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渡雲寺的桃花,不是四月的桃花,更不是山寺的桃花。
這裡的桃花,或許是因為受煙雲鍾頌熏陶久了,有了些許靈氣,要比一般的桃花起得早。
可早與遲,它仍然是桃花,所以這並不是它受益州市民推崇的主要原因。
宋朝是市民文化包括市民意識最精彩的一個朝代。
一個宋代的小市民會欣賞什麽?
在城市化的過程中,最吸引小市民眼光的顯然是那些具有城市風味的格調景色,而不是田野村落的‘炊煙嫋嫋雞犬吠,路有野花三月春’。
渡雲寺不是山寺,種的桃花也不是山野間偶然天成的‘山桃’。
懷真和尚當年在布置桃花林時,不僅將桃樹按照易數玄理的格局栽種,最主要的是,他將地面全鋪成了白石板,乾淨整齊,絕不見一絲泥土,並且每一塊白石板上都雕刻著一朵佛家的青蓮。
普通人走在其中,三步一蓮花,左右是桃香,天上無塵,地上無垢。
是佛家淨土,更是城市中才獨有的格局化的特色景點。
普通小市民往往可以在這片桃花林中尋找到一點身為城市人的自豪和驕傲,大概僅此而已。
………
薛堯等人由一個八九歲的小沙彌領著,很快走進了渡雲寺別院的桃花林。
雖然渡雲寺門口香客來往不多,但這桃花林中卻有不少行人,袍服秀裙,男女老少皆有。
薛堯幾人的出現也沒有攪亂此處的寧靜。
巧兒忙不及從金環兒手上拿過一個翠綠色的紙鳶,來到薛堯面前,嬌聲道:“大哥哥,我拿著線,你去放紙鳶!”
一面還不忘偷偷瞥了一眼薛堯身邊的彩盒。
薛堯隻好心中苦笑著點了點頭。
巧兒今天穿的是一件水綠色襦裙,腰間還系了一條綠穗的玉環綬,在薛堯這個傻哥哥的面前,她就一向沒了在自己家中的恬靜,很是活潑。大概是她母親平日裡管束過頭了。
每株桃樹間相隔在五步之內,足以奔跑放紙鳶了。
薛堯從巧兒手上接過紙鳶,趁巧兒轉身先跑入桃樹間時,他便偷偷衝身邊的彩盒道:“你也去放紙鳶,叫金環替你拿線,與我比一比誰的紙鳶飛的更高!”
彩盒不似巧兒,彩盒若有什麽不快活都會放在心裡,不會也不敢像巧兒那般輕易流露出來。
薛堯隻好希望彩盒可以把這紙鳶比作心頭愁緒,飛得多高便丟得多遠!
巧兒忽然又回頭,瞧見薛堯在和彩盒說悄悄話,立即皺著秀眉哼了一聲,催促道:“大哥哥,你快些麽!”
薛堯連忙應道:“來了!來了!”
又讓金環兒將一個淺黃色的紙鳶遞給彩盒,剩下就看彩盒自己願不願意了。
薛堯走到巧兒跟前,卻見這丫頭雙眸中一點淚光,幾分凶狠,開口怨聲說道:“大哥哥,你若是再偏袒那個小婢女,我便再不和你玩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啊。
以前的傻小官人因為缺少玩伴,確實吃不住巧兒這番威脅,可現如今,哼哼,某家可是穿越過來的…
某家怕你?
嗯!確實怕!
這丫頭擺明做好了孟薑女哭長城的準備。
若是自己的回答有一丁點差池,恐怕今天的放紙鳶便就是一出:小娘子桃林哭紙鳶,傻官人跌足悔穿越。
不行,得想個法子。
摘朵桃花送她?估計沒這麽好糊弄。
愛瘋了?真扯淡…
有了!
薛堯忽然附耳過去,不知說了些什麽,只見巧兒的臉上漸漸陰轉多雲,最後一片晴朗。
待到薛堯說完,巧兒更是神采奕奕,連連點頭。
那彩盒在後頭瞧得清清楚楚,原本她還沒有勇氣放紙鳶,但霎時間,她嘴唇一抿,小臉上浮現出一抹決絕之色,衝金環兒道:“金環姐,咱們去放紙鳶!”
回頭髮現這一幕的薛堯,忍不住會心一笑。彩盒如果不是婢女,她也一定是個活潑少女。
但是,薛堯的笑意還沒有收起,頓時又僵住了。
原來,那繡雲見薛堯和巧兒一對,彩盒又與金環兒一對,那自己怎麽辦?
故而,薛堯一回頭,她便恨中有怨,怨中有恨地看了一眼薛堯。
薛堯趕忙扭過頭,巧兒和彩盒就夠他煩惱的,若是再要照顧繡雲這個大姑娘,那他今日還不如在自己院子裡曬太陽呢!
還是賴安和瑁全懂得體諒薛小官人,站在遠處猶如門神,很是盡責。
此時的春風要比午時還要強一些,正是放紙鳶的好時候。
巧兒瞧見彩盒也要放紙鳶,雖然不再生薛堯的氣了,但卻把薛堯當驢使,嘴裡連連嬌喝:“大哥哥,快跑,快跑,要比她們先把紙鳶送上天!”
薛堯隻得邁開步子,踩著腳底下的蓮花石板,迎著風往前衝。
而不遠處的彩盒便有模有樣的學了起來。
大概這春風還有一些甜味,彩盒的臉上漸漸地也露出了笑容,比她手上的紙鳶還要先一步快樂起來。
一旁的行人立刻注意到了有人在放紙鳶,心下覺得有趣,但又有些憤怒。
有人忍不住問路過的小沙彌:“他們為何可以在此處放紙鳶?”
小沙彌顯然沒有抱素和尚的悟性,懂得紙鳶不過是一股彩色的風,他是這樣回答的。
“俺們這寺院十年前遭了一場大火,是人家出錢重建的。 ”
這個理由…簡單而粗暴。
最終,薛堯迫於巧兒的淫威,先彩盒一步將紙鳶送上了天。
不過彩盒也不在意了,她將紙鳶送上天后,便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一個勁的盯著空中那晃晃悠悠的紙鳶,傻傻的,愣愣的,似乎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大概她的心也一並飛了上去…
薛小官人呢?
他沒有抬頭關注著空中的紙鳶,他隻是在看著巧兒臉上那股子再燦爛不過的笑容,心裡頭忽然被莫名的撞了個天翻地覆。
巧兒今年多大了?
才十二歲吧!
這是多麽美好的年紀,放一次紙鳶,笑一次開懷…
薛堯在歎息,從眼裡到心裡,他竟連這些古代人都不如。
二十一世紀,那是個號稱自由平等的時代,生活呢?
他的整個少年時代是在教室和家之間無數次的徘徊。
薛堯還清晰地記得,其中有一段路,是一條兩旁種著白楊樹的石子路。來往的車輛將這條石子路壓得變了形,看上去和傷疤一樣醜陋。
每一次,薛堯騎著他那輛愈發破舊的自行車,途徑這段路程時,看見白楊樹間閃爍的鳥影,他都會感覺心髒忍不住地想要往空中飄,他渴望自己也能像鳥兒一樣飛起來。
只可惜!
他的背後始終有一個物件,它叫做書包。
書包是什麽?
巧兒應該不會明白。
(這一章其實原本沒打算在這裡結尾,但是寫到此處,卻也無法再寫下去了。好在字數應該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