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傑和向嵐先後走進審訊室,林慧已經坐在審訊椅上,一名女警見兩人進來,微微點頭示意後離開。
林慧抬頭直愣愣的看著兩人,沒有了精致的妝容,整個人也顯得很憔悴。
“林慧,想好了嗎?”向嵐突然開口問道,“還是不想說?”
“該說的我都說了。”林慧啞著嗓子說。
“我們去看過你的公公婆婆,他們很好。”向嵐說,“你的婆婆已經出院了,目前狀況良好,她問起過你。”
林慧看著向嵐說:“問我什麽?”
向嵐說:“問你在裡面過的怎麽樣。問你是不是真的參與殺害她的兒子。林慧,你愛過馮峰嗎?”
林慧別開她的眼神,低垂的眼瞼蓋住暗淡無光的眼睛,聲音毫無波瀾,“曾經愛過。”
“後來呢?”沒等林慧開口,她又補充道,“我說的是在馮峰死之前。”
林慧沒有回答。
“朱小店和陳露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廉傑突然轉移話題。
“嗯?”林慧沒明白他的意思。
“如你所說,你說那晚是送朱小店去梅河村的,顯然那是去見陳露的,對吧。”廉傑說。
林慧眼神閃爍,嘴唇一張一合。
向嵐從文件夾裡拿出一張合影照片,上面兩個女孩並肩站著,林慧表情自然,但旁邊的女孩五官清秀,雖然乍一看並沒有那麽驚豔,但屬於耐看的類型,站在林慧旁邊略微顯得有些拘謹。
向嵐說:“這張照片是我們在你家搜查時發現的,這上面站在你身邊的女孩就是陳露吧?這是什麽時候拍的?”
林慧盯著她手裡的照片看了看,“大一剛入學的時候。”
“你和陳露是大學同學?”廉傑問。
林慧點點頭,“大一的時候我們一個寢室,這張照片是剛入學的第一天拍的。陳露性格比較內向,不太愛說話,我們寢室一共六個人,我和她的關系是最要好的。”
“陳露的臉是怎麽回事?”廉傑問。
林慧低著頭,“大二下半年放暑假,被,被火燒的。”
“你親眼看到的?”廉傑看著她說。
林慧搖搖頭,“她告訴我的。”
“學校知道這件事嗎?”向嵐問。
“不知道。”林慧說,“她沒有回學校。”
廉傑疑惑地問道:“沒有回學校是什麽意思?”
林慧歎了口氣抬起頭看著兩人,眼神與剛才有了明顯變化,此刻她的眼睛突然有了光亮,仿佛想要去爭取某種希望一樣。
“她明明可以念完大學,她都已經把下學期的學費都掙出來了,就因為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那個沒用的父親,她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林慧幾乎是嘶吼著說出這些話的。
廉傑突然睜大眼睛,聲音發緊,死死地盯著她說:“你說什麽?!陳露是中途退學的?”
向嵐見他變得緊張起來,意識到林慧交代的問題很可能是案件的關鍵線索。
“嗯,大二暑假回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等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開學一周後了。”林慧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她跟我打電話說自己遇到了點事,暫時不能回學校了。剛開始我以為她是為了多跟自己的男朋友待幾天,還嘲諷她被愛情衝昏了頭。”
“她有男朋友?”廉傑繼續問。
“大一下半年認識的。”林慧接著說,“兩個人感情很好,那個男的偶爾會到學校找陳露。”
“你見過他嗎?”向嵐問。
林慧搖了搖頭說:“我只知道那個男的在學校附近的電子廠上班,是個普通的工人,比陳露年紀要小一點。”
“陳露說她暫時不能回去,沒有說具體的原因?”廉傑問。
林慧又沉默不語。
“林慧。”向嵐輕聲喚道,“你應該清楚,案子查到現在,能幫你和陳露的只有我們,如果你還想隱瞞下去……”
“一周之後,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林慧頓了頓,接著說,“我到醫院的時候,陳露已經做完了手術,醫生說她被送進來的時候臉部燒傷嚴重,如果想恢復還要做至少三次手術。”
廉傑邊聽著林慧的講述,邊掏出手機給陳辰發了條信息,讓他去調查一下林慧上的是哪所大學。
“我問陳露發生了什麽事,她開始只是哭,什麽都不肯說。”林慧說,“後來在我的逼問下,她才告訴我。”
叮——廉傑的手機屏幕亮起,陳辰發來了調查結果,“廉隊,查到了,林慧是在咱們本省的農業學院就讀的,和陳正雨是同一所大學!”
