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天氣預報開始了——”電視裡面漁舟唱晚娓娓響起。
“什麽天啊?”張瑞蘭問。
“陰轉雨。”時小媛說。
“啊?”張瑞蘭慌裡慌張推開門,一陣強風吹來,她眯了眯眼,趕緊去廂屋拿東西了。
“媽,這天估計有大暴雨……”沈麗剛炒完菜,推開廚房的門,抬頭望了眼遠處滾滾而來的烏雲。
“婷婷,媛媛,起風了,作業先別寫了,趕緊出來跟姥姥一塊蓋蓋麥子。”張瑞蘭手裡拎著苫布,敲著東間的落地窗,貼著玻璃張望。
“小媛,風太大,我拿不住苫布了……”
“小婷,我也是,我快被風刮跑了,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真爽,哈哈!”
“姚剛,拿木鏟,快點鏟,往這邊推,推成堆,快點,快點,要下雨了,麥子得趕緊收起來!”張瑞蘭一邊用撮子往麥堆上揚著,一邊指揮著。
“這龍王爺可真會打的噴嚏,來的真快……”姚剛弓著身子,嘴裡碎碎念。
兩個孩子中午大多數是沒地方去的,畢竟學校中午不讓留校,有時候,兩個人就在小賣鋪填飽肚子,溜達兩圈就到下午上課的時間了。
間或,央求同班管鑰匙的同學手下留情,買了午飯,偷偷溜進不鎖門的教室,趴在凳子上啃方便麵。
“你們姓什麽?”
“姓時……”
經常在商店買饅頭跟辣條,臉都混熟了。光禿腦袋比燈泡還亮的老板坐在凳子上,翹著二郎腿,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打量著兩個孩子。
“姓時?誒?家住哪?”
“嗚……竹馬村……怎麽了?”時小媛低頭啃了一口饅頭,大口地嚼著辣條說。
“竹馬村?竹馬村有姓時的?”老板不自覺地摸著大腦門,輕輕地搔著癢,好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猛地一拍雙手,“誒?你們家是不是在北邊?”
“你怎麽知道的?”
“那……是不是……有個叫時寶章的?”
“時寶章?時寶章是俺二大大啊!”時小媛差點被塞進嘴裡的饅頭噎到,猛咳了一陣,眼淚都流到嘴裡了。
一直坐在凳子上默默吃飯的時小婷也驚呆了,瞪著兩個金魚一樣的眼珠子,來回亂轉。
“二大大?哎呦,這麽說還是熟人?”老板摸著腦袋瓜子,思忖了一會,像在回憶什麽,“那時候我和恁二大大一塊當過兵,一個班,這不,當兵回來,他找了縣城的工作當了保安,我回來在學校開了個小鋪……”
“唵?你還認識俺二大大?他現在不當保安了,在煙草公司當董事長……”時小媛嘴快,不經大腦就說了出來。
“董事長?”老板快速地掩飾了自己的驚訝,轉而笑著點了點頭,仿佛在肯定時寶章的豐功偉績。
他起身順手從前台桌子上掏出一包餅乾,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哎,是挺厲害,時寶章這人,是塊好料子,當學生的時候,就想爭第一;當兵的時候,又想當老大,什麽都想拔尖……在隊裡就嚴苛要求自己,當時我還開他玩笑跟他說,你將來準能成大事!哎呀,這一晃,也不少年了,從部隊回來也一直沒聯系……”
老板的目光在兩個孩子之間遊走,隨後又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你們跟他關系挺好?還是不怎麽樣?”
