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傑帶著張文文來到甄玉鳳的家中,前幾天還是案發現場的糧油商鋪此時已經恢復正常營業,只不過死過人的店,生意並不怎麽好,朱小店坐在櫃台後面刷手機視頻,朱天天則一個人在店裡玩。
廉傑走進來,看了看周圍已經整理過的環境,走到櫃台前喊了聲“朱小店”。
朱小店抬起頭,有些驚訝的看著廉傑和張文文站起身,“廉隊長,你們怎麽突然過來了。是不是抓到凶手了?”
“還沒有。有些事情我們想再問問你。”廉傑淡定的說。
“哦。你們想問什麽?”朱小店無精打采的看著廉傑和張文文說。
廉傑看了看在一旁玩耍的朱天天,張文文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朝朱天天走過去,“小朋友,叔叔帶你去外面玩好嗎?”
朱天天看了看張文文,又看向朱小店。
朱小店看著他說:“去吧,聽叔叔的話啊,別亂跑。”
得到爸爸的允許,朱天天跟著張文文離開糧油商鋪。
朱小店走出櫃台,拿了兩個小馬扎放在廉傑面前,“坐下說吧。”
廉傑一米八幾的個頭,坐在小馬扎上後背立刻佝僂起來,挺拔的脊背頓時像個羅鍋,小馬扎也被他壓得吱吱響。
“五年前甄玉鳳去馮家借錢,是不是被打了?”廉傑直奔主題。
朱小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道:“是。”
“為什麽被打?”
朱小店眼睛看著地面,兩條小臂搭在兩個膝蓋上,雙手十指交叉,兩個拇指在虎口摩挲著,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你跟甄玉鳳當初是怎麽認識的?”廉傑轉移話題。
“十年前村長介紹的。”朱小店說。
“兩人談了多久?”
“兩年多。”
“你對甄玉鳳了解多少?”
“她從小無父無母是在姑姑家長大的,姑姑姑父對她都很好,像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剛認識那會,我還經常被帶到家裡吃飯。她姑姑和姑父對我也很好。”朱小店緩緩地說。
“馮峰呢?他對甄玉鳳怎麽樣?”廉傑問。
“他們倆關系不太好。”朱小店抬起頭看著門口說,“我記得剛結婚的時候,一年清明節我陪她回去上墳,他們倆就因為錢的事吵了一架。”
七年前清明節,朱小店跟著甄玉鳳上完墳順道去馮家看望姑姑。見甄玉鳳回來,甄姑姑和馮老爺子開心不已,特意準備了一桌子的菜。
“姑姑,每次回來您都忙前忙後的,真的不用這麽麻煩!”朱小店客氣的對甄姑姑說。
“誒呀,你們難得回來!”甄姑姑笑著說,“玉鳳,看你瘦的,你可得多吃點。”
“姑姑,我可不瘦。”甄玉鳳笑著看著朱小店,“他在家把我喂的可好了!我比結婚前胖了好幾斤呢。”
朱小店笑了笑,“還不是為了你的身體,醫生都說了你有點營養不良,要吃的好一點。”
聽到朱小店說醫生,甄姑姑緊張的看著甄玉鳳說:“怎麽啦?病啦?”
甄玉鳳靦腆地笑了笑,“沒有,您別聽他嚇唬。是我懷孕了。”
“真的?!”甄姑姑驚訝的說,“幾個月啦?”
“兩個月。”朱小店一臉幸福的說。
“誒呦,好啊,好啊!”甄姑姑歡喜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本就不大的櫻桃小嘴笑得合不攏,“玉鳳,以後就是兩個人了,你可得當心這點。”
“知道了,姑姑。
”甄玉鳳應道。 四個人正沉浸在歡喜之中,馮峰和林慧回來了,見甄玉鳳和朱小店在,兩人的臉色頓時耷拉的老長,對他們愛答不理的。
反而是朱小店站起來先打了聲招呼,“小峰回來啦。”
馮峰斜視了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拉著林慧在餐桌前坐下。
“你姐夫跟你們說話呢,沒聽見啊!”馮老爺子沉聲道。
林慧一直對這個當村官的公公比較拘束,聽到老爺子發話,急忙笑著說:“姐,姐夫什麽事這麽高興啊,一進院門就聽到你們笑了。”
甄姑姑拉著甄玉鳳的手說:“你姐懷孕啦!”