廉傑回復了一句“知道了。”隨即放下手機看著林慧說,“你認識陳正雨嗎?”
林慧一怔,“你……”
“看你的反應,那就是認識的,對吧。”廉傑看著她,“陳露就是陳正雨,對嗎?”
林慧驚訝的看著他說:“你已經查到了?”
廉傑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陳正雨也就是甄玉鳳的姐姐。”
向嵐和林慧同時朝廉傑投去驚愕的眼神。
林慧驚訝於廉傑已經查到了陳正雨。
向嵐則是驚訝廉傑原來已經猜到了真相,他再審林慧只是為了證實自己的懷疑。
“陳正雨是陳家唯一的大學生,她的母親在送走最小的女兒之後患上了精神疾病,大姐也因為當年小妹被送人一事與父母關系變得格外緊張,至於弟弟……”廉傑停頓了幾秒,接著說,“你剛才也說了,弟弟不爭氣。十幾年前,陳正雨放假回家,弟弟陳正青因為沒錢搶走了她當家教的錢,為此姐弟倆發生爭執,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沒能阻止弟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搶走所有的錢。這筆錢,應該就是你說的下學期的學費。”
“陳正青離開家以後,陳正雨就失蹤了。林慧,她是怎麽變成陳露的?”廉傑眼神犀利的盯著她,一字一句的說,“她的所謂‘失蹤’是不是跟你有關系?”
林慧咬著嘴唇,回想著當年的往事。
醫院病房裡,陳正雨的整個頭包裹著,只露出兩雙含淚的眼睛和帶著血痂的嘴。
“你爸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嗎?”林慧坐在床邊邊剝橘子邊問。
陳正雨搖搖頭,聲音嘶啞的說:“我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反正他的眼裡也沒有我。大姐遠嫁南方也已經和這個家脫離了關系,他更覺得我遲早也會變成和大姐一樣。”
“那陳正青呢?你不打算報警嗎?”林慧掰了一小瓣橘子放在她嘴邊,“還有那個人,你也不打算追究他們的責任嗎?”
陳正雨微微張開嘴把橘子咬進嘴裡,慢慢咀嚼著,“追究了又能怎麽樣,我的錢就能回來嗎?我就能恢復到以前的容貌嗎?”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林慧看著她問道。
“就當我死了吧。”陳正雨說完這句話,眼角流下一行淚水。
林慧見她不想再與那些人有任何瓜葛,歎了口氣沒再堅持。
“你男朋友呢?他知道你在醫院嗎?”林慧又把一小瓣橘子放在她的嘴邊。
“不知道。”陳正雨沒有咬橘子,輕聲說道,“我不想讓他看到現在的我。我已經想好了,我打算跟他分手,反正我們也不可能有未來了,不如就這樣算了。”
“你舍得嗎?”林慧把橘子收回來,和其他的一起放在床頭櫃的碗裡,“你們倆感情那麽好,他又那麽疼你。分手,他會答應嗎?”
“不然呢?跟這樣的我過一輩子?”陳正雨歎息道,“算了,這樣對彼此都好。”
“行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就先好好養病吧,其他的以後再說。”林慧站起身看著她,“學校那邊要不要……”
“不要!不能說!”陳正雨突然激動的拉住她的手腕。
“為什麽?”林慧不解。
陳正雨沉默了幾秒,緩緩說道:“學校要是知道了,他就知道了。”
林慧知道她想說,如果學校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鬧到警局,畢竟學校有責任保護學生的安全。陳正雨受到這麽大的傷害,警察肯定會深入調查,到時候恐怕媒體也會知道。真到了那一步,別說全校師生,恐怕連社會上也都會知道她的情況,陳正雨的男友也一定會知道。
林慧看著她點了點頭,“行吧,我不說。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去買點東西。”
幾個月後,林慧接陳正雨出院,並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把她安頓在那裡,就這樣陳正雨躲躲藏藏的過了十年。
“那她是什麽時候改的名字?”廉傑問。
“出院之後,她就開始過上了隱姓埋名的生活。”林慧說。
向嵐把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站起身走到林慧面前,放在她手裡,“喝點水吧。”
“謝謝。”林慧喝了口水。
向嵐坐回到位置上。
廉傑繼續問道:“你是什麽時候認識的馮峰?”
林慧用手擦了擦嘴說:“大三,一次學校的聯誼會上認識的。”
“那個時候你知道甄玉鳳和他的關系嗎?我說的是不正當關系。”廉傑說。
林慧搖搖頭,“不知道。我第一次見她是在馮峰爸爸的生日宴上。”
“那次他們之間有什麽異樣嗎?”
