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文帶著朱天天蹲在糧油鋪門外的牆邊玩,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孩子,張文文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去世時的情形。他深知一個孩子童年沒有了母親會是多麽的不幸,那種痛不是什麽人都可以理解的。
朱天天沒有表情的看了看他,然後繼續把玩手裡的玩具,“警察叔叔,你們是來抓我爸爸的嗎?”
張文文一愣,扭頭看著他說:“為什麽這麽問?”
朱天天抬起頭看著他說:“我爸爸殺了我媽媽,對嗎?”
張文文看著他心裡有些震驚,這個孩子怎麽會有這種定論,於是笑著說:“叔叔還在調查,今天來只是問一些關系你媽媽的情況。”
“我知道。你們懷疑他。其實,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朱天天說。
“什麽事啊?”
朱天天瞥了眼糧油鋪的門口,湊到張文文面前小聲的說:“那天早上我和爸爸沒有去市集。”
“沒去?那你們去了哪裡?”張文文驚訝的看著朱天天。
“爸爸帶我去看爺爺奶奶了。”
朱天天的話讓張文文感覺到事情並不簡單,案發當天帶著兒子去上墳又沒什麽,為什麽朱小店要謊稱自己去了市集。
“天天,叔叔問你,你爸爸和媽媽的關系怎麽樣?”張文文看著朱天天問道,“就是他們兩個吵過架嗎?”
朱天天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玩具,輕輕點了點頭。
“經常吵嗎?”
“嗯。”朱天天又點了點頭。
“天天,告訴叔叔,爸爸帶你去看爺爺奶奶那天或者前一天,他們吵架了嗎?”
朱天天想了想說:“沒有,但是媽媽很凶。”
“為什麽凶?”
“媽媽說爸爸沒本事,掙不到錢,家裡家外都是她一個人扛著。還說當初爺爺奶奶也都是看她有錢才讓爸爸跟她結婚的,說家當都是她掙來的,這個家裡她說了算。”朱天天斷斷續續的說著。
聽了朱天天的話,張文文轉身走進糧油鋪把廉傑叫了出來,“廉隊,天天剛跟我說了些情況,他說案發當天上午朱小店根本沒有去市集,而是帶著他去了父母的墳上。他還說那天甄玉鳳很凶,說兩人經常吵架。”
廉傑聽後看著蹲在地上正在玩玩具的朱天天,剛要蹲下繼續問話時,朱小店走出糧油鋪,看著兩人問道:“兩位還有什麽想要問的嗎?”
廉傑看著他說:“案發當天上午你去了哪裡?”
朱小店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重複的問題,於是停頓了幾秒,平靜的回答,“市集。警官,這個問題那天我已經說過了,早上八點多帶著天天就去了鄉裡。”
“都買了什麽?”廉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朱小店看著蹲在地上的朱天天說:“也沒買什麽,都是給孩子買的。喏,他手上的玩具就是那天買的。”
廉傑低頭看了眼朱天天和他手裡的玩具,笑道:“可孩子說那天他沒去市集。”
朱小店尷尬的笑了下,“怎麽會,你別聽小孩子瞎說。”
“我沒瞎說。”朱天天突然站起身說道,“這玩具是昨天在小會家買的。”
聞言,朱小店一個箭步竄到朱天天面前,揮手就是一巴掌,“胡說八道什麽!大人說話讓你插嘴了嗎?啊!”
朱天天哇的一聲哭出來。
張文文急忙上前護住孩子,“你幹什麽?”
“朱小店,作偽證是犯法的。”廉傑冷冷的看著他。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張文文把朱天天帶到一旁,廉傑朝著朱小店走了幾步,“案發當天上午你去了哪裡?”
一股壓迫感讓朱小店向後退了一步,吞吞吐吐的說道:“我,我帶孩子……”他看了眼遠處的朱天天和張文文,泄了口氣說,“對不起,廉警官,我說謊了。”
廉傑用力提了口氣,“說說吧,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案發當天是我父親的忌日,前一天晚上我跟她說一起去上個墳,她不同意,我倆吵了一架。”朱小店緩緩地說道。
“你和甄玉鳳的感情怎麽樣?我是說婚後。”
朱小店抬起頭看著他說:“其實不太好。你知道村裡人都怎麽說我嗎?”
廉傑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等著他的繼續往下說。
“他們都說我像個奴隸,靠女人吃飯。”朱小店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說,“我也不想啊,可我……我沒有學歷,沒有工作,沒有錢,好不容易遇到個喜歡的人,還不嫌棄我,我高興都來不及。為了能夠跟她在一起,我說服父母不要跟她計較,為了讓她過的舒服,我可以搬出來住。”
“即便是不去照顧病重的父母,為老人養老送終,你也由著她?”廉傑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痛苦不堪的朱小店。
朱小店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孩子說:“我原以為有了天天,她能回心轉意,可我沒想到她對孩子也不上心。孩子五歲的時候不小心把胳膊摔骨折了,她在外面打麻將,我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不問孩子摔得怎麽樣,嚴不嚴重,先是吼了一頓,說我不會照顧孩子。”
醫院走廊裡,朱小店抱著五歲的朱天天坐在椅子上,孩子的胳膊幫著布條掛在脖子上,“爸爸,媽媽怎麽還不來啊?”
