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跟聰明人打交道,只需要帶著耳朵。
陳百齊實在是在劉夫人這裡被驚訝太多次了,現在聽到什麽也有了心裡準備。也學會了安安靜靜聽聰明人講話,畢竟他們只要願意開口,必然會讓你能聽懂。
“夫人請說罷。。。”
“你昨天說,你擔心我無法相信你,所以假裝我孩兒,因為這種事情不可能有人遇上也不會有人能接受和證明”劉夫人緩緩說了起來。
陳百齊想,昨天說了那麽多,似乎是有這麽說過,就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因為我見過”劉夫人簡簡單單幾個字,就如一道驚雷劈在了陳百齊心頭!
什麽?還有穿越者?
陳百齊震驚的無可言喻,呆呆的看著劉夫人。
“是誰?他在哪裡?”陳百齊雖然穿越過來才兩天,但是深深的孤單感和不適應一直環繞在心頭。聞聽還有同伴也是穿越者,不由得抓住了劉夫人的手。
劉夫人靜靜的任由陳百齊握住了手,等待他平靜下來。
“你想見他麽?”
“想”陳百齊脫口而出,“說不定就和我是同一個地方來的,說不定我們在一起就能找出回去的方法!”
這一刻陳百齊拋掉了對劉夫人的成見,急切希望見到這位同為穿越者的同伴。
“那你去拜一拜他吧”劉夫人雖然神色淡淡,也毫無波瀾,但是言語之間也掩飾不了激動。
“陳北熾!”陳百齊恍然大悟,難道自己這個身體的父親也是穿越者,並且已經死了?心裡剛剛燃起的一股希望又瞬間泯滅了。
“你雖不是齊兒本人,但是齊兒身體卻得是北熾的孩兒,你應該可以喊他一聲父親”劉夫人平靜了下來,細細說道。
“是的”陳百齊倒是不覺得代著這個身體拜一拜父親有什麽不對的,“我這就去拜一拜父親”
劉夫人引著陳百齊到了一個後宅一個小房,裡面供奉著許多排位,除了陳北熾還有大哥陳百萬,還有許多陳家的排位,名字都不甚認得。
陳百齊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再上了香。發現劉夫人居然站在旁邊默默流下眼淚來。陳百齊不敢叨擾劉夫人思念,隻好束手站在一旁靜靜等待著。
“你父親和你一樣,他說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但是你們又不太一樣”劉夫人片刻就整理好了情緒,只是更顯得蒼老。
“他跟我不是一個地方的吧”陳百齊想起了昨天劉夫人非常詫異自己來自2022年,顯然也從未聽過這個年份,看來陳北熾跟自己還不是一個年代穿越過來的。
“你父親說自己來自南宋,效忠的是宋寧宗皇帝,曾經是遊擊將軍,在嘉定十五年間在戰場上失去意識,再醒來就遇到了天下起義反元,你父親毅然加入了張士誠麾下,但凡是與元軍作戰,無不陷陣在前。後來。。。”劉夫人似乎思緒又回到了年輕時代,“後來降了當今皇上,元軍退回大都去了,你爹也就不願意再上戰場”
“那爹後來怎麽。。。”陳百齊能理解從南宋往後代穿越,那自然是恨毒了蒙古人,就和後世恨毒了日本人一般,但是顯然陳北熾對內戰毫無興趣。
“你爹主帥乃是龐公輔”劉夫人頓了頓,“皇上改朝換代之後,命大將軍徐達攻大都,那龐公輔乃是先鋒遊擊將軍,率領的正是你爹所在的黑甲軍,你爹和你大哥都戰死在了大都一役”
看來父親陳北熾和大哥陳百萬都頗為勇武,不然也很難進入先鋒部隊。
陳百齊雖然很難產生什麽共鳴,但是卻很尊敬抗擊異族而陣亡的父兄。 “母親不要傷心了,想來父兄都是求仁得仁,能夠殺敵衛國,應該欣慰才是”陳百齊不知不覺換了稱呼,實在是這位劉夫人太過可憐。
劉夫人似乎沒有因為稱呼的變化而有什麽神情變化,隨著陳百齊一起走出了這座小小的祠堂。
兩人似乎各懷心事,一路無語又回到了堂前坐下,也沒有丫鬟過來伺候,陳百齊就默默為母親奉上了茶水,陪坐在一旁想自己的心事。
身上這毒的事情似乎是解了,跟劉夫人之間的芥蒂也消除了不少,再一想到劉夫人這兩天的叮囑,想來無非是希望他子承父業,練好武藝入軍中效力,報效國家。其實陳百齊倒也不反感劉夫人的這份安排,雖然他沒有什麽忠君愛國的思想,但是從軍也可以理解為一份穩定的職業,反正天下已經大定,沒有什麽戰打了。
不好!
