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幾點了，也不見奶奶那屋有動靜，奶奶還沒起床嗎?”

　　時小婷窩在被子裡，歪著頭，念念叨叨。

　　“我去西間看看！”

　　時小媛自告奮勇，身上掛著沈麗的大紅外套晃蕩著衣袖就跳下了炕，她好奇地掀開門簾，只見奶奶蜷縮在被裡，一動也不動。

　　“奶奶，你怎麽了?”

　　“哎……老二啊……”陰維青輕哼了一聲，緩緩吐了口氣，從牙縫中擠出了幾個字。

　　“奶奶，你肚子疼嗎?”

　　陰維青沒有吱聲，只是點點了頭。

　　“肚子疼，一潑屎沒拉淨，奶奶，你去拉個屎就好了……”不知為何，時小媛想起了沈麗之前對她說過的話。

　　“奶奶，要不我扶著你去拉屎?”

　　“不，奶奶……拉不出……”

　　昨天吃的飯去哪了?奶奶竟然連屎都拉不出來?時小媛又開始想入非非，不過，現在好像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因為奶奶的額頭在冒汗。

　　她悄悄掀開被子，打量了一眼，發現奶奶的手放在右下腹。

　　不會是闌尾炎犯了吧?她想。

　　“小媛，你去哪?”時小婷聽得大門咣當作響，心裡一著急，光著腳，穿著秋衣就從炕上跑了下來。

　　“你在家看著奶奶，我馬上回來！”

　　“奶奶，怎麽了?”得到的只是背影傳來的淡淡回應，時小婷一頭霧水。

　　她也進了西間，從沙發上蹦到炕上，湊到奶奶跟前，輕輕問道，“奶奶?奶奶，你怎麽了?”

　　“奶奶肚子疼……”

　　“奶奶，我幫你倒杯熱水?”

　　“好孩子……奶奶不喝水……”陰維青側躺在炕上，稀疏的頭髮外加蒼白的鬢角更顯得整個人尨眉皓發。

　　時小婷光著腳跑到正間，顫巍巍地拿起暖瓶，兩隻手端著暖瓶的把才倒了滿滿一杯熱水。

　　水流像那彎彎曲曲的小河，灑的桌子上都是。

　　“奶奶，熱水來了。”

　　“乖孩子……奶奶不是感冒……”

　　“奶奶，你還能起來?奶奶，要不我扶著你?”時小婷把杯子放在炕邊上，打算扶起奶奶。

　　“奶奶真不喝……”

　　時小婷也沒有再問，就默默地守在炕邊，等媽媽回來。

　　她知道，妹妹一定是去找媽媽了，因為今天是集市，早上她還嚷嚷著要跟著一起呢，雖然她的睡夢中，但她多多少少也聽見了幾句。

　　時小婷眯著眼睛地趴著窗口打量，不知過了多久，就這麽聽著牆上的座鍾滴答滴答。再到後來座鍾當當響了十下，分針又走了兩個格，大門才吱呀作響。

　　腳步如飛的沈麗後面跟著時寶書，一同歸來的還有跟屁蟲時小媛。

　　“小婷，又到了守衛城堡的時刻了！媽媽要跟大大一塊去城裡給奶奶看病，咱們要在家看家！”

　　半個小時之後，時寶章開車從省城趕來。

　　“小麗，媽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還好好的，可能是闌尾炎犯了，剛我摸了摸咱媽額頭，好像有點發燒。”沈麗說。

　　“把媽扶出去，送車上。”時寶章招了招手，神態出乎的淡定。

　　“二哥，你把媽扶起來，我背媽出去。”沈麗說完，作出身子下彎的樣子，示意時寶章將母親妥放在自己身上。

　　“我來吧。”

　　“不用，不用，你一直在城裡，不知道媽怎樣舒服，還是我來吧，畢竟媽住在我這，出了事，

也應該我跟老三來。”沈麗瞅了瞅穿著一身不帶一絲褶皺的西服，皮鞋還鋥光瓦亮的二哥，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時寶章不知聲，伸出的雙手已經默認了。

　　他在回來之前已經給妻子的小尹打了電話，讓她提前去準備了。

　　小尹現在是市中心人民醫院的醫生，掌管了不少手下，內部有人接應。再加上時寶章現在混出了人樣，富可敵國，一呼百諾。權利至高無上，人際關系四通八達，別人都巴不得攀龍附鳳。

　　很快，陰維青就進行了全面檢查，一切都安排就緒。

　　“醫生，檢查結果出來了嗎?我媽怎麽樣?是闌尾炎複發了嗎?”沈麗追著剛出來的醫生問。

　　“不是。”醫生連連搖頭，“你母親之前是有過這個闌尾炎病史的，但我們通過結腸鏡發現……”