“你怎麽知道的?”時小媛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打了個嗝問。
瘦弱的身體架著寬大的衣服,寒酸地配著大號的舊涼鞋——是個人也能看明白。
“嗨!我就隨便說說,跟你們聊聊天,”老板笑著扔進嘴裡最後一口餅乾,起身收拾白色保溫箱,試探的詢問,“你倆吃飽飯沒?這還有,隨便吃。”
“真的?”時小媛一聽還有吃的,眼睛瞬時有了光芒。時小婷卻站在一旁尷尬的臉紅了起來。
“真的,隨便吃,來來來~”
時小媛不客氣得拿了一個包子還有一根辣條,吧嗒吧嗒地一口接一口。時小婷則在一旁窘迫地望著妹妹。
“吃吧,吃吧,不用不好意思,我跟時寶章也算是戰友……”
時小婷在老板的盛情邀請下,謝過老板,接過了還有溫度的包子,也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她想起了村裡的小賣鋪,那年夏天她們去老金家買冰袋,趁著中午老金在躺椅上睡覺,偷走了兩包放在桌子上的冰袋。正當大口喝著解渴時,她想起了奶奶教育自己的話,便將兩毛硬幣藏在了剩余冰袋的下面。
老金家也有一對雙胞胎,她們非常出息,後來老金夫妻就離開了村子,去城裡享受生活了。沒走之前,張瑞蘭經常去他家買方便麵,聽著人家對自己的閨女讚不絕口,回頭也對她們諄諄教誨。
老板瞅著兩個孩子的吃相,心被狠狠地被揪了下,一句老話被扯了出來,“人一有錢就容易飄飄啊……”
傍晚,小學生放學了,兩個孩子照例走到操場去推自行車。
“誒?車子又倒了,今天沒刮風啊?”時小媛站在車前,一臉迷茫地撓著腦袋。
“可能誰停車,把咱們車子碰倒了……”時小婷也皺著眉頭,盯著躺在地上姿態難看歪瓜裂棗的車子說。
“不能,咱們車子雖然沒有腳撐,但是每次都是靠在一起的,結實著呢,再說,怎麽別人車子不倒?咱們的天天倒啊?”時小媛肯定地搖了搖頭,像打撥浪鼓一樣。
“可不,那是怎麽沒回事?哎,算了,趕緊騎車子回家吧。”時小婷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蹲下將自行車扶了起來。
時小媛跺著腳,抱怨著將自行車拖了起來,打撲著下車把上的灰塵,開始推著出校門。
“誒?怎麽推不動?小媛,你看,我車子的前車輪好像不轉了……”
“怎麽回事?你使勁推推,是不是前面刹車夾緊了,碰到車輪了?”時小媛指著前輪那個地方的刹車夾說。
“我看看啊……”時小婷蹲下掰了掰刹車,又費勁地推了推車子,一臉痛苦的抬頭說,“怎麽辦?還不好使!”
“怎回事,小婷,你先扶著車子,我過去看看。”由於沒有腳撐,時小媛把自己的車子放在了地上,才接過了時小婷的車子。
時寶書留的車子兩邊是帶輔輪的,輔輪卸去之後,她們的車子沒有安裝腳撐,兩個孩子每次在操場停放車子,都是把靠把,座靠座,讓紅綠兩輛車子依偎著站在一起。
“誒?刹車夾也沒壞啊?怎麽前車輪不轉了?車把也轉不動了……”時小媛撥弄了前輪刹車,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我也不知道,怎麽辦?怎麽回家?”時小婷哭腔著臉,手足無措。
“不行提起來吧?抬著前車軲轆往家走吧……”
“哎呀,真倒霉!”
門外人頭攢動,同班同學還有其他年級的學生都在站在門口等車回家。
時小婷厚著臉皮抬著車子從他們面前經過,稀稀疏疏的雜言碎語刺進了耳朵,指指點點毫不避諱的行為扎傷了她的眼睛。
“快看,那是誰?”
“這不是時小婷?”
“怎麽還抬著車子?”
“搞怪呢?真笑死我了……”
兩個人隻得匆匆低頭前進,不敢直視門口的學生,尤其是同班的同學。生怕被別人奪去了眼球,衍生成笑柄,供大家享用。
半圓的太陽慢慢躲進雲霧,含羞的頭部也漸漸湮沒在天際,只有少數的星星光亮陪伴著大地上正在匍匐前進的兩個孩子。
從星星的角度來說,她們也只不過是幼小搬食的螞蟻,在移動著細碎的步伐,走走停停。
天已經黑了,沈麗站在大門前眺望著。
以往,大人回家都會看到兩個孩子蹲在家門口寫作業,可今卻等了好久,也不見兩個孩子放學回家。實在沒辦法了,張瑞蘭焦急地命沈剛騎車去尋兩個外孫女,沈剛連忙摸黑騎車,晃悠悠地出發了。
條條大路指學校,村裡的小路也四通八達,沈剛也不知道從哪一條路走,想著天這麽黑了,孩子或許會從大路回家,也就不自覺地加緊了車速。