“沒有,很正常。”
“你確定?”廉傑追問。
林慧看著他說:“反正我在我面前他們沒有什麽不正常的。”
“你之前說在你們結婚前他們兩個因為錢和房子的事關系非常緊張。”廉傑翻看著之前的筆錄說,“這件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們準備結婚前,甄玉鳳突然提出來的。”
“朱小店和甄玉鳳從相親到結婚,這事你知道多少?”廉傑說。
“朱小店……”甄玉鳳欲言又止。
廉傑用食指點了點桌子,“不要隱瞞。”
林慧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說道:“朱小店和甄玉鳳是什麽時候認識的我不清楚,我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結婚了。”
廉傑思忖著,向嵐正要繼續問,林慧突然開口打斷她,“朱小店就是陳露……”她看了看兩人,“陳正雨,是陳正雨當年的男朋友。”
向嵐和廉傑驚訝的異口同聲道:“什麽?!”
陳辰坐在電腦前翻看著林慧的背景資料,坐在一旁的何雁伸了個懶腰,“誒喲,我的媽呀,我和老腰喲!”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何雁急忙拿起接聽,“喂,嗯,我是。方便,你說吧。”說著拿起筆開始記錄,“聯系方式有嗎?好,謝謝!”
掛斷電話,何雁站起身抓起桌上記錄的便簽紙,拍了拍旁邊陳辰的肩膀,“小辰,跟我走!”
陳辰一愣,看著她向外走的背影,“去哪啊?”
何雁回頭衝他喊道,“甄玉鳳當年就讀的學校來消息了,趕緊的走!”
陳辰放下手裡的工作,急忙站起身追了出去。
陳辰開車在馬路上一路飛馳,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行政樓三層教務處,教務主任賀銘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幾上,“兩位喝水。”
何雁客氣的道謝後,說道:“賀主任,您說找到了甄玉鳳的學籍檔案了是嗎?”
賀銘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笑著說:“對,這段時間學校一直忙著行政樓的搬遷,所以在搬遷過程中對過往資料進行整理的時候在一些老檔案裡找的。”
“能給我們看看嗎?”何雁客氣的說。
賀銘擺弄著電腦,說道:“能,因為是老檔案,所以搬遷之後我們就輸入到了電子系統裡,我這就給你們調出來。”
“謝謝。”何雁說。
“哦,在這,來,你們看!”賀銘指著電腦屏幕說。
何雁和陳辰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湊到電腦屏幕前,看到上面是一條關於甄玉鳳的處分。
“打架鬥毆?”陳辰疑惑的看著屏幕。
“嗯。”賀銘應答。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當時是誰處理的?”何雁問。
賀銘扒拉了兩下鼠標,“十六年前,誰處理的?我看看啊……呀,沒寫。”
陳辰和何雁泄了口氣。
陳辰小聲嘀咕道:“怎麽線索又斷了。”
“您還記得當時學校的教務處主任是誰嗎?”何雁對賀銘說。
“記得,陸老師。”賀銘回答。
“這位老師現在在本市嗎?”
“在,退休之後就搬到了兒子家住。”賀銘邊說邊調取往屆教師職工資料,“喏,這是聯系方式。”
何雁拿出手機記錄下陸老師聯系方式後和陳辰離開學校。
市中心某高檔小區,何雁和陳辰把車停在公共停車場。
“謔,這小區不便宜吧?”何雁仰著脖子環顧四周的高層,羨慕的說道。
“嗯,應該吧。”陳辰隨意的答了一句。
二幢十五層,電梯到達。
陳辰和何雁走出電梯,左右看了看,一梯兩戶的格局,樓道都格外寬敞。
陳辰指著左邊說:“這邊。”
何雁走到門前,回頭和陳辰對視一眼,抬起手摁下了門鈴。
“來啦!”門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門打開,一位樸素的中年女人站在門裡看著門外的何雁和陳辰,“你們找誰?”
何雁和陳辰同時掏出警官證。
何雁客氣的問道:“請問這裡是陸老師家嗎?”
“是。”中年女人回答。
“劉姐,誰呀?”客廳裡傳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中年女人回頭答道:“是警察。”
聞言,一名頭髮半白的老先生走到門口,看著何雁和陳辰說:“哦,你們就是剛給我打電話的警官吧。進來說吧。”
中年女人往一旁站了站,“請進吧。”
何雁點頭道謝,陳辰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