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下了兩天的雨,忻城鄉蓮河村的土路已經泥濘不堪,兩邊的莊稼地剛出牙的麥苗被雨水打得貼在地面上。
沿著南北向的泥濘道路進入村子,鱗次櫛比的平房矗立在道路兩旁,雨水時節人們都躲在自己的家裡休息,等待著雨停之後再下地乾活。
村子的東西向中心大街上,臨街的商鋪還開著,只有少數人打著傘沿著街邊往家走,冒雨行駛來的車輛濺起泥水,打著傘的行人下意識的躲到一旁。
順著交錯的街道往南望去,還有幾間臨街的商鋪,此時各商鋪門前空無一人,其中一家掛著塑料簾子的糧油商鋪前,灰色的台階上一道道紅色的血水流下來,與雨水混在一起流向泥濘的街道。
朱英平是蓮河村的村長,每到雨季的時候都會上街巡視,因為蓮河村地處河道下遊,地勢低窪,九十年代初的時候一到雨季,河水上漲,蓮河村都會變成一片汪洋。到了九十年代末,政府終於下撥資金開始興建堤壩,維護河道,蓮河村這才免遭水災。他剛當上村長的時候,正是興建堤壩的時候,自己起早貪黑的組織村民出力,原本三個月計劃完成的工程,兩個月就讓他完成了,為此他連帶蓮河村一同受到了鄉政府的表揚。
雖然堤壩建了,河道也修了,但每到雨季的時候朱英平心裡依舊不踏實,總是要到村裡的各個角落巡視一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一日他按著繼續剛從西邊巡視往回走,只見路上的雨水顏色越來越不對勁。他心裡泛著嘀咕,“垃圾早就不讓亂扔了,這來哪來的紅色汙水啊?”
朱英平好奇的順著紅色汙水流下來的方向往前走,雨水的顏色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多,一路延伸到糧油商鋪門前。
糧油商鋪的老板娘姓甄,叫玉鳳,是蓮河村裡長得最漂亮的女人。十年前她嫁到蓮河村,和村南的朱小店結了婚,兩年後,兩人生了個兒子。
朱英平以為是紅油漏了,想著進去看看需不需要幫忙,便抬腳走商鋪,
剛一進門,眼前的場景嚇得他差點癱在地上。
糧油商鋪是坐東朝西開門,進大門右手邊靠牆的並排排列著貨架,從門口的貨架往裡依此擺放著調料,中間還放著幾個貨架,上面羅列的都是些乾貨和食用油。沿著貨架往裡走能看到牆邊堆砌著一些米和麵粉,大門的左手邊是個收銀櫃台,玻璃櫃台裡擺放著香煙。
而此時的甄玉鳳就躺在中間貨架的後面,頭部和胸部全是血,身旁還散落著一些從貨架上掉下來的商品。
朱英平被嚇得腿軟,但還是立刻上前去查看甄玉鳳的情況,他把手慢慢靠近甄玉鳳的面部,在鼻子的下方探了探氣息,人死了。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廉傑坐在隊長辦公室愁眉不展的盯著電腦屏幕,左手摩挲著帶著胡茬的下巴,目不轉睛的看著屏幕上的寫了一半的工作總結。
何雁拿著結案報告走到辦公室門口,剛想敲門就看到廉傑皺著眉頭盯著電腦屏幕,一臉愁容,於是徑直走到他身旁,看著屏幕說:“廉隊,還沒寫完呢?”
廉傑被突入的聲音嚇得急忙回頭,“你嚇死我了!屬貓的,走路不出聲!”
何雁嘿嘿笑道:“廉隊,距離提交工作總結還剩下不到六個小時,向副隊的都交了,你可不能輸給她啊!”
廉傑把word文檔關掉,上半身向椅背靠去,不屑一顧的說:“我能輸給她!開玩笑!”隨後,挑著眉看著何雁手裡的文件,
伸出食指朝她勾了勾,“你的報告,也該交了!” 何雁把結案報告遞到他手裡,笑著說:“廉隊,工作總結就這麽難寫嗎,都兩天了,還沒寫出來?”
廉傑翻看著結案報告,也不看她,“我又不是乾文字工作的,會看不就行了。”
何雁雙手環抱胸前,假裝生氣說:“廉隊,你這是歧視啊!”
“什麽?”
“歧視我們這些乾文字工作的呀!”
廉傑合上結案報告,遞還給何雁,“不能,你可是咱們組裡最會寫字的,我哪敢歧視你啊,是吧!”
何雁接過報告,抱在懷裡,衝著廉傑癟了下嘴,然後看了眼電腦,示意道:“怎麽著,需要最會寫字的人幫你嗎?”
廉傑剛要感謝,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何雁轉身走出辦公室,廉傑拿起電話,“喂,刑偵支隊!”
