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葉府正門前烏泱泱的圍著一大群人,時間精準的十點零八分。
“砰!”
一隻大紅炮仗衝天而起,在空中啪的一聲巨響,炸開了,大紅色碎屑陽光中灑落,宛如落英,紛紛揚揚。
那炮仗有手臂粗,炸聲震得三裡外人的耳膜都嗡嗡作響。隨之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掀天覆地,“劈裡啪啦”、“劈裡啪啦“響成了一片。
人群中有一位老阿婆提拎拐杖,雙手用力捂住耳朵,鞭炮聲震得她臉皮子直抖,跺腳嚷嚷:
“太響啦!我受不了啦,耳朵都屏氣啦!”
鞭炮聲久久不息,響了好半天才結束,圍觀閑人被震得耳朵屏氣,莫不撥浪鼓似的一通甩頭通氣。
“大吉大利!——百無禁忌!——跨火盆!”一個聲音大喊道。
葉府門前一隻大火盆席地擺放,盆口搖曳著淡藍色的火苗。
盆內的朱砂和著木炭已被酒精點燃。在紫郡,這俗稱“三昧真火”盆,據說跨過火盆,能去阻晦氣。
一聲輕輕的咳嗽,火盆前立著一位背影修長的年輕男子,手捏紙巾沾了下嘴唇。
男子身著白錦襯衣,約二十六七歲的年紀,修長的背影,看上去風度翩翩,提腿一跨,從火盆”上越過。
“公子入府,好運滾滾來!”司儀的聲音喜氣洋洋。
那白衣男子徑直走入了葉府大門。
人群中那阿婆拄著拐杖,伸長脖子,眯著眼張了張,問道:“怎麽回事,結婚還是出喪?炮仗弄這麽大的動靜!”
陽光下這老阿婆滿面褶皺,眯著眼兒,上了歲數,好像視力不好,但她這一嗓子,也不知是耳朵屏氣還是怎的,叫的聲音卻是不低,許多人都聽著了。
十幾個人中有七八個都轉頭向阿婆這邊睃看,顯是在找剛才人群中誰喊的。
阿婆身旁一位好心男子忙將阿婆拽進人群,悄聲道:“阿婆,這炮仗是出獄去晦氣的!小心說話,”
好心男子忙拽了她衣角,小聲道:“阿婆,你又亂說話啦!頂爺又沒進過監獄,剛才跨火盆的是葉家的老三!”
“老三?三少!”阿婆突然提高了嗓門,隨之雞皮疙瘩的臉上現出了憤怒的神色,大聲道:“好啊!好小子!終於進監獄啦!十八年前,他家老三砸碎了我娘家三塊花玻璃,那窗戶花玻璃可好啦,都是花琉璃的!這帳沒法算了呀!”
附近人均想:“十八年前?那三少才七八歲。”還是小孩,砸玻璃是調皮。
阿婆滿面激憤,緒愈加激動,提起拐杖朝地上一頓猛戳,叫道:
“葉家老大呢?他更不是東西,他有沒有進去?十三四歲,人一點點大,就調戲我娘家小侄女!你們都不知道啊,當時我小侄女都三十好幾,嫁人生小孩了……”附近人急忙擺手,這聽到了,可不得了!好心男子忙將阿婆拽得遠遠的。
閑觀者垂頭嘻笑,葉家老大好色,誰都知道。人群中一位胖女人笑道:“太子昊不是去加祿了嗎?”旁邊一男子滿面譏笑之色,接話道:“是啊,這一來,都快四五年了吧!”
“有啦有啦,最起碼有五年了。”一位中年婦女小聲插嘴,“聽說好像是給'一根筋'逼走的啦。”
先前那男子低頭嘿嘿笑了兩聲,好像知道點內情,向那婦女低聲說道:“太子昊勾引阿Sir老婆,色膽包天,落在了'一根筋’手裡,被荊Sir逼得走投無路,紫郡混不下去了,
才跑去了加祿。” “這事我聽說過。”附近有人點頭。“是啊,是啊。”幾人應和道。
胖女人格格笑了起來,掩了掩嘴,臉紅紅的啐道:“真是個大色鬼,連阿Sir的老婆都敢勾引!”
要說敢勾引巡檢司阿Sir的老婆,一般人還真沒那個膽。七八個人都低聲笑了起來。
中年婦女道:“好色,這都不要命了!”
先前那男子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沒聽說過色膽包天嗎?”中年婦女點頭道:“是啊,就是色膽包天嘛!”
“這太子昊啊,就好這一口,一般大姑娘他還不要,專喜歡勾引別人老婆。”
“啊!還有這個惡習!”
“勾引別人老婆,這……這太過分了!”“確實過分……”人群紛紛道。
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謹慎地向四下瞧了瞧,小聲道:“好啦,好啦!你們都別說了,小心給聽到了,惹禍上身!”嘴角一努,。
幾人都住了嘴。
人群中忽又有人咦了一聲,低低道:“三少不是判了四年的嗎?怎麽今天就出來了?怪啊,這算算才一年多啊!”
“嗨,這有什麽怪的啦?人家上訴的唄!”人群裡不知誰說了一句。
胖女人插嘴道:“上訴?”
“嗯,肯定是上訴減刑的啦,否則能提前釋放?”
戴眼鏡的男子搖頭,深沉地一笑,道:“上訴?上訴四年就能改判成一年?我看恐怕沒那麽簡單吧。”
那阿婆在人堆裡聽著了,拐杖猛戳,大聲道:“真是沒天理啊!搞黑社會的也上訴,難道還冤屈了不成?”先前那好心男子忙道:“阿婆,別喊了!別喊了!要說法律人家有專門的法律顧問,那都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師啦!”