“天天乖啊,媽媽一會就來了。”朱小店安慰著。
“朱天天!”護士站在診室門口喊著。
“在!這呢!”朱小店抱起孩子走進診室。
半個小時後,朱小店抱著哭紅眼的朱天天走出診室,甄玉鳳不慌不忙的走過來,“你怎麽回事,連個孩子都看不好?”
“媽媽,抱。”朱天天眼裡含著淚看著甄玉鳳,單手伸去抓她。
甄玉鳳抱過孩子,看著他打了石膏繃帶的胳膊,“醫生怎麽說啊?”
“骨折,已經接上了,現在去拿藥。”朱小店說。
甄玉鳳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抱著孩子轉身走在前面,朱小店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朝著藥房走去。
拿完藥回到家,朱小店哄著朱天天吃藥,“天天,來,乖,把藥吃了啊。”
“我不要,苦。”朱天天哭鬧著看著甄玉鳳,“媽媽,我要媽媽。”
“哭什麽啊!”甄玉鳳坐在椅子上呵斥著,“就知道哭!讓你瞎跑,就知道添亂!”
“你現在說他有意義嗎?他還是個孩子,知道什麽?”朱小店說。
“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甄玉鳳把矛頭轉向朱小店,“看個孩子都看不住,你還能乾點什麽!真不知道要你們有什麽用,你爹媽什麽也乾不了,你也乾不了!孩子都這麽大了,也沒見他們帶過一天!”
“你這話什麽意思?”朱小店聽到甄玉鳳對父母的指責再也坐不住了,和她爭辯起來,“從咱倆認識到結婚,你說什麽我都依著,你不想跟爸媽住,我也依著你。天天出生,我沒日沒夜的伺候你,說句難聽的,我對自己的親爹親媽都沒像對你這樣過,你還想怎麽樣?我爹媽是沒有本事,我們家也窮,那你當初為什麽還要嫁給我?”
“朱小店,你的意思是我倒貼你們家唄?”
“我沒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甄玉鳳不依不饒指著朱小店說,“你今天把話跟我說清楚,不說清楚咱倆沒完!”
朱小店抱起孩子轉身往裡屋走,“我沒空跟你吵架。”
“朱小店你給我站住!”甄玉鳳氣急敗壞的跟進裡屋,“你知不知道這個房子是誰花錢蓋的,是我的錢!”
“我知道。”朱小店把朱天天放在床上,輕聲哄著,“乖,睡覺啊。睡醒了胳膊就不疼了。”
甄玉鳳不理會朱天天的病情,站在床邊大聲呵斥自己的丈夫,“你現在甩臉子給誰看呢,給我嗎?我告訴你,在這個家要不是我,你們早喝西北風去了!你有什麽資格埋怨我!”
“你說夠了嗎?”朱小店大喝一聲,然後看了看躺在床上眼中噙淚的朱天天,緩了緩情緒,“孩子要睡覺了,你不要鬧。”
朱天天用純真無邪的眼神望著她,甄玉鳳看了眼孩子轉身離開。
晚上,朱小店的父母端著做好的飯菜來家裡。朱小店的母親看著孩子的胳膊心疼不已,“誒喲,我的大孫子啊,還疼不?”
朱天天一隻手拿著杓子喝粥,奶聲奶氣的說:“疼。”
朱小店的母親摸了摸孩子的頭,“以後可得當心,不能爬高了,知道不。你看這摔著了,是不是又打針了。”
“嗯。”朱天天邊吃邊答應著。
“玉鳳呢?又出去打牌了?”朱小店的父親問。
“不知道。”朱小店沒好氣的回答。
朱小店的母親看出端倪,問道:“又吵架了?你也是的,老跟她置什麽氣。”
“我沒跟她置氣。”朱小店邊吃飯邊說,“她不管孩子就算了,還吼孩子。天天才多大,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她倒好,聽說孩子摔了不先想著問孩子摔的怎麽樣,先吼一頓。”
“這玉鳳也是,再怎樣也得管管孩子啊。”朱小店的母親歎聲道。
三人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甄玉鳳回來了。
“媽媽!”朱天天見甄玉鳳走進來,開心的放下碗筷跑上前單手抱住她的腿,仰著脖子笑著。
甄玉鳳低頭摸了摸他的頭。
“玉鳳回來啦,吃飯了嗎?正好,我都做好給你們端過來了,趁熱吃。”朱小店的母親笑著說。
“我吃過了,你們吃吧。”甄玉鳳面無表情的看了眼桌上的飯菜,轉身進了裡屋。
朱天天站在原地,看了看爸爸、爺爺和奶奶,又看了看走進裡屋的媽媽,想跟進去又不敢動。
“天天,過來,把飯吃完。”朱小店的父親朝他招了招手,朱天天走到飯桌前坐下繼續吃飯。
朱小店自顧吃著飯,什麽話也沒說。
吃完飯,朱小店的母親收拾好碗筷,父親又陪著朱天天玩了一會,老兩口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準備離開。
“小店,玉鳳,我們先回去了啊。”朱小店的母親和聲和氣的說道。
“嗯,路上慢點啊。”朱小店說。
“等一下。”甄玉鳳走出裡屋,突然攔住兩人,“正好今天人齊,咱們把該說的都說清楚,免得以後落埋怨。”
“甄玉鳳,差不多得了啊!”朱小店看著她說,“你別沒事找事。”
“誰沒事找事?朱小店,白天你說什麽都依著我,說我倒貼你,說我這不管那不管。現在爸媽都在,說說吧,你這話什麽意思?”甄玉鳳說。
“小店。”朱小店的母親看著兒子。
朱小店不想當著父母的面跟甄玉鳳起爭執,於是說道:“爸媽,你們先回吧。”
老兩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
“怎麽?白天敢說,現在當著父母的面不敢說啦?”甄玉鳳冷笑道,“朱小店,你還是不是男人,啊。你不說是吧,行,我說。”
甄玉鳳看著老兩口繼續說:“當初我們倆結婚的時候,你們家拿不出錢來置辦婚禮,買家具請酒席的錢是我出的,沒錯吧?”
