上連茶都不吃一口的自家叔叔,臉上含笑,心內卻是暗道:“若不是我家官人當年把你送進衙門,如何有你現在這般光景。”
三年前,薛成守去世時,這位二叔的婆娘便趁機引來鄉下的幾位薛家長輩,說什麽薛堯癡傻不能繼承家業,好在秦氏聰明,往那幾位長輩使了錢財,又許了他們幾個子侄的差事,方才打發離開。
雖然當初這位二叔也攔阻過他家婆娘,但秦氏可沒有什麽君子大度,這欺負孤兒寡母之仇,她便牢牢記在了心裡。
過了半晌,秦氏打發去喚薛堯的婢女終於來到門前。
秦氏往門口一瞧,婢女身後跟著打扮周正的薛堯,上下打量一遍,見薛堯身上乾乾淨淨,臉上也是精神抖擻,雖然早知薛堯不複癡傻了,但如今卻是在自家叔叔的眼前,心頭還是忍不住大喜:“我兒這般端正模樣,往後誰還敢說我兒癡傻。”
薛堯一踏進門,秦氏便微笑道:“我兒快些過來。”
薛堯應了一聲,一面走向秦氏,一面也偷偷往廳堂左側的圈椅上打量過去。
只見一位頭戴直角襆頭,身穿圓領袍服的中年男子,吊眉短髯,皮膚偏黑,頗有幾分氣度。
這人想必就是在衙門任押司的二叔薛成定了。
當年薛堯的父親薛成守在益州城發了財後,便從鄉下族親裡認了一個弟弟,並改了名叫‘成定’領到益州城,接著又送薛成定去讀了幾年書,識了幾個字,但這薛成定也不是考取功名的材料,到了真宗大中祥符八年監察禦史薛田初知益州時,薛成守便把他送入衙門初任貼司文案,後因同姓之誼,加上薛家的主戶背景,知州薛田便提攜薛成定任了押司,最後漸漸成了眾押司之首。
薛成定也在打量著薛堯,這幾日他常在坊間聽人議論:“薛家小官人不傻了。”
薛成定難以相信,他這侄兒天生癡傻後,大哥薛成守便不知使了多少錢財請了多少名醫,可也不見這癡傻有所好轉。
但昨晚自家婆娘又在他耳旁將此事絮叨了一整晚後,他就不得不有點相信了。恰好今日他有事要尋秦氏商量,所以這次前來順便要先見一眼薛堯。
薛堯走到秦氏身旁,對這位北宋的母親,薛堯現在隻能做到敬重。
秦氏抬手指著薛成定,衝薛堯說道:“我兒,這是你的二叔。”
薛堯這才正眼瞧了過去,不過他可不會什麽禮數,便站在原地乾巴巴的衝薛成定喚了一聲‘二叔’。
秦氏便在旁笑道:“我兒不知禮數,讓叔叔笑話了。”
薛堯表現出來的舉止神色,竟然真的不像一個傻子。
薛成定暗暗吃驚,說道:“無妨,大郎能醒悟過來,實在是咱們薛家的福氣!”
秦氏一聽,更加快活,心道:“就怕你家那位婆娘不高興。”
秦氏隻覺得是出了一口惡氣,往後若是讓她見到薛成定的婆娘,必然好生譏諷一番。
薛成定忽然又道:“嫂嫂,今日我來是有一事要與你商量。”
秦氏皺了眉頭,準備打發薛堯離開。
但薛成定卻已經說了起來:“昨日新任知州剛剛到了衙門。”
秦氏問道:“這新任知州是何人?”
如薛家這等富商大戶,可不能對知州不聞不顧。
薛成定答道:“是薛田薛待製。”
秦氏疑道:“薛知州?”
秦氏聽過這位薛知州,
真宗祥符八年,這薛田便是益州知州,那個時候,薛成守尚且在世,後因同姓之誼,薛成守還時常在家中邀請這位薛知州,可以說關系十分不錯。隻是後來換了諫議大夫寇{知益州,此人卻自認清高,不願與商賈交友,後來還將蜀中富商包括薛家在內發行交子的印信收了去,不僅斷了薛家的一項不小的財源,也影響了薛家的織錦買賣。 “正是薛待製重知益州。”薛成定點頭道:“我昨日下午去尋了王家三郎商議,預備後日在白石樓宴請薛知州,探一探朝廷對這蜀中交子到底是個什麽謀劃。”
王家也是益州城的富商大戶,專從官府手上販鹽賣茶。
秦氏忽然皺眉道:“叔叔和王三郎是想從薛知州手裡要回發放交子的印信?”