何雁走出隊長辦公室,向嵐朝她使了個眼色。
何雁走到向嵐身邊,小聲說道:“還沒寫完呢。”
向嵐看了眼隊長辦公室,拿起紙筆,站起身大聲喊道:“各位,廉隊請客,大家想吃什麽?”
“別吃啦,來活兒了!”廉傑大步走出辦公室,“陳辰,向嵐跟我走!”
剛剛還在有說有笑的向嵐立刻沉下臉,放下紙筆應聲跟著廉傑走出辦公室,陳辰緊步跟上一起出了門。
公安局大院露天停車場,廉傑拉開駕駛位的車門坐了進去,向嵐坐進副駕駛順手擠上了安全帶,陳辰拉開坐後排車門坐進去,門還門關好廉傑已經發動了車子,打方向盤的功夫陳辰關上車門。
車行駛在公路上,陳辰坐在後排中間往前探頭問道:“廉隊,咱這是去哪啊?”
廉傑看著前方說:“忻城鄉蓮河村!接到報案,有人被殺!”
“哦。”陳辰答了聲坐好不再出聲。
向嵐看了看窗外下雨天氣說:“這天什麽時候才能晴啊?”
廉傑扭頭看了她一眼,注視著前方說:“雨季,就這樣。辰兒,通知法醫和技術了嗎?”
“通知了!”坐在後排的陳辰應道。
廉傑從後視鏡裡看了眼眼神飄忽不定的陳辰,“你很緊張嗎?”
聞聲,向嵐看了眼廉傑,又扭頭向後看著陳辰,打量了他片刻,說:“你來警隊一年多了吧?”
陳辰點了點頭說:“嗯,一年零三個月。”
“都一年多了,出任務還緊張?”向嵐說。
陳辰被問的有些尷尬,眼睛看著正在開車的廉傑。
向嵐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廉傑,笑道:“懂了!”隨後坐直了身子,“小陳啊,其實廉隊是為你好,他可是咱們局裡出了名的武狀元,你能跟著他,是你的福氣!”
聽到向嵐的“誇獎”,廉傑無動於衷,繼續專注開車。
陳辰皮笑肉不笑的乾笑一聲,“啊,是。”
向嵐憋笑。
忻城鄉局裡市裡有三十公裡,廉傑他們到達蓮河村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加上雨天路不好走,來到案發現場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糧油商鋪前停著警車、救護車,本就不怎麽通常的街道被圍觀的人堵的更是水泄不通。
廉傑把車停在人群外,伸手打開後備箱,解開安全帶下車,“辰兒,去後面拿雨傘!”
陳辰關車門應了聲,跑到後備箱拿了兩把雨傘,一把遞給向嵐,另一把打開後急忙朝正在往前走的廉傑跑去,“廉隊,傘!”
廉傑撥開陳辰遞過雨傘的手,“你自己打吧。”說完扒拉著人群,“讓一讓啊,公安辦案!”
陳辰舉著雨傘抻著胳膊給廉傑擋雨,向嵐獨自打傘跟在後面,三個人擠進人群,走進糧油商鋪。
接到報警的民警穿著雨衣迎上來,向廉傑伸出右手,“廉隊,你好!”
廉傑伸手握上去,然後縮回手,戴上手套走到屍體旁,“誰報的案?”
“村長。”民警說,“下午的時候村長朱英平在村裡巡查防汛情況,快走到商鋪的時候,就看到有紅色水順著街道流到腳邊,他以為是商鋪打碎了紅色的油或者打翻了辣椒面什麽的,就過來看看什情況,一進屋就看到死者躺在地上。”
向嵐環顧商鋪四周環境說:“死者身份知道了嗎?”
民警看向向嵐說:“就是這個店的老板娘,叫甄玉鳳。”
廉傑站起身看著民警說:“她家裡的人呢?”
