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度登時來了精神,兩個眼珠子像是發現了一隻盛滿旖旎春色的遊船。 挑眉露出一幅放蕩的笑容道:“此事既然當真,不知大郎可否解我心頭一惑?”
薛堯道:“二哥且說來。”
只見鄭度又回頭瞧了一眼閣間裡的眾人,確保沒有人打量過來,方才靠到薛堯近處,小聲說道:“那紅玉小娘子可是傳說中的九尾狐神?”
紅玉就是‘禪師托夢’裡的女主角狐仙。
“這…”
九尾狐神?有個狐仙就不錯了,還要求這麽高。
薛堯霎時啞然苦笑,鄭度居然問這種惡趣的問題。
“大郎都與這狐仙行過雲雨之事,怎麽還不知曉?”鄭度見薛堯沒有回答,立即又困惑的追問道。
聽了此話,薛堯腦子裡卻忍不住浮現出了一幅邪惡的畫面…
呸!
某家很純潔!隻怪抱素和尚亂寫亂編,毀了某家清譽。
“紅玉化作人形時便不再有狐尾,而且她也只不過明月幻境裡一隻不入流的狐仙。”薛堯想了一下,覺得九尾狐在古代形象太差,還是低調點好。
其實薛堯不知,九尾狐在唐及五代時大多以祥瑞的身份出現,百姓還設廟供奉。直到北宋,才有人將奸邪與九尾狐掛鉤,但這種情況也不常見,真正到了南宋,九尾狐的形象才一落千丈,從祥瑞徹底淪為妖媚奸邪之物…
“可惜!可惜!”鄭度又感慨了起來。
忽然眼神一亮,又道:“那這幻境中可有別的狐仙?”
薛堯無奈的搖了搖頭,禪師托夢本就是欺瞞世人之作,幻境當不得真,狐仙更當不得真,可這鄭度卻幾番追問,看來已經情迷其中。
但薛堯又不能說破,隻得變著法子斷了鄭度的探秘念頭。
便歎了一聲,說道:“幻境之大,凡人難以走遍。我與那紅玉小娘子亦不過是其中滄海一粟。何況若不是懷真禪師顧念舊緣,自家一區區塵世小子,如何能往這幻境裡走一遭?”
又盯著鄭度繼續道:“自家此生便已無可能再得窺幻境了!”
薛堯的聲音很沉,他雖欲假托禪師托夢解釋他的詩詞,卻也不想誤人子弟,整日隻知空想這飄渺幻境。這一點,抱素和尚也在‘禪師托夢’的結尾處作了告誡。
鄭度恍然點了點頭,似乎是看透了。
可沒想到下一刻他卻又喃喃道:“那懷真禪師好像是城西渡雲寺的僧人吧…”
薛堯一聽壞了,鄭度莫不是想去渡雲寺尋一尋進入幻境的機緣?
還真被薛堯猜中了,鄭度就是這麽想的…
薛堯便要繼續勸說,倏然,閣間裡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薛堯奇怪,連忙扭頭看向閣間門口…只見二叔薛成定與一位年紀在四十左右,頭戴高巾、身穿直裰寬袖長衫的威嚴男子,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
不用多想,這人想必就是複任益州知州的薛田薛待製!
鄭度也從幻想中回過神,十分恭謹的打量起薛田。
其余閣間眾人則紛紛行禮朗聲說道:“拜見知州。”
這位薛知州微微頷首,接受完眾人的禮數,才展顏笑道:“自家今晚受諸位相邀吃酒,大可不必多禮。”
話語中,也不自稱本官,確實謙和。
眾人露笑,便各複神色。
薛成定將薛田領到上首,薛田不必謙讓,便於黑漆案桌後的琇席上盤膝而坐,其余眾人見此,便也開始於下首兩排席位一一坐定。
席位除了上首的薛田,剩下的席位並不分尊卑。
薛堯與鄭度從小廊子裡回到了閣間,鄭度自然去尋他父親,薛堯則走到薛成定身旁。
和薛成定對視了一眼後,薛成定便拉著薛堯於左側的第一個席位坐下。
那王三郎則恰好坐在薛堯右旁,不過相隔一步之遙。
薛堯盤膝坐在絹面琇席上後,卻感覺十分的不習慣,雖然在這種私人筵席上,不必肅穆的正坐,但僅僅是相對閑適的盤坐,也讓薛堯極為陌生,因為盤坐也需要挺腰平視,而這就有些難為他這個習慣於歪在席夢思上的後世青年了。
說來也十分新奇,薛堯沒有進入這酒樓前,還以為北宋的酒樓裡會是條凳方桌的布置,完全不曾想過竟是眼前的這種類似於秦漢時代的對桌席坐。
那一張張大小相同,做工精致的黑漆案桌後,都可以坐下兩人。只不過這種布置比較耗費空間,在一般的酒店,根本不會有這種可以容納二十多人的大閣間。
過了片刻,忽然有酒樓的三位綠紗少女拿著楮紙製成的‘菜單’上來問菜。
只見這三個年輕少女面露微笑,柳腰輕擺,遊移在案桌之間…這種服務態度,服務質量,比之後世那些五星酒店也不遑多讓。
薛堯忍不住想,要是後世能有類似於此的宋代主題酒店該有多好!
可轉念一想,卻啞然失笑,自己不就身在北宋麽!
點菜完畢, 還要等菜做好。
這段時間內,王家三郎已經有所準備,他吩咐了身後的小廝一聲,那小廝領命下去,沒多久,便有兩個仆人端著一張半丈長的棗色刻紋琴案以及一面藍色蒲席走了進來。
王三郎張口說道:“某家今晚請來一位女伎為大家彈奏一曲,還請知州與諸位品鑒一番。”
這閣間裡所坐的全是富商人家,大多好絲樂女色,自然紛紛點頭期待起來。
先前那兩個端琴案的仆人剛剛走出閣間,立即有一個身穿大袖對襟絹衣的俏麗女子懷抱著一把古琴婷婷走了進來。
古琴在宋代十分流行,尤其文人十分偏愛,無論本人是否會彈,都會在家中設琴作為家居裝飾。
一個女伎若是能將古琴彈好,那一定不愁無人問津。
不過男人嘛,且不論彈琴如何,卻是定要先看一眼這女伎的模樣。
薛堯亦是打量一番,其頭上梳的是女伎們常見的懶梳髻,一張眉間施紅的鵝蛋臉面上,五官精致,膚色潔白,倒也俏麗不俗。
“奴家楊眉兒。”
女伎報了姓名,又施了萬福後,便將古琴放下,緩緩坐到了蒲席上。
眾人自覺地屏氣凝神,王三郎既然將這女伎請來,想來是不會讓人失望的。
(關於宋代酒樓的筵席形式,我沒有找到具體的資料。雖然宋代是椅子普及和跪坐逐步消亡的時代,但宋初宴請大臣時,仍然是席地而坐。而且到了仁宗這一朝,椅子在正式場合仍然不常見。故此,我采取了本章描述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