薛成定卻是搖頭道:“這印信可不好再拿回來了,這次薛待製重知益州,似乎是專門為了交子務一事。”
聽到‘交子務’三個字,秦氏忍不住神色凝重起來。
交子務是為了將發行交子的權利收到朝廷的手裡。這是富商們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交子’相當於富商們養熟多年的孩子,那前任知州寇{也不過是暫時收了監管權,但薛田要辦交子務,就等於收了富商們的撫養權。這如何叫富商們甘心!
薛堯在旁聽得不是很明白,但是提到‘交子’和‘交子務’,他還是想到了一些東西。
略一思量,記得初中歷史課本中有過介紹‘交子’的歷史,上面說‘交子’是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上最早的紙幣,代表著封建社會商品經濟發展的一個裡程碑。
在秦氏和薛成守的對話中,似乎薛家曾經發放過交子,隻不過後來被那寇{喊停了。
可怎麽會是薛家這種私人發行交子?應該是朝廷發放才對!
薛堯並不清楚交子的誕生過程,因此心下好奇了起來,愈發聽的仔細。
秦氏又道:“那依叔叔所見,該如何是好?”
薛成守沉吟片刻,歎了口氣道:“到時候我也隻有和王三郎盡力相勸了。”
薛堯聽到這裡,忍不住想道:“我雖然沒聽過薛田這個歷史人物,但交子務在北宋的歷史上應該是肯定辦成了。薛成守和那個王三郎恐怕隻能徒勞了。”
薛成守突然收了歎息,又瞧了一眼薛堯,衝秦氏說道:“嫂嫂,這次筵宴是由王三郎以益州城眾商賈的名義邀請薛知州,薛家理應前往。但我原以為大郎有所不便,而家中又無別的男丁作主,便準備推脫了。可如今大郎既已醒悟過來,不妨就叫他去一趟吧!”
秦氏立即搖頭道:“我兒諸事不明,如何去得筵宴?”
彩盒每日都會將薛堯的言行告訴秦氏,所以秦氏雖然知道薛堯不傻了,但薛堯根本不知禮數,若是讓薛堯前往,萬一在這等重要的筵宴上失了禮出了醜,那該如何是好?
薛成定又勸道:“嫂嫂,你且聽我說,薛家雖然是益州富商大戶,但在朝廷卻無絲毫照應,而大哥在世時,薛家卻與薛待製到底有些交情,大郎他日再要是努力功名,也興許要他幫襯一二。”
秦氏有些意動,薛成定說的很有道理,薛家在官場上確實沒有可以幫襯的人,但她還是不放心,就算讓薛堯不顧出醜的危險去赴宴,但薛堯連字都識不全,人家薛知州怎麽可能瞧得上。
薛成定又說道:“嫂嫂休要煩惱,大郎前往,我也定會照顧他的,必不會讓他出差錯。”
秦氏想了一下,算了,就當是讓兒子在知州面前露個臉,到時候再隨便說幾句奉承話,說不定還能討得一聲誇獎。
秦氏便點頭道:“那就如叔叔所言。”
薛成定又連說讓秦氏放心。
薛堯在一旁忍不住苦惱了!
敢情好, 秦氏和薛成守根本就沒打算征求征求自己的意見,直接替自己做了主。
果然是萬惡的封建社會,沒有基本人權。
薛堯確實想要出去瞧瞧大宋的風光,可他也沒準備去應酬人啊,何況還是一位知州,擱到二十一世紀,那就是市委書記!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跟官員打交道,還是這麽大的官。
薛堯開始鄙視這位二叔,真是上門無好事。
薛成守還要去衙門辦差,很快起身告辭。
臨走前又衝薛堯說道:“大郎,你如今既然醒悟過來,就當好好努力,薛家以後可要指望你了。”
薛堯隻得無奈的點了點頭。
好在薛家是有錢人,不需要自己去賣身賣藝。
薛成守便不再多說,滿意的頷首離開了。
等到薛成守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薛堯立即忍不住問秦氏道:“媽媽,我們薛家何時印過交子?”
(宋朝關於父母親屬的稱呼簡直太坑爹太混亂了,去看宋代的話本小說,比如在‘鬧樊樓多情周勝仙’裡,勝仙小娘子喊她母親為‘媽媽’,然後王婆這麽個外人居然也喊勝仙的母親為‘媽媽’,這簡直讓人不敢想象。當然也有小說裡稱呼父母為‘爹娘’的。在我看來,宋朝對親屬的稱謂似乎也像隻是在稱呼一種職位,好似薛待製,包龍圖之類,所以在本書裡,我制定了自己的一套標準,不然每每要為這種事頭疼心傷,精力實在有限啊,畢竟不是真正研究歷史的。如有知情者可告訴我,感激不盡。以後再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