馮峰和林慧相互看了一眼。
“才兩個月!你們也要抓緊啊!”朱小店笑著看著他們兩口子,借機催促。
“就是。你們倆一年結的婚,你姐這都有動靜了,你們倆還不抓緊啊。”想抱孫子的甄姑姑接話道,“小慧啊,你年紀也不小了,可得抓緊聽到沒,女人年紀大了再生對身體不好。”
突然把話題拋到自己身上,林慧臉上沒有表現出不自然,但心裡卻在嘀咕,不就是懷個孕嗎,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知道了,媽。”林慧心裡雖然埋怨但嘴上說話還算客氣,“姐,恭喜你啊。”
甄玉鳳笑了笑沒說話,摸著自己的肚子一臉幸福。
“對了,姐,你看你也結婚有家了,咱們什麽時候把房子的事也弄清楚吧。”馮峰一點不在乎女人生不生孩子的事情,開門見山的問甄玉鳳房子的事。
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愣,就連林慧都沒想到馮峰會突然跟甄玉鳳要房子。
“彪子,說什麽胡話呢?”馮老爺子嗔怒道。
馮峰看了看二老,“這房子她有一份,可她現在嫁出去了,也該把欠咱們家的還回來了吧。”
朱小店見狀急忙打圓場,“表弟這話是怎麽說的,什麽房子啊?”
馮峰斜視著朱小店,“別裝,這就沒意思了!”說著用下巴指了指甄玉鳳,“你跟她結婚,她沒告訴你自己有多少錢嗎?我說你們兩口子也挺奇葩的啊,用著別人家的錢就那麽順手嗎,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彪子!”一旁的甄姑姑喝斥道,“你抽什麽風!成心的是吧!”
“對!我就是成心的!”馮峰也提高了嗓門,“甄玉鳳,你打算怎麽著啊!從小在我們家白吃白住,現在也該知恩圖報了吧!”
沉默許久的甄玉鳳看著他,問道:“你打算怎麽讓我知恩圖報?”
“簡單!你從小吃的穿的用的咱們就不算了,結婚的時候我爸媽給你的嫁妝也可以不算。”馮峰抬起手指了指房頂,“這房子,你不能要。”
“這房子是你的嗎?”甄玉鳳不慌不忙的問。
“遲早是我的!”馮峰說。
“姑姑姑父可都在呢,現在就著急分家產了?”甄玉鳳說。
“就是趁他們還在,咱們倆得把該算的都算清楚。省得最後撕破臉,你說是吧。”馮峰臉上掛著奸笑看著甄玉鳳。
“房子不是你的,該不該給,要怎麽算輪不到你做主。”甄玉鳳毫不客氣的說,“我是白吃白住了二十年,該還的我自然會還,但是絕對不會還給你。”
甄玉鳳的話激怒了馮峰,他突然拍案而起,“甄玉鳳!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好說好商量的跟你聊,你別給臉不要臉!”
“彪子!”馮老爺子也站起身呵斥馮峰,“你這是咒我跟你媽早死嗎!”
林慧見老爺子動怒,急忙勸架,“爸,他不是那個意思,您別生氣。”
一向和氣的甄姑姑也對馮峰表現出了不滿,“彪子,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再怎麽說她也是你姐姐,咱們甄家就你們兩個孩子,本來就人丁單薄,你這麽做就是在把這個家往絕路上逼啊!”
“爸,媽,這個時候就別怪我自私了!今天這事必須有個結果!”馮峰決絕的說。
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的朱小店歎了口氣,“那天飯沒吃完,玉鳳就拽著我走了。”
廉傑看著垂頭喪氣的朱小店,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沒問過甄玉鳳房子的事情?”
“問過。她說那房子是兩個老人商量給倆孩子平分的。”朱小店說。
“這老兩口對甄玉鳳是真心疼愛,連家產都要分她一半。”廉傑看了眼朱小店繼續說,“看來她對待自己的姑姑姑父比對待公公婆婆好。”
朱小店倏然抬起頭看了看他,又快速的別開眼神,扯了個不尷不尬笑容,“啊,都一樣,都一樣。”
廉傑明顯看出他在說謊,於是冷冷的說道:“作偽證是犯法的。”
朱小店眼神飄忽的看著他,“真,真沒有。”
“甄玉鳳懷孕了,你知道嗎?”廉傑冷冷的盯著他的眼睛。
“啊?”朱小店的反應過於誇張,導致他整張臉有些扭曲,“不,不可能吧!她沒告訴我啊!廉警官,你說的是真的嗎?”
“屍檢報告顯示她懷有兩個月的身孕,朱小店這可是一屍兩命,你可想清楚了。”廉傑厲色道。
朱小店嘴唇顫抖,眼神左右飄忽。
廉傑繼續說道:“甄玉鳳對你父母其實並不關心,你們結婚之後她就跟你說要搬出來住,所以這處房子就是在那個時候蓋的。自從住進這個房子,她就再也沒有回過老宅,最重要的是她連你父母病重的時候都沒有伺候過一天,甚至都沒有給你的父母送終,對嗎?”
朱小店低著頭,雙手握拳,“別說了。”
“你這麽愛她,為了讓她開心,你在兩個家之間來回奔波。朱小店,你有想過自己的父母嗎?”廉傑看著他,“她因為想過舒適的生活,就可以放棄你的父母!”
