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警隊,廉傑顧不上喝一口水就招呼著大家開案情分析會。
會議室裡,廉傑躲在長桌的一邊,面對著顯示屏,左手邊依次是法醫冷季泓,技術部雲海,然後是組員陳辰、何雁。右手邊依此是向嵐、雷勇、褚宏,張文文以及其他警員。
向嵐用電腦播放著案發現場的照片,介紹說:“甄玉鳳,女,三十二歲,忻城鄉蓮河村村民,在村裡經營著一個糧油商鋪,下午三點十分左右,被村長朱英平發現被殺死在自家店裡。”
“這是她的丈夫朱小店和兒子朱天天。”向嵐換了張一家三口的全發福照片,接著說,“她丈夫朱小店早上八點多帶著兒子去鄉裡買東西,直到接到警方的電話才回來。”
“這是糧油商鋪的現場圖。”向嵐換了張照片繼續說,“這是個商戶兩用的房子,外面這一間是店鋪,從旁邊的門進去有個小院,南北兩處房屋,南邊的屋子是個倉庫,裡面堆放著商品。北邊的屋子是居住的房間,兩室一廳,小院的西南角是衛生間。”
“辰兒,走訪的情況說一說。”廉傑點名陳辰。
陳辰清了清嗓子,翻開筆記本說:“鄰居們都說這兩口子跟人很少交流,尤其是這個甄玉鳳,見了熟人連聲招呼都很少打,除非是特別熟的,也僅限於點頭之交。據村長反映,甄玉鳳也算是他一個當家侄媳婦,兩家雖然沾點親,但也很少走動,今天是在村裡巡查的時候發現異樣才去的案發現場。”
“當家侄媳婦?”雲海疑惑地問,“什麽意思?”
冷季泓擰開保溫杯啜了口茶說:“村裡講究同一個姓氏排輩分,哦,就相當於你們南方人所說的族譜。在北方的農村裡,有些村落同一個姓氏的多數都是同族,所以即便是出了五福,也大小算個親戚。”
身為南方人的雲海點了點頭。
陳辰接著說:“住在附近的鄰居說,因為下雨,他們都沒出門,所以沒見到什麽可疑的人,也沒聽見什麽異常的動靜。”
廉傑若有所思的注視著屏幕上的照片,單手轉動著一個小魔方,沉穩的說:“死亡時間呢?”
“死亡時間在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之間,心臟被刺穿。”冷季泓頓了頓接著說,“一刀斃命。”
“看來疑犯是個高手啊!”坐在陳辰對面的雷勇說。
廉傑依然沒有作出點評,轉頭看著雲海說:“現場除了那顆扣子,還發現了別的沒有?”
雲海搖搖頭說:“沒有。現場除了一家三口的生活用品,暫時沒有新的發現。那顆扣子我們查過了,就是非常普通的紐扣,到處都能買到。不過,我已經跟死者家所有的衣服上的紐扣做了比對,沒有符合的。”
何雁驚訝道:“這麽說一點線索也沒有啊?”
“我跟死者丈夫聊過,他說甄玉鳳是個孤兒,從小跟著姑姑長大,她跟姑姑的關系不錯,唯獨跟她姑姑的兒子兒媳關系一般。”廉傑說,“這樣啊,扣子的線索,雷勇、小文,你們兩個去再去查查,農村人買東西一般也就是市集或者鄉裡的小超市什麽的,走訪查查看有沒有什麽讓人近期再買過類似的扣子。”
“是。”雷勇和張文文異口同聲答道。
“這麽查是大海撈針啊。”向嵐說。
廉傑歎了口氣說:“沒辦法,不好撈也得撈啊,把能想到的可能性都過一遍吧。然後褚宏、辰兒,你們倆再去村裡問問朱小店的情況,調查一下他的不在場證明。
” “好。”褚宏應聲。
陳辰看著廉傑緩緩舉起右手,怯生生的說:“廉隊,你是懷疑死者丈夫有問題嗎?”
廉傑盯著陳辰看了片刻,說道:“有什麽問題嗎?”
陳辰低下頭,小聲嘟囔著,“沒,沒有。”
“向嵐,咱倆去趟死者姑姑家。”廉傑瞟了眼陳辰,扭頭對向嵐說。
向嵐點頭說:“好,已經聯系過了,現在過去就行。”
廉傑用食指骨節敲了敲桌面,站起身說:“行動吧!”
轉身剛要走,突然回頭對冷季泓說:“冷法醫,再詳細出一份屍檢報告,辛苦!”
冷季泓擰緊保溫杯杯蓋,站起身往會議室外走,頭也不回的說:“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取!”
散會後,大家各自領了任務出門,廉傑開車帶著向嵐往甄玉鳳姑姑家駛去。
晚上九點十分,廉傑和向嵐來到甄玉鳳姑姑居住的二層小樓前。
向嵐敲了敲門,門打開時伴隨著一聲“誰呀?”
