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是小區裡數一數二的象棋高手。

　　很多老年人都下不過他，他因此還得了一個稱號，叫“劉棋王”。

　　老劉對這個稱號也沾沾自喜，畢竟下棋使他獲得了極大的成就感。

　　他和別人下棋時，遇見棋力比較差的人，經常會讓個一炮或一車。

　　老劉待人溫和，經常還會跟敗者分析對方哪裡下錯了，還會支招，所以老劉在小區下棋圈裡人緣不錯。老劉女兒雖然在外地工作，但是老劉有老夥計們的陪伴，倒也並不孤獨。逢年過節，這些下棋的人，還會聚在一起，吃吃飯，喝喝酒，搞個比賽什麽的。

　　老劉的生活可以說是非常幸福了。

　　小區裡棋力和老劉不分伯仲的是一位姓趙的老人，但是生活可以說是截然相反，老趙無依無靠，老伴早年間得了病，沒有了生育能力，去年冬天老伴撒手人寰了。

　　老趙現在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只有下棋能解一解他心中的苦悶。

　　或許這些悲慘的經歷影響了老趙下棋的風格。他棋風狠厲，招招不留手，也從來不讓子。所以主動和老趙下棋的人很少。

　　老趙經常一個人在小區的角落裡，守著個棋盤，一坐就是一天。

　　老劉則是坐在小區小廣場的中央，周圍聚了一群愛下棋的老人，好不熱鬧。

　　老趙也從來沒抱怨過什麽，也從來沒湊過熱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老劉很早就注意到了老趙，他也聽說過老趙的遭遇。

　　他之前只是聽說過老趙下棋很厲害，從來沒和老趙交過手。

　　這天，老劉看著在角落裡孤單的老趙，心中不落忍，於是站起身來，在周圍人的注視下，走向老趙那裡。

　　“老劉。”一個老人拉住了老劉。

　　老劉疑惑地看著他。

　　“別去，趙老頭，那人不行。”老人搖了搖頭，說。

　　“這下棋還分人行不行麽?”老劉甩開老人的手，徑直走了過去。

　　周圍的人早就想看看小區裡兩個下棋最厲害的人賽一盤。

　　於是都“簇擁”著老劉，走向老趙那裡。

　　老趙絲毫沒有在意，只是呆呆地看著棋盤，沒有搭理老劉一行人。

　　老劉則是沒說什麽，走到棋盤跟前，對老趙笑呵呵地說:“下一把?”

　　老趙緩緩地抬起頭，看了看老劉，說:“你要是同情我，才跟我下棋，我不下。”

　　他剛說完這句話，後面人群中就有人喊:“老趙！你這是什麽話?劉棋王……”

　　那人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劉瞪了一眼。

　　老劉轉過身，仍然笑著對老趙說:“我就是想和你分個高下。”老劉一邊說著，一邊把馬扎挪到自己屁股底下，坐了下去。

　　老趙的眼睛裡有光閃過，他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摞成一堆的棋子，說:“來。”

　　兩人擺好了棋子，就像兩位將軍布好了軍陣。

　　接著便是兩邊的博弈。

　　“走馬不好麽?”

　　“這裡為什麽不飛象?”

　　一開始，周圍的人還在嘰嘰喳喳的議論，但很快，他們就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二人下棋。他們的思路已經跟不上趙劉二人了。

　　劉趙二人每下一步，人群中有的人點點頭，表示這一招令自己心服口服;有的人則是撓撓頭，表示自己看不懂。

　　時不時還有些路人湊過來看一看，發現自己看不懂時，就走開了。

　　趙劉剛開始交手，

還你來我往，兵戎相見，棋盤之上發出一聲聲落子的脆響。　　到了後面，殺至白熱。兩人每一步棋都要想一會兒。

　　周圍的人都沒有說話，他們知道，勝負很快就要見分曉了。

　　老劉“命令”自己的最後一名“小兵”，往前走了一步，攻進了老趙的“將營”。

　　走完這一步，老劉起身來回踱步，思考著自己的下一步，也思考著老趙的下一步。

　　老趙則是死死地盯著棋盤，他也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中。

　　一盤象棋從中午殺至天黑，眾人都沒有想要回家吃飯的意思，都在全身貫注地看著這場將帥之稱。

　　老趙用自己的將吃掉了老劉的兵。

　　老劉看了後，如釋重負地笑了，說:“老趙，承讓了。”