有人歎了口氣,道:“唉,這下紫郡又要烏煙瘴氣啦。”周圍四五個人都搖了搖頭,不作聲了。
那中年婦女道:“你們知道吧?利群今天在恆隆擺了接風宴,許多有名望的人,天沒亮就趕去送禮了,都巴結著呢!”
戴眼鏡的男子歎了口氣,搖頭感慨的道:“要做生意,不打點好利群怎麽行?”那胖女人踮著腳尖,手向斜對面路口一指,叫了起來:
“唉唉,你們看!那輛車是幹什麽的?一直停在那兒!”
十幾人都轉頭瞧去,只見水泥路岔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轎車,駕駛室車窗洞開,伸出來一條手臂,手裡還夾著煙頭。
這輛車孤綽綽的停在岔路口,顯得古怪,車裡是坐著人的,卻瞧不清楚。
要是來賀禮的親朋好友,應將車開進葉家府,慶賀才是。這不遠不近的停在葉府大門前,人也不下車?
“車裡是誰啊?”有人好奇的道。
“是'一根筋’。”
“什麽?荊Sir!”
“我過來的時候瞧見了,就是荊Sir。”
“啊,是荊Sir!”
“'一根筋’來幹什麽?”
戴眼鏡的男子道:“荊Sir來幹什麽?他當然是來盯三少的啦!”幾人聽了,都是臉色一變。
胖女人道:“三少可是剛出獄啊,荊Sir就盯上了!”
“是啊,是啊……”
眾人七嘴八舌,正在這時,忽聽到一聲汽車喇叭聲響,一輛加長版橋車從葉府側門裡駛了出來,沿水泥路緩緩向門口開來。
黑色的車身陽光下錚亮,圍觀閑人中有人認得是頂爺的座駕。
大家紛紛避讓,黑轎車穿過人群,開到正門前徐徐停下。
那轎車剛停穩,葉府門中紅影一閃,竄出來一物。
卻是一條半人多高的巨犬,遍體紅毛。
人群隨即爆發出尖叫聲,前人紛紛撒腿就跑,有人叫道:
“三少的狗!”
“三少的狗!”
“小心咬著了,那狗很凶的!”
巨犬四足扒地,胸前耷拉著兩大塊皮囊,潑喇喇一甩,眼裡發出綠幽幽的光,宛如一頭惡狼。
圍觀者膽戰心驚,尖叫聲四起,這時葉府門中傳出一聲輕咳,那條惡狼一般的巨犬立刻搖頭晃尾,掉頭向大門跑去。
一男子從府門中走出,正是先前那跨火盆的年輕男子,右臂彎斜搭一件西裝,惡犬迎著他繞膝廝蹭。
這男子面如冠玉,俊秀絕倫,亮眸如星,微微含笑,一襲白錦襯衣,一塵不染,飄逸脫俗,風度雅致!
有人叫道:“三少!三少!”
這年輕男子正是葉喜雨,葉府老三,人稱“三少”。
卻是翩翩一公子,當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哪裡有半點黑道氣質?
那胖女人嚶唷一聲,紅暈滿面的叫道:“三少好帥啊!好帥!一點都沒有變!”
葉喜雨輕輕咳嗽,含笑捏紙巾沾了下唇,仰起頭,面對陽光,閉目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
其時上午十點多鍾,陽光強烈,只見他清秀絕倫的一張臉,陽光下面頰清廋,似泛出一種病態的白。
兩片薄薄的嘴唇,唇角蕩漾起一縷自由舒展的笑意。
“哥!”
從車後快步走出一個穿黃花襯衫的小個子馬仔,尖嘴猴腮,面目猥瑣。他嗓門尖細,嗓音比女人還尖,但他的語氣卻是喜滋滋的,十分的欣喜。
“渣渣。”葉喜雨笑道。
馬仔叫道:“哥快上車!我想死你了!快上車!”神情激動地伸手拉了下葉喜雨,又急轉身,跑到車前,拉開了後車門請葉喜雨上車。
葉喜雨微笑走過來,那惡犬卻搶先一步,身子一縱,撲棱的一聲,竄進了車裡。馬仔低頭, 嘿的尖笑道:
“紅蝠!”
這時人群裡有人咬著牙道:“渣渣!這小子最壞!壞透了,一肚子全他娘的是壞水!”七八人紛紛應和:“是啊!”“不是東西!”“這小子壞透了!”聲音憤恨,怨聲載道。
葉喜雨上了車,渣渣關上後車門,喜滋滋鑽進了副駕駛座。
岔路口那輛白色的轎車還在,車窗伸出來的一條手臂,陽光下肌肉強壯,膚色黝黑,指間夾著半截冒煙的煙頭。
利群的車隊一輛接一輛從車前路口駛過。
那隻手臂縮進車內,好像猛地吸了口煙,緊接著呼的一下,帶火星的煙頭從車窗彈了出來。
白橋車隨即轟隆的發動起來,尾隨在車隊之後。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從車內飄了出來:“荊Sir,我們這樣的明目張膽,葉喜雨已經知道我們在盯他了!他剛出來,別觸他霉頭,今天就別跟了,算了吧!”聲音顫抖,顯然十分緊張。
紫郡人恐怕沒有不知道,在紫郡一直流傳著“寧得罪高陽,不得罪三少。”
車窗裡隨即傳出一聲粗重、不屑的冷哼,一個粗粗的男子嗓音說道:“對付這種人,就要明目張膽,我們巡檢司還怕黑社會?笑話!”粗聲粗氣的聲音毫無畏懼,相反充滿了不屑。
轟隆的一下,白轎車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加速飆了上去。
車裡年輕男子叫道:“荊Sir!荊Sir!別跟太緊……”
一般綽號能叫“一根筋”的人,一定固執,如果湊巧他還是警察,那他一定是個非常難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