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願緩緩落地。
狂風吹散了地表的水流,露出一塊不那麽潮濕的地方以供他落腳。
黑色的鬥篷底部鋪在地上,尾部佔了些許泥水......熊願有些嫌棄地提起衣擺看了看:“這鬥篷也是奇怪,能擋子彈,能短暫隱身,就是沒有個自動清潔的功能,垃圾。”
鬥篷委屈......
熊願也沒忘記正事,邁步向離他不遠的醫院走去,眼睛漸漸蒙上了天藍色般迷蒙的色彩。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突然發生了變化,他看見醫院充斥著濃濃的灰色光芒,那是生命正在流失的標志;他看見有些猩紅的顏色,但他分不清是什麽,可能是極度的喜悅也可能是極度的悲傷,他希望是前者;他還看見了自己頭頂不遠處一團橘色的光芒,憑借經驗來說,那是一種看八卦的心態......
四周還在淅淅瀝瀝地飄著的小雨被風倒刮而上。
熊願不想雨滴打濕衣服,不然回去又要洗澡,過於麻煩。
雨滴倒卷而上,打了頭上那個看熱鬧的人一臉水,熊願腳步沒停,和他又沒關系......
他走進醫院,重症患者已經全部轉移,只剩下一些病情不是那麽嚴重的病人在痛苦地呻吟。他微微歎了一口氣,貧富差距太大導致貧窮地區的醫院醫療資源稀缺,大多數人並不能得到及時且正確的治療,更不用說還有很多人個根本不舍得來醫院。
他改變不了什麽......
熊洋走到電梯門口試著按了按,不出意外地停止了運行。
“又要爬樓”熊願歎了口氣:“這個時候總是會羨慕那些身體好的人,自己多少還是胖了些。”他有些無奈地邁步,吐槽道:“這醫院好像有37樓,一層一層地爬過去,該健身了啊。”
......
王禹池躺在病床上,難受地低低喘息著。
剛剛呼吸機莫名停了,他伸出皮包骨的手臂徒勞地去靠近呼叫鍵,骨節分明的手指無力地按動它。
可就連備用的電源都已經失效,按鍵上刺目的紅色都已消退,像是惡魔隱於黑暗,只等他稍稍松懈一些就將他拖進無底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的病不算無法醫治,只要付得起高昂的醫療費用,醫院甚至能將醫療機器人送到他家裡,讓他沒有痛感地擺脫病魔。
可是不行,像現在這樣吊著半條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都已經花費了家裡大半的積蓄。
家裡不算富裕,不過也為他和他哥哥留了兩套房子置辦的預算,這病一出來,他哥哥再查明費用後就暗示爸媽說:“弟弟這病不好治,活著也是受罪啊。”
媽媽眼圈紅著沒說話,爸爸眼睛猩紅地盯著沾染汙垢的茶幾一字一頓地說:“爸媽在這,你弟這病就必須得治。”
哥哥再沒有在爸媽前面提過這事,只是時不時會來看他,在爸媽面前一副體貼的模樣。爸媽不在的時候,狀若無意地提起爸媽現在多辛苦,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裡削好地蘋果遞給王禹池,眼底的關心卻也不假。
多諷刺啊,王禹池重重地咳嗽,一聲連著一聲......
所有人都希望他要麽趕快好起來,要麽死了拉倒,但又不得不把他維持在這麽一種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狀態。
他不敢說自己的難受,只能讓爸媽擔心,也不敢說放棄治療。
他以前說過一次,媽媽撲在他旁邊大哭,爸爸只是用手捏著煙屁股,狠狠地抽著,
哥哥靠著牆邊,眼中的光晦暗不清。 王禹池不是傻瓜,自己的嫂子和哥哥鬧了好多次,大概也是為了嫁妝婚房的事,哥哥也經常提起說要是買了房子,估計就能把女朋友娶過門。
爸爸總是低下頭嘟囔著:“再等等,再等等,要買上了......”媽媽歎了口氣說:“家裡還有些積蓄,你要是需要的話先拿著用,現在家裡除了你弟弟也沒什麽要用錢的地方。”
哥哥說:“還有錢,你們不用操心。”
他的病房在26樓,靠窗的位置,扭過頭是公交站。
上次哥哥來看他,半夜公司有些事不得不走,他沒在意,只是扭頭看向窗外,他想到達卻到不了的世界。
他在公交站看見了哥哥,梧城冬天也多雨,那天也是今天這樣淅淅瀝瀝地飄著雨。
哥哥沒帶傘,整個人在公交站下面的擋雨棚縮成一團,像是沒有家的小貓。
王禹池知道,從醫院到他公司,公交車兩元,打車四元......
他突然回憶起了小時候,那個時候哥哥和他為了吃烤紅薯,常常騙爸媽說自己沒錢了,現在哥哥還是在騙,不過他說自己有錢。
......
他意識有些模糊,躺在病床上,眼皮有些沉重。
他不再試圖去按動那個沒用的呼叫鍵,他想死了。
他這樣想著,不想再拖累爸媽,哥哥那裡自己也不欠什麽,只是有些後悔,高中沒有給那個扎著雙馬尾,借橡皮隻敢要半塊的同桌表白......