　　老趙仔細一看，明白自己上當了，或許是光線的問題，又或許是自己太過專注於進攻，自己吃掉老劉的小兵後，竟然被老劉“白臉將”了。

　　象棋中，將帥如果在同一直線上，中間又沒有隔著其他的棋子，下一方走子的人將會獲勝，這就是“白臉將”。

　　雙方殺之殘局，剩子不過寥寥幾枚，老趙在挪動自己的將吃掉老劉的兵後，站在了和老劉的帥一條線上。

　　老趙沒有說話，站起身來，在眾人的注視下，默默地收拾著棋子和棋盤。

　　眾人終於看完了精彩的對弈，對老劉的稱讚聲不絕於耳，紛紛稱讚他最後一手實在精妙。

　　老劉一邊道謝，一邊看著老趙收拾好棋盤後，默默地離開。

　　沒有人在意老趙的退場，在眾人眼裡他只是個孤僻的“敗將”罷了。

　　老劉看著老趙的離開，心中很不是滋味，嘴上說著:“老趙也很厲害，大家以後也可以多找他下棋。”

　　老劉晚上回家吃完飯，跟老伴說了今天和老趙下棋的事情。

　　“心裡不是滋味是麽?”要說知心莫過枕邊人，老伴一眼就看出了老劉的心事。

　　“對，唉，雖然我小勝他，但是我總感覺還不如不贏。”老劉的腦海裡全是老趙孤單的背影。

　　“沒事，你啊，就是心太好了。”老伴安慰老劉。

　　“唉，你看他，無依無靠的，再看看咱們，不要說我了，就現場那些看棋的老夥計，過的都比老趙好啊。”

　　“那，不如這樣，你多和他下棋，多找找老趙，帶帶他，看看能不能讓他融進你們這個圈?”老伴說，“畢竟人這樣下去，早晚要悶出病來。”

　　老劉點頭笑著說:“對，你說的對。我試試！”

　　“先別想這麽多了，一會洗洗睡了。”老伴也笑著說，老劉開心，她也開心。

　　翌日

　　老趙聽見有人敲門，他走到門前，透過貓眼看了看。

　　他有些不敢相信，門外站著的正是老劉。老趙一直覺得，除了物業，沒有人會拜訪自己家。

　　老趙打開門，老劉笑著看著他，手裡拎著一包茶葉。

　　“你?”老趙疑惑地看著老劉。

　　“啊，我問了下物業的小孫，知道你住這了，是這樣，我還想找你下棋。”老劉說，“這不，我還帶了點好茶葉，咱們邊下邊喝，怎麽樣?”

　　老趙一邊關門，一邊說:“我是手下敗將，還下什麽?你的茶葉，我也不配喝。”

　　老劉連忙用手擋住門，說:“輸一場就輸一輩子?這就認命了?就不想贏回來?”

　　老趙愣住了，他其實內心也很想再和老劉下棋。

　　喜歡對弈的人，誰沒有勝負欲呢?他和老劉下棋的時候，心中的壓抑才能在棋盤上完全釋放出來。但是生活的蹉跎，早已使老趙心如冰封，習慣了認命。

　　老劉的話，使他的內心泛起了漣漪。

　　老趙聽了老劉的話，沉默片刻，打開了門。

　　老劉一看，連忙走了進來，高興地說:“我還換鞋麽?”

　　老趙搖了搖頭，示意不用。

　　老劉環顧了下老趙的家，簡簡單單，十分整潔，桌上還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正是年輕時的老趙，旁邊的女人應該就是他已經離開人世的老伴了。

　　老劉看到，茶幾上擺著棋盤，棋盤上正是昨天二人下的殘局。顯然老趙回去後，又進行了複盤。

　　老趙看見老劉盯著棋盤，有些尷尬地擠出一個字:“坐。”

　　老劉則是心中暗喜，晃了晃手裡的茶葉，說:“老趙，這茶葉，不是誰都能喝的。”

　　老趙說:“我也不想喝你的茶葉。”

　　“哦?這茶葉，咱倆定好，誰贏了，誰喝一杯，如何?”老劉說。

　　這激起了老趙好勝的內心，他默默地看著那包茶葉，點了點頭。

　　二人就這樣，一邊下棋，一邊泡了一壺茶，誰贏了就喝一杯。

　　兩人這一天都沒有什麽交流，心思全撲在了這風雲變幻的棋盤上。

　　很快，一壺茶就見底了。

　　老劉站起身來，說:“老趙，今天下了這一壺，真過癮，明個兒我還來，成麽?”