車子緊趕慢趕的過了馬路,來到了學校門口。然而學校大門緊鎖,門口不見一人。見不到孩子的沈剛有些慌了,跨上車子,選了另一條路匆匆回家。
天黑的徹底了,星星全冒出來了,街上路燈也開始乾起活來。不過不是很明亮,感覺像被人揍了一樣,但也有些許照明效果。
張瑞蘭借著月光看到從胡同裡竄出來的兩個人,扯著嗓子喊著兩個孩子的小名。只見她們從巷子的胡同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臉上脖子上全是汙垢,身上都被汗水浸濕了,這時,沈剛也從另一個胡同晃悠著車子姍姍來遲。
伴著星星回家的她們卻是快樂的,是幸福的,門口等待的是她們的希望,是家人給予的愛。
虛驚一場後,張瑞蘭飯都顧不上吃,穿著拖鞋就去了南邊的修車屋,請修車師傅修理車子。
天熱的讓人難受,修車師傅拉出電線點亮著燈泡,推著眼鏡打量了車子一番,進屋拿了一個新的軸承換了,敲敲打打,要去了三十多塊錢,最後擦著鼻尖的汗珠打了烊。
此時,兩個孩子在家裡忙著用噴頭洗澡。
平台上有一個大的黑色塑料熱水袋,十幾塊錢的東西還自帶一個淋浴噴頭。大熱水袋一次能裝幾十升水,白天曬熱了晚上用,打一次水夠他們一家人用上好幾天。
張瑞蘭推著修好的車子回來,吃過飯就已經九點多了。邊吃嘴裡邊嘟嘟囔囔,抱怨著隔三差五回家都要修車子,絮叨著有修車的錢,夠買一塊新車子了。
兩個孩子坐著板凳,安靜地聽著,寫著鋪在炕上的作業。
學校裡令人鬱悶的事情不止這些。
前些日子,時小媛被王瀟誣陷偷了她的鋼筆,被老師責懲。時小婷的書包被王瀟明目張膽的扯下凳子並踹了十幾腳,面對這些為難,兩姐妹一點轍沒有,對於她的挑釁,只能握著拳頭和著眼淚,將所有委屈咽下去。
還有李安這個陰魂不散的壞孩子,自從三年級就跟姐妹倆一個班,沒想到四年級又被分到一個班,這次他更加囂張了。
李安自從上了四年級,就有了“社會老大的小跟班”的稱號,每天都沐浴著社會老大王偉偉的恩惠與照顧。
王偉偉打小經常出入網吧,與社會人接觸,跟隨著大龍二龍兩個紋身崽子混社會,搶劫、勒索、敲詐能乾過一樣沒落下。
所以,只要有他出沒的地方,肆無忌憚的諂媚與大放厥詞的辱罵在同學之間是常有的事,他的囂張可以借用《武林外傳》裡的一句話,那就是——我上頭有人。
中午太陽毒熱,兩個孩子正有滋有味地吃著饅頭跟辣條,王景娟背著書包從她們身後穿過,小聲說了句,“我剛才看見好像有人在起騎你們的車子……”
她話還沒說完,就匆匆走開了。時小婷知道,那是怕班裡的人看見,以此報復。
兩個孩子帶著饅頭跟辣條,大口嚼著,健步如飛,生怕去的晚了,捉不到小偷的現行。同學該回家的都回家了,本來以為操場沒有幾個人,但這壯大的場面卻讓她倆傻了眼。
李安帶著他的手下,排成一隊,大約十幾個人。他接受老大的命令,盯著手上從超市買來的廉價電子手表,時間一到,就指揮下一個人騎車漂移。
兩輛紅綠自行車,王偉偉自己就霸佔了一輛車子,大腿一跨,雙腳一蹬,自行車便火速衝擊,達到一定速度之後,倏地來一個神龍擺尾,刹車片金屬的刺耳聲以及車胎摩擦沙地的簌簌聲響貫穿了整個圓形操場。
他一個人全程耍雜技,還要一群人陪著鼓掌。
原來,那多次下午放學她們車子出故障,都是這群禽獸乾的好事!這是爸爸留給我們唯一的禮物,你們!你們竟然拿來玩漂移!這麽糟蹋我們的車子!時小媛氣憤極了,額頭上暴起了青筋,握著不大不小的拳頭,大叫了出來,“王偉偉,你們在幹什麽!”
時小婷也被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操場上的的這群狼狗也被震懾了,齊刷刷地朝時小媛的方向看過來。
“呦呵,小屁孩,你從哪來的?告訴你!別多管閑事!”王偉偉臉上縫的十二針蜈蚣疤痕一抖一抖的,映襯在麻子臉上,很是嚇人。
“我就多管閑事怎麽著?車子是我的,你說閑事應不應該我管?”
“你的怎麽了?你叫它一聲,它答應嗎?”王偉偉指著時小媛,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下的“坐騎”。
話語中帶著幾分戲謔,像極了西遊記裡的金角大王。
“信不信我把你們的車子踹個稀巴爛?”時小媛大言不慚地指著操場下面的每一個人,就這樣手指轉了一圈,最後在王偉偉的身上停下了。
“呦呵,口氣倒不小,你踹一個我看看?你連我騎得是哪輛車子都不知道,你去踹啊!”