恍惚中,他看見病房的門被推開,不會是爸媽或者哥哥,他們應該還在工作,連消息都沒收到。
他看不清,只看見那道身影披著黑色的披風,眼睛裡燃燒著藍色的光芒,還在呼呼地喘著氣,像極了小時候電影裡出現的惡魔。
“原來,死神也會累麽?”他喃喃地開口。
“神TM死神!”鬥篷被掀開,露出了熊願沾滿汗水的臉:“你這26樓爬著是真的累,我一個一個病房地探查容易嗎,還被人當成索命的鬼!”
王禹池理解不了他在說什麽,面前這個人不像是前來救援的秩序者。
更何況自己的情況自己清楚,他能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再不接受治療必死無疑,眼前這個人是誰,是好或壞,懷揣著什麽樣的目的都和自己沒有關系了。
熊願能看到眼前這個人身上的光芒漸漸暗淡,灰色的光芒近乎於無,更遑論其他的顏色。他見過許多生死,但他剛剛突然被這個少年的眼光打動了,他見過太多雙眼睛,貪婪的,真誠的,充滿欲望的抑或平靜的。
但這個少年的眼睛像死灰一樣,不帶任何希望的感覺,讓他想起來以前那個被拋棄,無人在意的自己。
“我真是欠。”熊願低低罵了一句:“伸手從鬥篷的兜裡掏出一個針管一樣的東西,粗暴地插入少年手臂。”
王禹池有些驚愕地抬頭看見身邊的這個男人,他能感覺到一股熱流從手臂處向全身擴散,使得身體虛弱感漸漸消失。
熊願有些滿意地看著王禹池的光團色彩帶上了一抹紅色,身子探過去在病床的記錄欄上看了看他的名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王魚翅,生活是有希望的,我還有事,不能陪你聊,不過以後你應該可以出醫院了,記住你的救命恩人叫熊願。”
說罷,熊願轉身欲走,再不查快一點,那邊估計要催了,第一個任務不能拉跨啊。
身後的王禹池虛弱地喚了他一聲:“喂,你名字是哪個,哪個yuan?”
熊願頓了頓,沒回頭,只是說:“不重要。”
他衝出去,頭頂還有十一層,打工人哭泣。
很遠的地方,一排人熟練地操作著電腦,時不時地接起電話或者撥出。其中一個與其他人無異的女子接起電話,對面傳來消息:“編號2-250的C級元素馭剛剛使用了醫療元素,建議組織增派人員前往探查。”
“好的。”女子掛斷電話又撥出,報告更高級的管理員,得到的結果是讓她不用管,後續不需要跟進。
女子有些疑惑,卻也沒多說什麽,服從是第一要義。
而熊願已經走完了整個醫院,花費的時間其實也不長,雖然他一直念叨自己身體不行,但是卻爆發了遠超正常人類極限的速度和神經反應速度。
此時他的臉色卻有些沉重,他沒有探查到任何未亡人的能量波動。
而一個剛剛複蘇的F級未亡人應該是像海上的燈塔一樣耀眼,本是不可能丟失的,現在卻詭異地消失,。
雖然他因為擔心大規模地運用精神力探查會引起醫院裡數據的暴動,只有一個一個笨拙地探查,但也不可能有F級的人能逃脫他的探查。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了很多可能性,有可能是未亡人組織以F級為餌,計劃在另一個地方發動襲擊;有可能那個人並非F級未亡人,而是擅長隱匿的B級,甚至A級高手!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座城市危在旦夕!
他這樣想著,立馬撥通電話聯系總部,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總部那邊的接線員幾次想打斷他,都被他快速的語速堵住了,只有等他說完,無奈地說:“熊哥,剛剛總部聯系不上你,我們一直想告訴你,那個未亡人好像被轉移到另一座醫院了。”
“喂,聽得見嗎?”接線員敲了敲沒有聲音傳過來的聽筒,懷疑線路出現了問題。
片刻後,對面才幽幽地傳來聲音:“那我剛剛亂猜的時候你不告訴我?”
接線員揉了揉太陽穴,“我剛剛插不進話,哪怕是見縫插針,也要先有個縫才能插針,你說話縫都沒有......”
熊願問清了所在的醫院,掛斷電話,忍不住原地蹦了蹦,好社死,第一次復出好尷尬。
他下了樓,四處看了看,發現自己找不到路,便想著打車,然後又尷尬地發現自己沒錢......
“天欲將降大任於是人也”熊願感歎道:“苦其心智啊!”
周圍有車輛,熊願也能理解,大概是這間醫院裡病人的家屬剛剛趕來。
現在醫療機器人的盛行讓家屬們漸漸不再陪床,有些人估計是剛剛接到消息才趕過來的。熊願想著,應該會有轉到另一座醫院的病人的家屬吧。
他要蹭車,不遠處就是一個急得梨花帶雨的女白領。
這兩件事如此巧合地撞在了一起,熊願隻覺得有緣,於是走過去禮貌詢問,發現對方果然是轉移病人的家屬,現在正急著往另一個醫院走,道路卻被堵住。
知道熊願也是想要去另一座醫院找人後,女白領沒什麽防范意識地讓他坐上了車。
熊願悄悄給總部發了消息,示意他們清理道路。
沒過多久,他們坐的車就開始飛奔......
熊願坐在車上,開口問道:“能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女白領著急開車,沒正眼看他,隨口敷衍道:“我叫何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