　　老趙還是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語，他內心也很渴望能繼續和老劉對弈，今天論輸贏，還是自己贏的多些。

　　老趙點了點頭，默許了。

　　“得勒，回見。”老劉說。

　　老劉走到門外的時候，故意說:“茶葉我留下，咱可說好了，不下棋，可不能動這茶葉。”

　　老趙聽到老劉的玩笑，僵硬冷漠的臉上微微抽動了一下，只有老趙自己才知道，那是自己笑了。

　　之後的幾天，老劉沒有再去小廣場下，而是天天來老趙家，兩人對弈飲茶，恰如兩名少年知己。

　　老趙也慢慢的習慣了老劉的到來，有時候他甚至會早起一會兒，等著老劉，聽到老劉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時，他就提前給老劉開門了。

　　老劉下棋之余，還和老趙閑聊，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避開老趙的亡妻。

　　老趙也漸漸地打開了心門，話也多了起來，對老劉講講自己以前的往事，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一次對弈之後，老劉對老趙說:“咱倆啊，沒啥好下的了，咱去小區廣場上，找別人下，成不?”

　　老趙先是一愣，隨後搖了搖頭，說:“不下，他們沒什麽水平。下的不好，還老嚷嚷。老覺得自己沒錯一樣。”

　　老劉聽了笑了笑，說:“咱倆把他們水平帶上去，不就好了麽?”

　　老劉繼續說:“人啊，都有那些時候，你原來下棋輸的時候，就沒抱怨過麽?”

　　老趙聽後，沒說話。

　　老劉說:“小區裡的老夥計們，人其實都不錯的，每個人都挺有意思，就算不下棋，聊聊天也好啊。你是厲害，但是一個人厲害有什麽意思，你把他們都教好了，都厲害了，不更有意思麽?”

　　老趙仍然沒說話。

　　老劉站起身來，說:“老趙啊，你再尋思尋思，明天我在廣場等你。”

　　就在老劉走出門外時，老趙問了一句:“去了有茶葉喝麽?”

　　老劉笑了，關上門，在門外說:“有！管夠！”

　　翌日

　　小區裡的廣場上，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喜歡象棋的人扎堆在廣場上，他們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劉棋王”，也見到了老趙。

　　這兩人在廣場上下棋，大家都很高興，因為他們都還記得上次兩人精彩的對弈。

　　更新鮮的是，這次棋桌旁邊立了個紙板，上面寫著:“贏者請喝茶”。

　　“害，這還真新鮮啊。”

　　“是啊，贏了還有茶喝。有意思。”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趙劉二人開始了精彩地對弈，結局是老趙險勝。

　　“沒看出來，趙老頭這麽厲害啊，上次輸了，這次就贏回來了。”

　　“是啊，劉棋王這次大意了，想了後三步，沒成想這老趙想了後五步。”

　　老趙聽著周圍人的議論，內心竟然有些開心，他雖然被人圍觀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端起茶杯，喝了一杯。

　　老劉笑著對眾人說:“唉，今天是我輸了，還有要和老趙下棋的麽?”

　　眾人一看老劉都沒下過老趙，雖然躍躍欲試，但是心裡都沒底兒。

　　老劉看著眾人，說:“都沒想試試的麽?老趙下棋的精妙，只有試了才知道啊。”

　　老劉的一番話，觸動了眾人的內心，有一個老人聽完後說:“我來！我試試！”

　　老劉笑了笑，說:“請吧，老孫。”

　　老孫很快就敗下陣來，嚷嚷著:“要不是我那個炮多挪了一下，唉。”

　　老劉給老趙打眼色，示意他說些什麽，老趙支支吾吾半天，說:“你那個馬不該那麽走的。”

　　老孫一聽，說:“什麽叫我那個馬不該那麽走?你明白什麽?”

　　老劉聽後，瞪了下孫大爺，說:“怎麽?我說老孫?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這種話，輸不起麽?”

　　老孫臉上一紅，說:“哪有，哪有什麽輸不起，來來來，老趙，你倒是說說，我那個馬該怎麽走?”