“我沒有!”朱小店猛然起身,小馬扎順勢倒在地上,“我對他們很好,我還給他們送了終!”
廉傑緩慢的站起身,“是嗎,那你算是個大孝子啊。在你心裡,對於父母你沒有愧疚,認為自己營造著一個祥和的家庭。可是在外人眼裡,你營造的祥和只不過一張遮羞布,遮得住別人看不見的裡子,卻遮不住別人對甄玉鳳的評價。沒有不透風的牆,你應該知道村裡是怎麽議論甄玉鳳的。”
“我。”朱小店卸下最後的防禦,長舒一口氣說道,“廉警官,我都告訴你。”
“剛認識玉鳳的時候她真的很好,懂禮數,為人也和善,第一次見到我爸媽的時候,她主動買了水果和禮物,還幫我媽做飯,特別賢惠。那會兒就覺得她就是我的理想型,我們一家人越來越喜歡她,尤其是我媽,對她總是讚不絕口,說自己一定不會像村東的冼家婆一樣,兒媳婦不孝順,不給她飯吃。”
朱小店懨懨地說著,廉傑站在一旁仔細的聽著,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再坐下。
“結婚前,玉鳳就提出要再蓋一處房子,但我們家窮,買新婚的家具已經把所有繼續都花光了,實在拿不出錢蓋房子。我就跟她說等以後條件富裕了,就把老房子翻新一下,不比新蓋的差。”
“她同意了?”廉傑問。
“嗯,同意了。”朱小店點了點頭繼續說,“婚禮如期舉行,親朋好友們都來了,甄家的人也都來了,那天家裡非常熱鬧,我爸媽高興的不得了,笑得合不攏嘴。”朱小店回憶著結婚時的情景,臉上浮現一種難以名狀的表情。
“看你這表情,婚後的生活並不如意。”廉傑看著他說。
朱小店苦笑一聲,“廉警官,你說女人是不是都是善變的?”
廉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朱小店走進櫃台裡,從貨架上拿下兩瓶啤酒,把其中一瓶遞給廉傑。
廉傑擺了擺手,“執行任務,不能喝酒。”
朱小店沒有堅持,把啤酒放在櫃台上,自己打開了另一瓶喝了一口,“結婚後的第二天她又跟我說想搬出去,不想和父母一起住。因為是新婚第二天,我不想跟她爭吵,又哄她再等等。她生氣,跟我嚷嚷了兩句,然後拿出一個存折,裡面有二十萬。”
“這筆錢是怎麽回事?”
“甄家給她的嫁妝錢。”
“結婚前她沒拿出來?”
朱小店又喝了一口啤酒,“沒有,那時她說自己沒有錢,沒有嫁妝,因為馮家不是她真正的家,所以我當時也沒多想,一個無父無母的人寄住在親戚家,到了結婚年齡,親戚能夠順利讓她出嫁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不給嫁妝錢也是應該的。”
“她拿出錢的時候,你不驚訝嗎?”
“驚訝!我問她怎麽會有這麽多錢, 她才說這是甄姑姑給她的私房錢。”朱小店放下啤酒,走出櫃台,扶起倒在地上的小馬扎順勢坐下,“我沒有錢,她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她願意嫁給我,我已經很滿足了。錢是從來的,又是誰給的有什麽意義呢。”
“所以這套房子是用她的錢蓋的?”
朱小店仰著脖子環顧周圍,歎了口氣說:“是。”
“房子也有了,為什麽還要再借那五萬塊錢?”廉傑不解的俯視著朱小店。
“蓋房子把她的繼續花的所剩無幾,後來她想做生意,還差一點本錢,就跑去找馮峰借錢。”
“她被林慧打你知道嗎?”
“知道。”朱小店看著門口,眼神暗淡無光,“那天她回到家就被我發現了,我以為她是遇到了什麽流氓或者搶劫的,她說都不是,是林慧打的。”
“她怎麽說的?”廉傑坐下。
“她說去找馮峰借錢,馮峰不肯,兩人又因為房子的事吵了幾句,還發生了肢體衝突,她本想去推馮峰,不小心被拌了一下正好倒在馮峰懷裡,這一幕被林慧看到。”朱小店抬起頭看著廉傑的眼睛,“玉鳳不是林慧說的那樣!是她自己對人有偏見,就是借題發揮!她只不過是給自己打人找個理由罷了!”
“甄玉鳳這麽對你,你還是很護著她。”廉傑說。
“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她對我怎麽樣,我對她都沒變過。”朱小店堅定的眼神讓廉傑明白,這個男人是真心愛甄玉鳳,只可惜真心錯付,這個被愛包圍著的女人卻活在自己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