　　“寶書?”聽到這話，沈麗下意識地跟丈夫對視了一眼。

　　“有什麽事跟我說吧！”時寶章扯了扯西服的領帶，不動聲色地說。

　　手術這麽重大的事情，男人在這方面派上了用場。當過連長的他，早就練就了遇事沉穩不亂的本事，在生命的面前，他展現的是鎮定自如，泰然自若。

　　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會被旁人理解成老氣橫秋的冷血無情。

　　“你們看這塊，右側結腸發生病變，要進行局部切除……”

　　鍾聲當當響了一下。

　　時小媛瞄了一眼座鍾，都一點了，她撓著小頭，自言自語，“媽媽怎麽還不回來?我的肚子都餓扁了。”

　　“是不是媽媽還在醫院照顧奶奶了?”時小婷剛說完，門外就傳來了急匆匆地高跟鞋聲。

　　“是大大來了！大大?我奶奶呢?”時小媛平時跟奶奶最親，見大娘進門，連忙詢問。

　　“在醫院！”

　　“我奶奶要不要緊?”

　　“你說呢?”

　　“大大，你怎麽這麽凶?誰惹你生氣了?”

　　“誰惹我?你們別給我找事就不錯了！”

　　王從菊平時就這般模樣，走路內八腳，講話的時候拉著臉，跟欠她十幾萬一樣。脾氣火爆的要命，誰要是敢說她一句不好，嚼她的舌根，她能追到人家家門口撒潑打滾。

　　時小媛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大娘，她一直很納悶，像時寶文這麽溫柔客氣的人，怎麽會娶這樣的女人當老婆?她要是男人，準得離她千裡之外，最好住到月球上！

　　想象力豐富的她總是會畫面感很強，像王叢菊拿著刀架在時寶文脖子上大喊，“時寶文！你要是娶了別人，我就讓你終生殘疾！”，“你今天不娶我，我就殺了你！”，“你敢娶別人，我就殺了天下所有的女人，讓你當光棍！”，諸如此類種種情景，她想了不止一次。

　　深受其害的她還慫恿時小婷，背地裡一塊喊她，“內八腳，衝天炮，男人臉，八婆嘴”。

　　“大大，我可沒惹你生氣。你不要瞎說！”

　　王叢菊冷峻著臉，沒好聲沒好氣地說，“你奶奶現在都拉不出屎來，你說要緊不?還得俺這些人幫她摳，真惡心人的，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在家倒是挺舒服，吭！問問問，怎麽的?你再去照顧恁奶奶不?”

　　她二話不說，脫了鞋爬上了炕，很自然地拖出了牆上儲物層裡的紙盒子，來回扒拉著翻找東西。動作不帶一點生疏，仿佛她來的就是自己的家。

　　“大大，你幹什麽?”時小婷好奇盯著渾身怒氣的大娘，她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她如此凶巴。

　　“小孩子家，問那麽多幹什麽?一邊玩去！”

　　“大大，你拿奶奶的錢夾幹什麽?”

　　“小崽子，你還管著我了?我幹什麽還得跟你說說?”

　　“大大，我管天管地，管不著你拉屎放屁，可是，你現在拿的是奶奶的錢夾子，不是你的東西你還拿，這屬於偷……”

　　王叢菊瞪著兩隻眼睛，眉毛上挑，緊繃著臉，咬牙切齒，“偷?偷你媽！我王叢菊打小就沒有偷出來的東西！”

　　“大大，你怎麽還罵人?”時小媛站在炕沿，產生了絲絲恐懼，但還是鼓起勇氣說。

　　“你倆快閉上嘴，別惹我上火！”

　　她們聽著大娘怒火中燒的話，大氣不敢出，呆呆地杵在那裡。

　　王叢菊打開錢夾，兩眼直發光。她在手上吐了口唾沫，用手指頭貪婪地數著錢，“一百，二百，三百……”

　　她來回點了幾遍，冷哼了一聲，諷刺道，“哎呦，恁說說恁奶奶，活了大半輩子，才攢著這麽幾個，還不夠塞牙縫的！生個病都不夠用的，這錢夾子說癟就癟了！”

　　“奶奶錢夾子裡本來也沒有多少錢……”時小媛小眼上翻地盯著那個墨綠色的錢夾，又多嘴說了句。

　　“你知道什麽?恁奶奶有的是錢！”

　　“奶媽的錢夾子只有打麻將掙得零錢！”那天，時小媛非要去買“泡泡膠”，奶奶從裡面拿了五毛錢給她，她明明記得裡面只有一遝花花綠綠的零錢。

　　“真是倆傻子，成天除了吃就是喝，什麽正八經的活也不會乾，我看恁奶奶就是被恁氣出來的病！”

　　“才不是呢，大大，你胡說。撒謊是要長鼻子的！”

　　王叢菊斜眼打量著兩個孩子，像審視著外人一樣審視著她們，仿佛她私人的秘密被發現了似的。

　　這時，門外又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沈麗從醫院趕回來了。

　　“大嫂，你在幹什麽?”

