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對上靳秋的手機亮光,中年男子也是下意識的側頭回避了一下,等逐漸適應了刺目的光線後,這才發現進來的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不由得先是一愣,繼而面露慍色道:“誰讓你進來的?!這裡很危險,不是讓你們在外面等待救援嗎!?趕緊退出去!這裡很快就要...”
話未說完便被靳秋抓緊時機打斷:“裡面還有一個五歲的小男孩被困了!他姐姐就在外面!”
男子也是沒料到還有這一出,猶豫了片刻,咬牙道:“我過來的幾個房間都探過了,應該沒人了,這樣,我先送一個出去,你從另一邊過去找找,如果事不可為千萬別逞強,趕緊退出來,我一會再進來找找!”
語畢扭頭就往外走去,竟是絲毫不拖泥帶水,當機立斷的帶著老人先走了,遠遠留下一句:“當心點!”
靳秋收回視線,經過剛才這麽一陣交談,自己原先的緊張情緒已經完全平複過來,心中微定,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摸索著向著另一邊慢慢趟過去。就這麽手腳並用,足足又花了七八分鍾,靳秋穿過了兩個毀壞的已經面目全非的雜物間,這才終於借著手機的光亮,依稀看見前面角落裡有個隱隱綽綽的影子晃動。
“關黃庭?”靳秋試探著叫了一聲,很快就聽到了對面的回應:“是我,你也進來了?來得正好,過來幫我一下。”靳秋走近一看,這才看見前方是一堆斷裂倒塌的水泥牆板,下面一個小小的身子佝僂著腰站在下面,渾身上下落滿了白灰,整個人狼狽不堪。
“怎麽搞成這樣?找到那小孩了嗎?”靳秋剛想上前,突然發現關黃庭的身軀正不自然的微微顫抖,他這才發現上面的所有殘骸並沒有塌實落地,而是懸在半空毫無著力點,被關黃庭以一人之力扛在背上,整個畫面帶來了強烈的衝擊感,靳秋一時之間也都愣在了當地,隻喃喃的說了一句:“這,這是怎麽回事?”
關黃庭苦笑了一聲,嘟囔道:“大意了,一進來聽見裡面有小孩子哭,但外面蓋得嚴嚴實實,隻好慢慢的搬開,但就在剛才,一不小心搬掉了一根要命的木梁,整半個樓板一下子全塌了,我要是避開倒是沒問題,但裡面的小孩估計是凶多吉少了。所以沒多想就先自己撐著了,但真沒想到竟然這麽重,靠,這下虧大發了,小爺這老腰估計這會兒是廢了。”
小孩子哪來的腰?靳秋暗暗吐糟了一句,不過眼看著情況確實危急,自己這邊也是全然沒了主意,此刻也顧不上震驚關黃庭為何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詭異的巨力,連忙追問道:“那現在要怎麽做?我出去叫人來的及嗎?”
“來不及了,等你出去叫人,再過來幫忙估計至少也得十來分鍾。這裡經過剛剛這麽折騰,可能隨時會再次塌方。我剛才搬開障礙,上面還沒砸下來的時候,已經看見那小孩了,他縮在一張桌子下面,應該沒怎麽傷到,這會應該是心神過於緊張,被剛才的動靜震暈過去了。”關黃庭微微聳動一下肩膀,應該是想緩解下壓力,但沒敢太大動作,這才嘿嘿一笑:“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靳秋下意識的回答道:“靳秋。”
“金秋嚴肅氣,凜然不可容。名字倒是挺好記。”關黃庭說道,“你信不信我?”
靳秋也顧不上糾正他錯解了自家的姓,忙追問道:“我要怎麽做?”
關黃庭呼了一口氣,接著道:“你過來替我的位置,先把上面的樓板撐一下,
大概十幾息的功夫即可,我趁機會鑽進去把那小屁孩弄出來。裡面太窄了,你這塊頭估計進不去。” 靳秋抬頭又瞥了一眼關黃庭背上的巨大樓板,不由暗暗咽了口唾沫,雖然不知道這小鬼為什麽能扛得住這麽沉的重量,但自家人清楚自家事,換了他來決計是撐不住的。但當著關黃庭的面,實在不好意思直接說自己頂不住。正遲疑間,關黃庭接著又說了一句:“你不是怕我丟下你跑了吧?放心,小爺我雖然不是什麽儒門君子,但好歹咱們也有一起乾過飯的交情,如今再一起過個命,說不是兄弟也算半個朋友了吧,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好了。”說著還似笑非笑的斜眼瞥了靳秋一眼。
靳秋被這一激,雖然心裡並沒有這麽想過,但也不好再猶豫下去,暗暗咬了一下牙,點頭道:“好!那我撐著,你速度快點,小心一些!”說著上前一步,在關黃庭身旁蹲下身子,把外套脫下來墊住肩膀,做好準備後這才慢慢往上起身,頂住關黃庭背上的重量,低聲說了句:“可以了。”。關黃庭一聽毫不遲疑的叫了聲:“你穩住,我先退開了!”
