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眉兒放罷雙手,倏然,右手大指與中指在琴弦上乾淨利落的提彈縱起,霎時一道短促勻和的清寒之音響於耳旁,旋即,手臂挑揚,羅衫輕翻,漸漸將曲子彈奏開來… 一個簡單的引子便讓坐在上首的薛田微微點頭,暗道這楊眉兒指法柔而有力,嫻熟不舊,足以凝神一聽了。
其余人也大多面露欣賞之色,只不過這當中也有一些不懂琴音,故作沉醉之色附庸風雅的。
而薛小官人卻已經被這琴音勾得心房兒一跳一沉。
有這麽大的觸動,除了這楊眉兒著實彈得不錯,還有薛堯的羨慕之情在作祟。
待到楊眉兒一曲跌宕清冽終了,薛堯更加心中歎息。
“古代的文人騷客們都講究‘琴棋書畫’四藝,而某家卻只能偶爾剽竊一首詩詞,於這四樣卻是一竅不通。”
薛堯忍不住感慨起來,又想起前一日甄秋娘彈琴與他聽,進而歎道:“多一門技藝多一條路,想要在北宋的文藝界混得開,博得一個才子之名,如果只靠著剽竊詩詞,也許早晚一日會翻船出醜…”
可細細一想,琴棋書畫裡,書和畫於自己是完全不用考慮的,只有琴和棋,若是苦學一番,或許還會有一番作為。
楊眉兒彈完後,立即有人不吝華詞讚歎起來。
王三郎見到眾人叫好,自然得意,便看向知州薛田道:“不知知州以為此女琴藝如何?”
薛田微笑著點頭道:“這一曲‘梅花引’又喚‘三弄梅花’,雖然是複弄三次,看似簡單,但要彈好,卻要將每一弄彈出‘形合神離’之效,如此才能叫做‘三弄’。楊錄事年紀輕輕,便已經駕輕就熟,個中滋味也得了十之六七,若是再肯潛心研學數年,當得琴中大家。”
這番話已經是十足的褒獎,眾人也紛紛附和點頭。
楊眉兒立刻起了身,重新衝薛田施了禮道:“眉兒多謝知州抬舉。”
心中已經歡喜不止,只要將薛田今晚這番話散播出去,那她楊眉兒的琴必然聞名益州城。知州都說好,還有誰不服?
但是,薛田聽完楊眉兒的話,卻忽然一撚胡須,又開口說道:“楊錄事的琴雖然不錯,但是這益州城內自家卻還識得一位女伎,她的琴藝要比楊錄事還要勝一籌,且我識得她時,她不過才十四五歲,如今又過了幾年,想必其琴藝已經遠超楊錄事了。”
話音一落,楊眉兒臉上的喜色霎時毀了乾淨,心中則立即生出了一絲不忿。
富商們看在眼中,紛紛吃味起來,這也太戲劇性了。
就連薛堯也覺得這位知州大人太惡搞了,對一個身份卑微的女伎居然用欲抑先揚的手段,多掉人家姑娘面子…但話說回來,薛田也不見得是故意為之,不過是不必顧忌楊眉兒的喜怒,而隨口說來罷了。
可楊眉兒如何忍得住,她雖然在女伎這個行業資歷尚淺,但她自認在益州城內年紀相仿的女伎錄事中,她的琴藝絕對可稱行首,凡聽過她琴聲的客人們也無一不讚‘前途無量’‘益州琴仙’之類。如今卻遇到薛田這種重量級人物說還有一位女伎比她琴藝更佳…
同行是冤家,第一和第二的意義是截然不同的。
楊眉兒不服氣,但也不敢表現出明顯的憤懣之色,便假裝用好奇的語氣問向薛田道:“不知知州口中的這位姐姐是何人?竟然得知州如此讚賞?”
薛田開懷一笑,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開心的事情,又突然看向薛成定和薛堯所坐的位置,說道:“某家說的這位女伎便是薛府的一位家伎,名喚甄秋娘,此女不僅琴歌俱佳,且擅霓裳裙舞。不知諸位可還有人識得?”
此話一出,場中霎時安靜了片刻,一些人面露沉吟之色,開始回憶起‘甄秋娘’這個名字。
而薛堯則徹底驚住了,怎麽會是某家的秋娘?
雖然秋娘的琴藝的確要勝楊眉兒許多,但是這薛知州如何識得秋娘?
忽然,一個體態微胖的橫眉富商開口說道:“某家想起來了,薛老哥哥府中確實有這麽一位女伎。四年前,某家還有幸被薛老哥哥喚到府上陪同知州一同吃酒聽琴,因此見過一面。”
這人口中的‘薛老哥哥’指的正是薛堯的父親薛成守。
上首的薛田聞聽此言,連忙朗笑一聲,顯然是有美好的回憶被共同曬了出來。
薛堯身旁的王三郎也恍然道:“某家也記了起來,薛家是有這麽一位女伎。只不過自從薛叔叔亡去後,再不曾有人去薛家府上見過這位女伎,而且薛家的家伎似乎已經被秦二嬸娘遣散了…”
“也不知這甄秋娘如今可還在薛家?”這句話是王三郎扭頭衝薛堯說的。
薛堯頓時一愣,發現其余人包括薛田和那楊眉兒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薛堯雖在驚疑秋娘以前的名氣,但還是立即開口回道:“甄秋娘如今尚在家中。”
“哦?”薛田霎時眼神一亮,露出比先前更加強烈的歡喜之色。
薛堯的二叔薛成定是知道其中詳情的,便解釋道:“當年遣散家伎時,自家嬸子憐這甄秋娘技藝不凡,便依舊留在了家中,吃穿用度一樣不短。”
薛田道:“如此甚好。某家記得甫韞當年便道此女琴藝世間少有,當常養於家中。”
‘甫韞’便是薛堯父親薛成守的表字。
說到此處,又忽而歎了一口氣,道:“可惜甫韞已然故去…”
提到亡故的薛成守,許多人都露出緬懷之色,似乎薛成守很得眾人認同。
薛堯也十分新奇起來,他的父親薛成守生前雖然是一方富商,但在這士大夫為尊的時代,商人的地位怎麽也高不到哪裡去,可這位薛知州卻願意稱呼薛成守的表字,這足以說明兩人的關系匪淺了。
此外,薛成守生前還經常與渡雲寺的懷真禪師交往,如此想來,薛成守應當不僅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想必也是一位愛好文藝的雅者。
某家這位北宋的便宜父親當真不簡單。
逝者已往,薛田很快又恢復了微笑的神色,轉而直勾勾的盯著薛成定身旁的薛堯問道:“你便是甫韞的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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