　　沈麗剛推開門，一下子怔住了，牆上的儲物層被翻得亂七八糟，座鍾也被推到了一邊。王叢菊正在拿著婆婆錢夾裡的錢往兜裡揣，兩個孩子傻傻地站在旁邊候著。

　　“看病不得花錢?”王叢菊理所應當，順手關了空空如也的錢夾，隨意地丟進鐵盒。

　　“不要亂動！咱媽讓你拿她的錢夾了嗎！”沈麗質問道。

　　“什麽叫亂動?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拿東西能叫亂動?再說了，老的現在有病，不掏點錢還行?光指望著小的?還叫不叫小的活了?”王叢菊站在炕上，趾高氣昂。

　　“好，那就等咱媽回來吧！”沈麗不想與她爭吵，轉身進了東間，帶上了房門。

　　她這次從醫院回來，是要拿錢給婆婆治病。

　　雖說時寶章目前飛黃騰達，仕途得意，母親也說他們不用掏那份治病錢，但富貴草頭露，一味地仰仗別人錢財終歸不是什麽上上策，更不會長久，同室操戈的事情屢見不鮮，一家人傷了和氣就不太好了。

　　何況，她沈麗從來就不是吃軟飯的人。

　　“哎呦，還藏得有私房錢！怪不得關上門！”

　　一陣尖銳的聲音從後面衝擊到沈麗耳邊，沒想到，王叢菊在後面跟著她，招呼都不打，推門便闖了進來。

　　這時的她正從皮箱子裡往外拿錢，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數錢的手也停住了，她壓著火說，“大嫂，你可別冤枉好人。”

　　“冤枉?好人?我看，不見得，你說你背著寶書偷藏了多少錢?啊呀！我看咱娘不得這病，你這錢都讓你偷著花了！咱娘的病可花不少錢，俺這都拿兩三千了，你這一個子也不舍得往外拿?一家少說也得均點吧?”

　　“你胡說什麽！”

　　聽到“背著”“偷著”這兩個詞，這猶如晴天霹靂嘲諷，沈麗猛地抬起頭，瞪著眼前的人。

　　顛倒是非，歪曲事實，這怎麽可以?

　　“這不明擺著板上釘釘的事?怎的?敢偷還不敢承認?”王叢菊兩臂交叉在胸前， 張著兩隻腳，咄咄逼人，活像魯迅先生筆下氣勢凌人的圓規腳。

　　“閉上你的臭嘴！這是我自己的錢，我想怎麽花就怎麽花，用不著你插嘴！”

　　沈麗氣的全身都止不住地戰栗，牙齒咬得咯嘣響，臉漲得通紅。

　　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胸中翻騰，想要掙脫這心口的束縛，迸發出來，並且越來越膨脹了。她手裡的錢被捏得死死的，好似再用點力氣，那紙幣就要灰飛煙滅了。

　　“嘖嘖嘖，老三回來，我可得和老三說說這個事！”

　　“我當你是我大嫂，不代表你可以隨便說話！”沈麗面色鐵青，一字一頓地說，“你看好了，這是我當閨女掙的錢！你要是再用你這張臭嘴胡說八道，別怪我不客氣！”

　　沈麗自然是有理的，年輕的時候養鵪鶉掙的錢不多不少，都存在那個信封裡，前陣子沈麗的姑姑心疼她帶娃用錢的地方多，特意從哈爾濱郵寄過來的。

　　“嘖嘖，你當閨女時，我可沒看見，你拿錢我算是當了個見證人……”

　　“你再不閉上你的嘴，有你好受的！”沈麗隱忍著怒氣，深吸了一口氣，將皮箱上了鎖。

　　“敢做不敢當?”王叢菊眼睛裡勾起戲謔的冷笑，從頭到腳散發著一股小人得志的傲慢。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指鹿為馬的事情不在少數，更何況你那張死人都能說活了的嘴?不怕賊人偷，就怕賊惦記。你能拿咱媽的錢，就能拿我的。我這皮箱裡要是沒了一分錢，兩個孩子給我作證，你跑不了！趕緊出去吧，俺家不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