　　老趙聽後，便說了老孫失敗的關鍵之處，雖然講的很慢，甚至有些生硬，但是眾人仍然聽的津津有味，頻頻點頭。

　　老孫聽完後，哈哈大笑:“謝謝你哈，老趙，之前老劉指點我的時候，我也是不服過，今天又鬧脾氣弄笑話了。你這思路和老劉的思路確實不一樣啊，高，實在是高，我心服口服啦。”

　　老孫隨即親自為老趙倒了一杯茶，遞給老趙，說:“老趙，這杯茶，你該喝，我敬你。”

　　老趙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隻覺得心裡暖暖的，有什麽東西想要從眼眶裡流出來。

　　“我來！我來試試！”

　　“你等等！今個兒我還非得喝杯茶不行。”

　　老趙和其他人下了一天的象棋，老劉則是站在人群裡，笑眯眯地看著老趙。

　　時間飛逝，一天天的過去。

　　現在的老趙已經不需要什麽“贏者請喝茶”的牌子了，他也不再需要喝茶了。

　　他也有了個稱號，叫“趙棋聖”。

　　他和老劉在小區的象棋圈裡並稱“趙劉”，每天找他們兩個下棋的人一輪接著一輪。老趙和大家的關系也好了起來，大家發現老趙其實並不是一個孤僻怪異的老頭，他雖然支招的時候嘴上不留情面，但是卻十分實用精妙。偶爾還會開幾句比較“冷場”的玩笑。

　　老劉和老趙的關系越來越好，兩人都通過象棋找到了知己，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那種感覺是惺惺相惜的伯牙子期，是膠膝之交的陳重雷義。

　　直到一天早上。

　　老趙像以往一樣，大清早去廣場，打算和人下棋。

　　這天早晨格外的清冷，老趙發現廣場上竟然沒啥人，便心想等一會兒或許人就多了。

　　老趙看到了老孫，走上前和老孫打招呼，卻發現老孫一臉悲傷。

　　“怎麽了?老孫?”老趙問老孫。

　　“你不知道麽?”老孫看著老趙，眼角有些濕潤。

　　“什麽事?”

　　“老劉，他，昨晚走了……”老孫一個沒忍住，老淚縱橫。

　　老趙愣在原地。

　　他感覺天塌下來了一樣，天旋地轉。

　　要不是老孫扶住他，他便暈了過去。

　　老趙不敢相信，他也不願相信，昨天還好好的，和大家有說有笑，一起下棋的老劉，竟然走了。

　　而且走的是這樣的匆忙。

　　天地之間，仿佛又剩下老趙一個人了。

　　老趙後來才知道，老劉是晚上突發了腦梗，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搶救不過來了。

　　老趙沒有哭，他哭不出來。

　　老趙在老劉的靈堂上跪了很久，一起下棋的老夥計們怎麽拉他，他都不起來。

　　老趙再也沒去廣場下過棋。

　　大家見不著老趙，都挺擔心他的，有的人上門去拜訪，老趙都沒有開門。

　　老趙一個人在家，呆呆地看著棋盤，想起了以前和老劉對弈喝茶的日子。

　　“劉兄啊，你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先走我頭裡了啊。”老趙摸著棋盤， 自言自語，“你心好狠啊，現在又剩我一個人啦。”

　　他看見了之前老劉留在家裡的半包茶葉，泡了一壺，聞著茶香，再也憋不住了，嚎啕大哭，哭的差點背過氣去。

　　“哭什麽?老趙，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還眼淚鼻涕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老趙耳邊響起。

　　“老劉?”老趙睜開眼睛，發現老劉坐在棋盤的對面。

　　“來來來，再下一把，贏了喝茶。”老劉笑著說。

　　老趙破涕為笑，嘴角抽動著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走！”說話間，雙手顫抖地將棋盤擺好。

　　老劉哈哈大笑:“你啊你，這不是怕你太寂寞了麽?”

　　老趙罵罵咧咧地說:“你個老頭，嚇唬我幹什麽?！快下棋，看我不殺的你片甲不留。”

　　“你好大的口氣，這茶，我喝定了。”

　　沒有人知道那盤棋下了多久，沒有人知道誰輸誰贏。

　　棋友們因為太久沒見到老趙，又心想老劉的死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刺激，上門人不應，敲門門不開，實在放心不下，於是找了個懂開鎖的棋友，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打開了老趙家的門。

　　老趙坐在棋盤前，走了很久了。

　　他左手捧著和妻子年輕時的合照，右手握著一枚“將”，棋盤上是一盤沒下完的殘局。

　　聽有的人說，老趙跟著老劉，去另一邊下棋去了。還有的人說，老趙是過度傷心，心裡憔悴，也走了。

　　但是大家對於一間事都沒有紛紜。

　　那就是老趙走的特別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