民警介紹說:“她丈夫朱小店帶著兒子朱天天去了城裡,剛給他打了電話,人正在往回趕。”
正說著,法醫冷季泓帶著助理走進商鋪,和廉傑交換了個眼神,蹲下身開始檢查死者屍體。
“辰兒!”廉傑朝著正在搜索現場的陳辰喊了一聲。
“誒!廉隊!”陳辰應聲走過來。
廉傑雙手叉腰,看著門外,“去外面走訪一下,看看有沒有人看到什麽可以的人,或者聽到什麽可疑的聲音。”
陳辰點了點頭嗯了身,走出商鋪。
冷季泓對屍體做了簡單的檢驗,站起身走到廉傑身邊說:“廉隊,死者的致命傷在胸口,她的胸部被利器刺中,正好扎進心臟。頭部的傷是鈍器傷。”說著轉頭指著屍體旁邊帶血的陶瓷水杯,“從傷口形狀來看,應該是這個杯子造成的。”
“死亡時間呢?”廉傑看著屍體問。
“大約八個小時左右。”冷季泓邊摘手套邊說,“具體的時間還要等我回去解剖才能確定。”
“好!辛苦!”廉傑拍了拍冷季泓的肩膀。
檢查完現場的向嵐走到廉傑和冷季泓身邊,“廉隊,現場有搏鬥的痕跡,看來死者不是遇到了搶劫就是與人發生了爭執。現場沒有監控設施,目前沒有發現嫌疑人的相關線索。”
冷季泓歎了口氣說:“農村商鋪沒有自我防范意識,都是街裡街坊的,半個村子都是熟人。”
“廉隊!”突然身後傳來喊聲,三人一起回頭,技術組雲海蹲在地上,擰著半個身子,手裡拿著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顆紐扣,“這個東西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廉傑朝他走過去,拿過證物袋仔細看著。
雲海站起身,喘了口氣說:“比對過了,不是死者身上的。”
向嵐湊過來,看著廉傑手裡的證物袋說:“這扣子看著很普通啊,未必就是凶手的吧。”
廉傑把證物袋還給雲海,說:“先查查吧。”
“廉隊!”陳辰走進來站在門口,“死者的丈夫和兒子回來了。”
廉傑點了點頭,看著向嵐說:“咱倆去問問死者家屬。”
向嵐點頭和廉傑走出店鋪。
被警戒線攔住的圍觀人群還未散去,廉傑扭頭和身旁的民警說:“去維持下秩序,讓他們都散了吧。”
民警應聲點頭朝圍觀人群走去。
“家屬在哪?”廉傑看著陳辰問。
陳辰指著停在店鋪門口的警車說:“車裡。”
廉傑和向嵐沒有打傘,快步跑進車裡。
朱小店年紀三十多歲,但頭髮有些少白頭,懷裡摟著看上去十歲左右的兒子朱天天。孩子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到這麽多人還有警車略受驚嚇,此刻縮在朱小店的懷裡,眼神呆滯的看著坐在對面的向嵐和廉傑。
向嵐摸了摸朱天天的頭頂,笑著輕聲問道:“幾歲啦?”
朱天天眨了眨眼睛,抬頭看了眼朱小店,然後注視著向嵐說:“九,九歲。”
向嵐笑了笑說:“哦,九歲啦。你叫天天對嗎?”
朱天天靦腆地點了點頭。
向嵐繼續說:“天天啊,阿姨帶你去吃好吃的,好嗎?”說完伸出右手食指指著廉傑,“讓這個叔叔跟爸爸單獨說會話,好嗎?”
朱天天又抬頭看著朱小店。
朱小店摸了把臉,把臉上的淚痕擦了擦,撫摸著朱天天的後背說:“跟阿姨去吧,爸爸說完話就去找你。”
得到了爸爸的應允,朱天天衝著向嵐點了點頭,牽上她的手走下警車。
朱小店看著廉傑,哽咽道:“警察同志,我老婆她……”沒說完又開始哭起來。
“你先冷靜一下,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廉傑見慣了死者家屬哭天搶地的場面,簡單安慰了幾句後,繼續問,“你妻子或者你,有跟什麽人結仇嗎?”
朱小店平複了下情緒說:“我們兩口子很少跟人吵架,玉鳳表面看上去不太愛笑,跟人說話也有點冷冷的,但她心眼兒不壞。”
“你們家除了你和孩子,還有什麽人?”
朱小店搖搖頭說:“沒有了。我母親去年剛過世。”
“那甄玉鳳的父母呢?”廉傑問。
“玉鳳的父母孤兒,她是跟著姑姑長大的。”朱小店說。
“她姑姑也在這個村嗎?”
“不在。”朱小店抽泣著說,“她姑姑是鄉裡的,自從我們倆結了婚,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去看看她。”
“她跟姑姑感情不好?”廉傑疑惑地注視著朱小店說。
朱小店和廉傑對視了一眼,低頭歎了口氣說:“也不是不好。玉鳳的姑姑對她還是挺好的,就是她那個表哥和表嫂,老覺得玉鳳會奪他們的家產,不太待見玉鳳。”
“她姑姑家很有錢嗎?”
朱小店點點頭,“嗯,她姑父在鄉政府工作已經退休了,她表哥和表嫂做煙酒生意,前幾年剛在市裡買了房子。玉鳳從來沒想過要她姑姑的錢,她很感激姑姑把她拉扯大,為了不給姑姑添麻煩,她只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去看看。”說完突然拉住廉傑的雙手,激動的說,“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一定要找到殺我老婆的凶手!我求求你!天天還小,我真怕這件事對他……”話沒說完又哭起來。
廉傑抽出手,拍了拍朱小店的因痛苦而抽搐的肩膀,安慰道:“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