“您好,請問您是甄女士吧?”向嵐看著打開門的甄玉鳳的姑姑客氣的問道。
“你們是?”甄玉鳳的姑姑疑惑地打量著兩人問。
廉傑掏出警官證示意,客氣的說:“我是市刑警隊的廉傑,這位是我的同事向嵐。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您,我們想跟您了解一下甄玉鳳的事情。”
甄姑姑猶疑著看著兩人,但身體已經讓開,說:“哦,那,那先進來說吧。”
走進這個自建的二層小樓,一層幾乎是客廳,只有一個廚房和一個洗手間,沿著樓梯望上去隱約能見到虛掩的房門裡透出的燈光。
“坐吧。”甄姑姑把兩人讓到沙發前,彎腰倒了兩杯茶。
“就您一個人在家嗎?”向嵐問。
甄姑姑坐在單人沙發上,局促的說:“老伴兒出去串門了,兒子和兒媳婦在店裡還沒回來。”
向嵐微微點了點頭。
“您跟甄玉鳳多久沒見啦?”廉傑直奔主題。
甄姑姑看了看兩人,緊張的問道:“玉鳳出什麽事了?”
向嵐和廉傑對視一眼,說道:“她死了。”
“什麽?!”甄姑姑驚訝的瞪著那雙丹鳳眼,嘴唇顫抖著確認著向嵐的話,“你,你是說她……”她不敢說出那個讓人恐懼的文字。
向嵐點點頭,接著廉傑的話繼續問:“您最後一次見甄玉鳳是什麽時候?”
甄姑姑哽咽道:“最後一次見,差不多兩個月前吧,就是清明節的時候,我們倆一起去上墳。”
“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向嵐問。
甄姑姑擦了擦眼淚,歎了口氣說:“玉鳳這孩子命苦,小的時候我哥和嫂子就沒了,之後她就跟著我們過日子。玉鳳心善,從來不給人結怨,怎就……哎!”說完抽泣起來。
這時,甄玉鳳的姑父走進屋,見到廉傑和向嵐詫異的愣在原地,“這是?”
甄姑姑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介紹道:“這是我老伴兒老馮。他們是警察,來問玉鳳的事情。”
老馮疑惑地走到甄姑姑身邊,先看了眼哭紅眼的老伴兒,然後轉頭看向廉傑和向嵐,問:“玉鳳怎麽啦?”
“她死了。”廉傑淡定的說,“您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
“她死了?!怎麽死的?”老馮等著渾濁的眼睛,驚訝的問。
“請您先回答我的問題。”廉傑追問。
老馮想了想,說:“差不多清明節的時候吧。嗯,對,就是清明節的時候!”
“這麽肯定?”廉傑繼續問。
老馮說:“那天我兒子跟她吵了一架,她一生氣把我新買的茶杯給摔碎了。”
“您兒子為什麽要跟她吵架?他們倆一直都有矛盾嗎?”向嵐看著二老問道。
兩位老人相互看了一眼,不太想說。
向嵐說:“麻煩你們如實回答,這對於我們調查案件有很大的幫助。你們也不想甄玉鳳死的不明不白,對吧。”
甄姑姑看了眼老伴兒,說道:“哎,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現在出了這種事,也就沒什麽可隱瞞的了。”
甄姑姑抬頭環視了眼房子,說:“你們也看到了,我們家的條件在鄉裡算是數一數二的,要擱在八九十年代,我們也算是萬元戶了。兒子的生意越做越大,家裡的情況也越來越好,但是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呢,更何況是表親。”
“您兒子在和甄玉鳳爭家產?”廉傑問。
甄姑姑點了點頭,說:“玉鳳打小住在我們家,不瞞你們說,我和老馮拿她當親生女兒一樣。孩子們小的時候,兄妹倆好的跟一個人似的,我和老馮盡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也經常跟他倆說姐弟之間要相互關心,相互包容。”她說完長舒一口氣,停頓了片刻繼續道,“話怎麽說都好,可真要做起來太難。隨著孩子們年紀越來越大,兩個人的感情就沒有小時候那麽親密了,直到兒媳婦進了家門,兩個孩子的感情幾乎就斷了。”
廉傑聽完甄姑姑的話,想起朱小店說過甄玉鳳從來沒想過要這份家產,於是試探性的問老兩口,“你們怎麽看待甄玉鳳要分家產這件事?”
“玉鳳跟我們說過,她不分家產。”老馮摟著甄姑姑的肩膀,看著廉傑說,“玉鳳這孩子知恩圖報,她很感激我們把她養大,而且自從高中畢業之後,她就再也沒向我們要過一分錢,逢年過節還給我們錢。”
“那您兒子呢?”向嵐問。
老馮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臉色說:“我們跟他說過,不要再鬧了,玉鳳從來沒想過要跟他爭家產。但他就是不聽,說什麽玉鳳就是假惺惺扮好人,她是故意說好話哄我們,讓我們主動給她錢。哎,是不是哄我們,我們老兩口還看不出來嗎。自己養大的孩子,什麽脾氣秉性不知道。”
廉傑點了點頭,沒再延續這個話題,轉換問下一個問題,“朱小店這個人你們覺得怎麽樣?”