一聲撕心裂肺聲嘶力竭的吼笑在操場爆炸了。
操場下面的人頓時一陣大笑,嘰嘰喳喳,場面一度混亂,時小婷捂著耳朵仍然能聽著刺耳的尖笑,他們尖嘴猴腮的模樣讓她恐懼,那種笑就像聲波一樣,一直在腦子裡放大,放大,幾乎能震碎腦殼。
下面的車子都是大型的,只有她們的車子是小型的,她們不知道,王偉偉的家離學校比較近,他根本就沒有車子,都是趁著中午沒有人,領著一群小跟班,狠狠地玩幾次漂移。
他們說的對,時小媛確實不知道他們的車子長什麽樣,但是,那時的她什麽也不怕,裝腔作勢的架勢還是要有的,她掐著腰,指著他們說,“趕緊把車子給我放回去,小心我給你們告老師!”
“告老師?”
“李安?你聽見她說什麽了?告老師?”
又是一陣譏笑,時小婷是懂得這笑的意思的。
孫豔晴是班裡學習低等的學生,平時有點愣頭愣腦,傻乎乎的,一直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每天早上,王偉偉都會提前來學校,坐著板凳守在門口,綠色的木頭門被他踹的一晃一晃的,腳上黑色的拖鞋不停地摩擦著凳子腿,右手拿著木棍支撐在地上,儼然一副混黑幫的氣概。
老遠兩隻眼睛就盯上了正在蹣跚的孫豔晴。
粉紅色的書包配粉紅色的涼鞋,白色襯衫從遠處飄蕩著,滿臉的膽怯與恐懼,只顧低著頭的她,緊緊地握著書包的肩帶,幾米的步伐讓她畏畏縮縮的走了快五分鍾。
王偉偉哪會讓她這麽慢的烏龜爬,當然是一聲令下,“快點,孫豔晴,我說你磨磨蹭蹭幹什麽呢?”
孫豔晴隻得顫抖著加快腳步,裝作沒事人一樣進門,卻被一大木棍橫著擋在了她的面前。
雄厚不容置疑的聲音闖入耳朵,“呦呵,昨天說什麽來?睡一覺,這麽快忘了?”
“沒有,我只是想著先把,先把書包放下……”孫豔晴支支吾吾的,結巴的不知道說什麽好。
“還墨跡啥,拿來~”王偉偉嘴角上揚著,挑著眉毛。不停地向裡擺著手,完全一副“孫子欠錢,大爺要債”的理所應當。
孫豔晴當天猶猶豫豫地從書包裡取出了五十元人民幣,時小婷不是沒看見,只要不給錢,王偉偉就會帶著他的那幫崽子, 趁著課間,將孫豔晴拖到教室後面的垃圾桶旁,指揮一個人將垃圾倒在孫豔晴整潔的衣服上。
花花綠綠的垃圾覆蓋在一個小姑娘身上,隨即而來的是一群土匪流氓的踩踏,無數隻大腳在她身上落下印記,她連反抗的權利都沒有,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嗚咽。
那天的情景依舊深深印在時小婷的腦海裡,畢竟當時因為圍觀,被王偉偉呵斥了,欲言又止的行為他不是沒看見,有多年社會經驗的他,只要看一眼時小婷,就知道她想幹什麽。
沒錯,那天她是想勸阻的,口還沒張開,就被封了,她親眼見證了孫豔晴的下場,還有那天被拖到拐角處的魏啟浩……
如果她敢胡作非為,她的下場……
她一直認為,老師也是施加暴力的一員,如果他們當時有一個人加以阻止,或許就沒有孫豔晴後面的悲慘結局。
時小婷盯著這些人面獸心的畜生,內心極度掙扎,她怯懦地抬起頭,咂了咂還有殘留的辣條味的嘴唇,伸手拽了拽時小媛的衣服,囁嚅著,“小媛……算了吧……咱走吧……”
時小媛瞪著時小婷,拽著小拳頭,低聲怒吼,“憑啥算了?”
“老師不會管的……你沒看見咱班孫豔晴……被他們打的……”
“王偉偉,你趕緊把車子給我還回去,要不,等著瞧!哼!”時小媛打斷了時小婷的話,天不怕地不怕的放了狠話,拉著時小婷回班了。
空蕩的操場回蕩著時小媛的回聲,兩個孩子的背影被一群人看傻了眼,不知道這場鬥爭是否會起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