話音剛落,靳秋馬上感到肩膀一緊,頓時感覺到無邊重量往自己壓來,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沉重得多,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再不退開,自己絕對會被活活壓死的恐懼感。靳秋狠狠咬了一下舌頭,強行驅散了內心的退意,暗罵了一聲自己沒出息,狠狠往上一頂肩膀。一陣陣幾要壓碎肩胛骨的劇痛傳來,靳秋憋出了一腦門的細密汗珠,這才總算是穩住了肩上的重壓,但仍舊腳下發飄,搖搖欲墜。
就在靳秋感覺自己在這度日如年的煎熬中,快要忍不住開口催促時,小腹中漸漸騰起一股股熱流,一波波流淌過全身,直到貫通到四肢百骸,甚至每一個關節,每一個毛孔都充盈著暖洋洋的力量。靳秋忍不住呼了一口氣,這才感覺重獲新生了一般,再沒有剛才那種隨時要崩潰的絕望,肩膀傳來一陣陣酥酥麻麻的,疼痛感也減弱了許多,這才有閑暇扭頭去看關黃庭那邊的動靜。
正巧這時關黃庭已經重新從廢墟中鑽了出來,手上拎著一個五六歲大昏迷不醒的男童,整個畫面仍然壓迫感十足。靳秋還沒來得及在心裡感歎這是哪裡來的怪力正太,耳邊卻聽到關黃庭急促的聲音響起:“快走快走,這裡馬上就要塌了,千萬不要停留!”說著空出的一隻手如穿花蝴蝶般連續變了幾個手勢,默念了兩句什麽,劍指連點靳秋的雙膝兩下,道一聲:“疾!”接著頭也不回的像來路竄去。
靳秋隻感覺渾身上下的暖流都急速流動起來,朝著自己的雙腿匯攏而去,並以一種特殊的路線快速循環運行起來。很快靳秋已經覺得雙腿熱的發燙,股腱之間肌肉鼓脹,升騰起一絲絲酸酸麻麻的氣力,再也按捺不住身體的衝動,肩膀猛地一縮,在頭頂的樓板往下一沉的瞬間,本能地雙腿發力,以一個詭異無比的半蹲姿勢向前猛地一竄。一躍來到了三米開外的靳秋這才後知後覺的站起身來,顧不上震驚剛才發生的一切,拔腿朝來路狂奔而去,背後傳來一陣陣隆隆的震動,逼得靳秋潛能爆發,幾乎毫無停頓的在廢墟中跳躍如飛,靈活的像一只在崖石間攀岩而上的羚羊。
來時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過來的路,回去時確實瞬息掠過,靳秋心裡震驚,但撲面而來的各種殘骸障礙,卻完全不給他深思的機會。由於速度過快,自己的反應念頭完全跟不上,難以全部避開,靳秋有心放慢腳步,身後已然傳來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哢擦斷裂聲,以及重物砸在地面的轟鳴聲,緊跟著滾滾煙塵也伴隨著從身後升騰追而起,似要吞噬面前的幾人。
“千萬別停!一股做氣衝出去,不然被埋進去就神仙難救了。”關黃庭似是感應到背後腳步聲微微放緩,右手一翻把昏迷不醒的男童扔到背上,左手順勢往上一托,換了個更省力的背姿,抽空回頭衝靳秋大喝了一聲,腳下一步不頓,很快幾個縱躍消失在靳秋的視野中。
靳秋不敢怠慢,繼續保持疾速前衝的勢頭,眼中努力捕捉閃躲著大塊的障礙物,但仍舊被不少殘骸刮傷了多處皮膚血肉,混雜著塵土的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讓他悶哼不止, 幾欲痛叫出聲。很快,前方不遠處傳來一線光亮,靳秋心裡一喜,知道出口就在眼前了,只要逃出去就重獲新生,徹底安全了。
正欲鼓起後勇做最後的衝刺之時,靳秋臉色猛然一變,他驚恐的發現自己雙腿的鼓脹感驟然間急劇消散,身體內原本充盈的力量也瞬間消散一空。整個人仿佛被突然抽空了一般,虛弱感排山倒海的一陣陣襲來,靳秋甚至連保持站立的姿勢都感到萬分艱難。
努力抬頭往出口處瞟了一眼,正看見關黃庭背著孩子的身影從前方的光亮處一閃而逝,靳秋微微張嘴,卻絕望的發現自己連叫喊的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只能聽到喉嚨裡傳出“嗬嗬”的輕微聲響。靳秋此刻心內充斥著極度的驚駭和恐懼,整個人軟倒在地,一瞬間轉過了萬千念頭,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關黃庭,想到了被救的小孩,甚至一度升起來對關黃庭多管閑事的憤懣和自己莫名其妙摻和進來逞英雄的後悔。
但是很快,腦海中的疲倦感一波波襲來,像潮水一般衝刷著靳秋殘存的意識。
後悔嗎?也許吧...但至少救下了一條性命,這波也不算虧了,如果有下輩子,一定要好好念書了,這什麽破大學,破專業,工作都不好找...可惜爸媽把我養這麽大,最傷心的就是他們,自己卻什麽都沒留下...
生命的最後時刻,靳秋反而逐漸從慌亂中慢慢平靜下來,內心似乎把一切都想通了,在意識徹底喪失前,滿懷留戀的再次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一線光明,緩緩闔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