“是,那會我們家確實……”朱小店的母親面露尷尬。
甄玉鳳打斷她的話,指著房子接著說:“這房子也是我花錢蓋的,也沒錯吧?”
“玉鳳,小店要是有什麽做的不對的,你別往心裡去,他是個直腸子。”朱小店的父親打著圓場。
“就是,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啊。”朱小店的母親接話道。
甄玉鳳見兩個老人一搭一唱的替兒子說話話,她看著一旁的朱小店更是氣不打一出來,“你這算什麽?自己惹的禍,讓爹媽出面?”
“你別無理取鬧!這麽大點事翻來覆去,你不煩啊!”朱小店不耐煩的說。
甄玉鳳聽到這話更來氣,“你還不耐煩了!要是過不下去就離婚!”
聽到離婚兩個字,老兩口嚇了一跳。朱小店的母親急忙拉著甄玉鳳的手說:“誒喲,可不能隨便說離婚,孩子都這麽大了,想想孩子。”
朱小店的父親也跟著呵斥兒子,“你想幹什麽,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的!這麽大的人了,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
結婚這些年,朱小店早就習慣了父母站在甄玉鳳這邊替她說話,知道的是他朱小店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這家的上門女婿,任由這一家三口使喚和訓斥。
廉傑看著眼前這個被磨平了棱角的男人,甄玉鳳是有多麽強勢才能讓他的父母都害怕她。
“她都這樣對待你們了,你和父母沒想過離開嗎?”
“想過,可孩子一天天長大,孩子不能沒有媽。”朱小店無奈的說,“為了孩子,為了讓他有個完整的家,我不能讓他毀在我手裡。”
“可她並不想管孩子。”
“農村的孩子不像城裡的孩子,街裡街坊的都太熟了,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我家的事全村都知道了,每天背後指指點點的人太多,我不在乎這些,可我不能讓天天被人說是沒媽的孩子。”朱小店摸了摸眼角的淚水說。
“你恨她嗎?”廉傑問。
“說不恨是假的。”朱小店抬起頭看著廉傑,“我曾經恨的想殺了她,可我忍住了。”
“為什麽說謊?”
朱小店歎了口氣, 繼續說:“那天早上天天朝著要吃包子,她煩了,就衝孩子嚷了幾句,本來前一晚我們就為了上墳的事吵了一架,我心煩的不得了,就趁給她盛粥的時候在裡面下了藥。”
“什麽藥?”廉傑問。
“安眠藥。”朱小店解釋道,“我失眠,所以經常吃安眠藥。”
“下了多少?怎麽下的?”
“半瓶,我把藥磨成了粉,放在粥裡。”
“半瓶藥碾成粉一定很苦,她沒察覺?”
“她沒喝。”
“為什麽?”
“正準備要吃的時候,韓大姐來了,說要買點紅薯粉,她去給韓大姐稱紅薯粉去了。”朱小店沒等廉傑開口問,繼續說道,“我當時心裡也有點害怕,就,就把粥給倒了,然後帶著孩子出了門。”
“警方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哪?”廉傑問。
“墳上。”朱小店說,“我接到電話的時候害怕你們把我當嫌疑人,我不想讓孩子沒人管,所以就謊稱自己帶著孩子一早去了市集。”
廉傑看了他片刻,心裡很想把這個男人罵一頓,可轉頭一想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兒子,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廉傑雖然沒有孩子,但是向嵐已經申請調崗準備備孕,他也即將成為一個父親,以後面對孩子的時候他也許會和朱小店一樣,為了孩子能夠健康快樂的成長而放棄一些事情。
然而,此刻他是人民警察,他必須把朱小店帶回局裡做詳細調查,這不僅是為死者負責,更是為朱天天負責,孩子是無辜的,他已經沒有了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