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艇的餐廳十分特別,似乎是為了集中保護而用其他艙室臨時改造的,為了照顧來自不同地區學者的飲食習慣,晚餐的種類也花樣繁多,甚至還有各種各樣的茶點小吃,可即便如此,李博涵也只是簡單吃了些面食就和黎平安一同離開了餐廳。
在黎平安的帶領下,李博涵來到了一個更加狹小的會議室,裡面的人早已等候多時。
黎平安安排李博涵坐下後便立刻向眾人介紹道:“這位就是李博涵教授。”
李博涵朝眾人點了點頭,然說道:“小黎,你和我說說情況吧,我該怎麽幫你們?”
“情況是這樣的,我們的調查組經過調查,成功查到了莫雲峰的住處,可當調查員到達莫雲峰的住宅時,發現其住宅在半小時前發生了火災,雖然大火已經被當地消防部門撲滅,可房屋的百分之九十還是被大火給毀掉了,我們在現場還發現了一具被燒焦的屍體,經過DNA比對,確認了屍體就是盛峰科技的老總莫雲峰。”
李博涵聽到這,直接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一個早上還見著面的大活人,轉眼就變成了一具燒焦的屍體,生與死之間的巨大差異化,讓李博涵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我們的調查員也對屍體進行了死亡鑒定,但由於屍體被燒毀程度嚴重,無法判斷其是否在火災發生前就已經死亡,另外……”黎平安補充道,“我們沒有在現場發現石碑。”
“沒有石碑的話,是不是可以判斷為,有人為了盜走石碑而故意放火殺人呢?”李博涵問道。
“雖然調查出的起火原因是天然氣泄露,不過我們不排除您說的放火殺人這一點,並且其可能性極大。”黎平安點了點頭說道。
“那關於石碑的調查線索不就斷了嗎?”李博涵歎了口氣。
“以目前狀況來看,我們只能以最壞打算來認定莫雲峰的死亡。”黎平安說道,“也就是說,莫雲峰的死亡很可能是由神秘組織所為,目的就是為了阻斷我們對殺手身上的紋身以及石碑上符文的調查,換個角度來想,這說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是對的,並且這些符文很有可能會成為關鍵點,所以我們需要李教授您的幫助。”
“可咱們現在沒有石碑,單單從那兩個殺手身上的紋身來破譯,可以說是比登天還難。”
“不,咱們有石碑。”黎平安堅定地回答道。
“你們有石碑?”李博涵驚訝得差點站起來。
“確切的說,是您的腦子裡有石碑。”
“我的腦子裡?”李博涵被黎平安說得摸不著頭腦。
“對,這位是研究神經科學的專家丁紹蘭以及她的研究團隊,他們也是這次集中保護的對象。”黎平安沒有做過多解釋,而是介紹起一旁的丁紹蘭,說道,“丁院士是腦神經方面的專家,早在幾年前就參與了有關大腦記憶方面的研究。”
“等等,你說的我腦子裡的石碑不會是要從我記憶裡找吧?”
“不愧是李教授,我們還沒有說,你就意會了。”丁紹蘭在一旁捂著嘴笑道。
“怎麽取?開瓢嗎?”李博涵也無奈地笑道。
“李教授,我和你簡單的說明一下吧,不然您心裡沒底。”丁紹蘭端正了態度說道,“近幾年我們參與了由幾家科技公司共同合作的科學研究項目,其中一個項目叫做‘完璧計劃’,主要核心任務是負責研究大腦記憶的消散與增強。”
“記憶力的增強和消退,這我倒是能理解,
可你們提到的記憶提取我還真沒聽說過,人的大腦居然能像U盤插進電腦裡一樣隨意提取裡面的內容?”李博涵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恰當的比喻。 “可以這麽理解,原本‘完璧計劃’的最終目標是找到治療PTSD,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以及阿爾茲海默症的方法,我們應對這兩種病症的方法便是記憶力的消散與增強。我們通過微電流來刺激大腦神經突觸,使其按照我們所想要的方式進行相互連接,從而可以消除甚至創造不存在的記憶。”丁紹蘭越說越起勁,就像是教導學生一樣,恨不得將要說的內容一股腦展現出來。
“可這和提取記憶有什麽關系呢?”李博涵有些似懂非懂,於是問道。
“其實叫做記憶再現似乎更加合適,其方法也是通過微電流不斷的刺激大腦,使大腦內神經突觸的連接方式重新回到特定記憶時所處的狀態,說白了就是讓大腦重新回到那段記憶形成時的樣子,重新進行記憶。”
“可你們怎麽知道我那時的大腦神經形態呢?”李博涵追問道。
“由於您是今早在與莫雲峰見面時看見的石碑,再加上您依稀記得殺手身上的紋身與石碑上的符號類似,所以我們可以認定石碑的樣子在您的大腦裡處於短期記憶的狀態,我們打算將殺手身上的紋身進行信息編碼,以信息傳遞的方式對您的大腦神經進行刺激,這種短期記憶的狀態雖然模糊,但是經過微電流的稍稍校對和增強,說不定您的大腦就可以自行匹配進行回憶,畢竟人的大腦是很神奇的。”丁紹蘭一邊比劃一邊說著。
“不懂。”李博涵簡單明了的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丁紹蘭還想再做解釋,卻被一旁尷尬的黎平安打斷了:“兩位,咱們還是繼續談談計劃吧,至於這項技術的理論知識,咱們之後再談,好嗎?”