“這個孩子踏實可靠,對玉鳳也好。”甄姑姑說。
“他們倆是怎麽認識的?”向嵐問。
“媒人介紹。”甄姑姑說,“十年前,玉鳳二十二歲的時候,我拖媒人給她介紹個對象,本來想著在鄉裡給她找一個,離我們近,照應也方便。但玉鳳說,遠近沒關系,只要人好,踏實肯乾就行。最後就找上了朱小店。他倆談了半年就結婚了,第二年天天出生,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也算圓滿。”
“他們那個店是什麽時候開的?”向嵐接著問。
“五年前,玉鳳來找我借錢,說想開個店。我和老馮尋思著給人打工起早貪黑的是乾,自己做買賣也是乾,只要他們兩口子能有個營生踏實過日子也挺好,於是就借給她六萬塊錢。”甄姑姑邊想邊說。
“這錢您兒子知道嗎?”廉傑又把問題轉向跟甄玉鳳有過節的表哥身上。
“知道。”甄姑姑點了點頭,“為這他還跟我們鬧了一通。”
向嵐看了眼廉傑,看向老兩口問:“那這錢還了嗎?”
老馮接話道:“還了,兩年前還的。”
廉傑抬起右手手腕看了眼手表,站起身說:“那行,今天就先這樣吧,太晚了,就不打擾二老休息了。您兒子兒媳回來了麻煩通知我們一下,我們也需要向他們了解些情況。”然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甄姑姑,“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想起什麽的話,給我打電話。”
甄姑姑接過名片,點頭道:“嗯,好。警察同志,我能問一句,玉鳳她……”話沒說完臉已經埋進老馮的胸口嗚咽的哭起來。
老馮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撫道:“好啦,好啦,人死不能複生,咱們得相信警察,相信警察同志一定會還玉鳳一個公道!”
向嵐看著這對哭泣的老人,有些於心不忍。
走出二層小樓,廉傑掏出車鑰匙摁了下開鎖鍵,叮——哢——雙閃燈閃了一下。
“我來開吧!”向嵐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
廉傑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位,拉開車門坐進去。
向嵐發動車子,駛向通往公路的鄉間小道。
回程的路上,廉傑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目養神。
“我的調職申請批下來了啊。下個星期就可以轉到信息研判組了。”向嵐注視著前方說。
“嗯。”廉傑悶聲應答。
向嵐瞟了眼副駕駛的廉傑,“想什麽呢?”
廉傑沒有立刻回答,睜開眼睛抻了抻腰,說:“你說一個不跟人結怨,又不怎麽交際的女人,會成為什麽人的目標呢?”
“現場的財務沒有丟失,如果不是仇殺,會不會是情殺?”向嵐說,“你不覺得甄玉鳳長得還挺好看的嗎?”
廉傑挑著半邊眉斜視著向嵐,難以置信的說:“你現在怎麽跟冷季泓一樣?”
向嵐看了他一眼,疑惑地問:“什麽一樣?”
“對屍體的喜愛程度。”
向嵐笑道:“我說正經的呢!”
“我也說正經的呢!”廉傑反駁道,“得虧你要調走了,不然我每天面對著你們倆, 這日子可怎麽過!”
“聽你這意思,是巴不得我趕緊走啊!”
廉傑扭了扭身子,面對著向嵐,語氣突然變得很溫和,“老婆,其實我挺舍不得你調走的,但是吧,你也知道,咱們家不能兩個都在前線是吧。咱們馬上要孩子了,你得注意身體。”
向嵐看著他笑了笑,“誒喲,難得啊!你要是在陳辰面前也是這個樣子,他也不至於怕你。”
“嘶——說咱倆的事呢,扯他幹什麽。”廉傑坐正了身子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
向嵐右打方向盤,車行駛上了公路,“說真的呢,陳辰這孩子不錯,看著呆呆傻傻的,但關鍵時候也聰明著呢,你別老針對他。”
“我沒針對他,我這是恨鐵不成鋼!”廉傑伸出兩根手指說,“兩年了,他來咱們隊快兩年了……”
“一年零三個月!”向嵐糾正他。
廉傑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接著說:“行,一年零三個月。一年了,他一點進步都沒有,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早就出師了。”
“行啦,你就別賣弄自己了,你師父,我老爸可沒像你這樣帶徒弟。”向嵐說,“陳辰就是經驗少,你要有耐心。”
廉傑歎了口氣,沒說話。
向嵐扭頭看著他被氣得發青的臉,抬起右手摸了摸他的頭頂,揉搓了幾下他的頭髮,寵溺的哄道:“好啦好啦,我的廉隊長,一會回家做你最愛吃的糖醋裡脊哈!”
“到家都半夜了,我可不想累著我老婆!”廉傑撒嬌道。
向嵐笑了笑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