丁紹蘭和李博涵聳了聳肩表示同意,於是黎平安接著問道:“丁院士,咱們如果需要進行記憶再現的話,需要什麽設備或者環境嗎?”
丁紹蘭想了一下,然後說道:“這項技術最近幾年已經逐漸普及,各大醫院以及研究所都有相關儀器,如果要做到掩人耳目,用我實驗室裡的那台儀器比較好,但是儀器的操作比較複雜,需要我的這幾位助理一同操作,並且我們需要對李教授的身體進行一些相關的基礎檢查,好判斷李教授的大腦能否承受得住記憶再現。”
黎平安聽完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番後說道:“那安全方面就交給我們負責吧,我會向長官請示,得到答覆後咱們盡快出發。”
“要快。”丁紹蘭補充了一句,“人的短期記憶維持不了多久。”
了解了這次行動需求後,黎平安朝兩位學者點了點頭,便離開了會議室,隻留下沉默著的眾人。
“你剛剛說要對我的身體進行檢查,那是不是意味著進行記憶再現會對我的身體造成一些……影響?”李博涵突然開口問道。
“肉體上一般不會有什麽影響,關鍵在於精神方面。”丁紹蘭喝了一口桌上的茶,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
“會造成精神錯亂嗎?”
“錯亂倒不至於,由於我們只是將相似的信息傳入您的大腦,匹配和校準全靠您自己,這就有了主觀意識下的不可控性,最壞的情況下,我們植入的信息可能會錯誤的匹配到您其他的記憶,從而造成一些精神上的損害。”丁紹蘭試圖解釋得清晰一些。
李博涵聽到丁紹蘭提到所謂的其他記憶,腦子裡不由得浮想聯翩,突然李博涵想起了什麽,握著茶杯的手開始有些微微顫抖,但又瞬間停止回憶,控制住了即將失態的自己。
丁紹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直接問道:“李教授,不如我們現在就對您進行評估吧,您曾經出現過精神方面的疾病嗎?”
“精神疾病的話……抑鬱症算嗎?”
“算,還有嗎?”
“好像就只有這個。”
“是什麽時候被診斷為抑鬱症的呢?”
“十年前吧,我妻子去世的時候。”李博涵閉上眼睛平靜地說道。
丁紹蘭沒有再追問,而是朝著一旁的助手說道:“記錄一下,如果李教授曾經有過抑鬱症,那我們在進行記憶再現的時候,得提高一下被傳輸數據的精確性,好讓大腦更容易匹配信息。”助理在一旁記錄著,現場就開始了數據的演算。
李博涵失了神般看著手裡端著的茶杯,他對記憶再現的話題已然沒有了興趣,即使這東西可能會讓他的精神受到傷害,他也不在意,因為那十年前的點點滴滴如同堤壩破裂了一般,灌入李博涵的腦子裡。
“博涵……”
“嗯?”李博涵恍惚地抬起頭應道。
“怎麽了嗎,李教授?”丁紹蘭疑惑地看著李博涵問道。
“沒……沒什麽。”李博涵喝了一口茶以掩飾尷尬。
幻聽,一種由聽覺中樞對信號錯誤加工而產生的結果,這是當年醫生的解釋。自從妻子過世後,李博涵時不時就會聽見妻子的聲音,可當他下一意識回應時,卻發現房間裡僅僅只有自己一人。如此反覆,那時候的李博涵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一樣,整天鬱鬱寡歡,也不和任何人進行交流,一直到李博涵主動尋醫治療,幻聽才逐漸消退,而這樣的長期藥物治療持續了將近二十年。
“兩位。”黎平安突然從門外走進來說道,“上面已經批準了這次行動,我們可以開始著手準備了。”
恍惚中的李博涵瞬間被黎平安的聲音拉回現實,而此刻,丁紹蘭已經完成了記憶再現時傳輸數據流的精確演算。
“我們沒問題了,隨時可以行動。”丁紹蘭說道。
“我也沒問題。”李博涵也說道。
在隨後的兩個小時裡,黎平安根據丁紹蘭所提供的實驗室位置制定了行動路線,而沿路和實驗過程中的保護措施也制定完畢。
“現在已經很晚了,兩位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會有專人來進行安排的。”黎平安說道。
丁紹蘭和李博涵打著哈欠點點頭,一同離開了會議室。
“李教授。”丁紹蘭在回休息室的途中叫住了李博涵說道,“對於您妻子的事情,我很抱歉。”
李博涵擺了擺手說道:“沒關系,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丁紹蘭還想說些什麽,卻又止於嘴邊,反倒是李博涵突然問道:“丁院士,剛剛在會上你提到的那個技術可以治療精神疾病是嗎?”
“對,主要用來治療PTSD和阿爾茨海默病,其作用……”丁紹蘭又打算長篇大論起來。
李博涵連忙抬手示意不用過多解釋,隨後同丁紹蘭簡單交流了幾句後就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裡。
李博涵一進休息室就躺在床上,他從錢包裡掏出一盒小藥片以及一張照片,看著那張許多年前自己為妻子拍下的照片,李博涵將手裡的藥盒扔到了一邊,然後看著枕頭旁的舷窗外那漆黑一片的深海,那種剛進入潛水艇的壓抑感再次襲來,由於沒有吃藥,恍惚中似乎又聽見了妻子的呼喚,李博涵閉上眼睛,伴著那時不時的輕聲呼喚慢慢蜷縮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