陳百齊猛然想起了朱棣,這位可是在朱元璋走了以後,奪了侄兒皇位,看來這內戰還是不可避免。從軍也不能在南京,得去北京跟朱棣混,其他人都還看不清的時候,他可得提前站好隊。
時間應該還夠,洪武二十四年,洪武這個年號好像就三十多年,等到朱允炆即位也還是混了幾年。那自己至少還有十年左右可以準備。想到這裡,陳百齊心下也定了定,萬一劉夫人開口,也可以應了她。
“你可識得這些牌匾寫的是什麽?”劉夫人指了指堂中掛著的幾塊牌匾。
“孩兒,不識字。。。”
“哦?”劉夫人沒想到陳百齊還是個文盲。
“我們後世字體改了很多,簡化了很多,如果是用正楷寫的孩兒還勉強能認得,但是這幾幅字。。。這龍飛鳳舞的,孩兒就真的一塊也不認識”陳百齊哭笑不得,自己好歹之前是堂堂大學畢業,現在居然又變成了文盲。
“這幾幅寫的都是精忠報國”劉夫人也不氣惱。
“啊。。。那不是嶽飛。。。”
“正是嶽母賜予嶽飛的四個字,北熾生前極為景仰,談到嶽飛隻恨晚生了數十年,所以家中的牌匾都是北熾好友贈送,這一塊是北熾戰死以後,魏國公所贈,你可知道寫的是什麽?”
魏國公自然就是徐達了,徐達打了很多大戰,乃明朝開國第一武將。陳百齊看著掛在最中間最高的一塊牌匾,這是草書還是。。。內心吐槽的同時也隻好搖了搖頭。
“魏國公不以書畫為擅長,這副字是寫得不入大家之眼”
劉夫人抬著頭看著這塊牌匾,似乎也和陳百齊一樣品評著這副字。
“這副字寫的是滿門忠烈”
陳百齊愣了一下,又油然而生了一股激動。雖然這個家庭看似人丁單薄,連丫鬟也就兩個難看的,上上下下除了門房一個老頭子,也就自己一個男人。但是這副字掛在這裡,這個家卻似乎一點也不單薄。
“母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只要還在這一天,我都會好好繼承這份忠義之心”
劉夫人輕輕搖了搖頭。
“你父親說過忠臣不事二主,他前後兩世效忠了三四位主君,所以這個忠義對的倒不是帝王,你不可愚忠,愚忠害人。”
陳百齊松了口氣,沒想到這個時代的人居然有這麽先進的忠義解讀思維,他還以為這個年代盛行的儒家文化,天地君親師,忠義隻指帝王。這樣就好辦了,陳百齊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都不太擅長說謊,一想不用違背心意立馬就應了下來。
“母親放心,孩兒不會愚忠”
劉夫人聽罷也只是笑了笑“你來自未來,自然知道如何自處,我想我們大明誰會繼太子之位你也是清楚的吧?”
看來劉夫人倒是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話,自己自然是清楚,但是卻不想說出來。這個時代還是口耳相傳的時代,萬一不小心泄露了,那也是殺生大禍。不知道會不會進而改變歷史走向。改一點點也就罷了,要是改得自己完全不熟悉了,那自己站隊可死得冤枉。
劉夫人也不追問,輕輕走到了堂前,盯著滿門忠烈這塊牌匾又說道。
“你父親說過,忠於帝王,而帝王昏庸,嶽武穆的事情還會發生,損失的是中原力量,真正的親痛仇快。”
“但若是有異族來犯,我們陳家有十個人就不能隻死九個人”劉夫人轉身透出一股狠厲,“家恨可以忘,國仇世代不絕。你若是做得到,你就是我的好三兒,好齊兒”
陳百齊愣住了,這元朝已經滅了,蒙古人也已經退回關外了。為啥劉夫人還念念不忘國仇?難道要殺完蒙古人才罷手麽?不過陳百齊也能接受這份濃烈的感情和責任,他經歷過倭寇侵華後祖國重建的歷史,從很多老人那也真真切切繼承了這樣一種情緒。不過自己從來沒殺過人,連打架都很少。突然之間,要繼承這樣一份狠厲,還有點不適應。
不過三觀是合的,百齊想清楚以後還是馬上答應了劉夫人。
“母親大人放心,假若再有異族來犯,孩兒一定不惜此身報國”
“好”劉夫人緩緩點了點頭。
“你要記住,帝王怎麽換怎麽鬥,終究是我們漢人作主,死傷的也多是士族豪門,對老百姓傷害有限。但是如果讓異族來做我們的主,那就是十室九空的災難。所以我們一定要反抗到底”
陳百齊有些心疼這個老太太,明明家裡男人也戰死了,兒子也戰死了。卻還是這樣偏執的傳遞著她的情緒。其實現在的封建皇權,也不過是另一種權利的遊戲,跟絕大部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是脫節的,絕大部分老百姓根本不在乎誰是皇帝,只要征完稅能活下去,就能接受。他們麻木的看著權利的更迭,等待著一個又一個的統治者來統治自己。
但是此時此刻,百齊不忍告訴她這樣一個殘酷現實。這是一個為了抵抗異族侵略,犧牲了幾乎一家人的可憐女人。從懼怕自己,到期盼自己,她已經偏執得有點瘋魔了。將心比心換位思考,若是換作自己,那是絕不會相信穿越什麽的。只是這個女人雖然老邁,但是靈魂深處卻有那一股子戾氣和不屈。
“母親放心,我跟你想的一樣,犯我華夏者雖遠必誅”
“好”
一講起打蒙古人,劉夫人勁頭又起來了,似乎相信了陳百齊的話。欣慰的握住了百齊的手,放在了自己腿上,順帶又拉近了一點距離,看著百齊有點窘迫,卻還是趕快順應了自己,依偎在了身旁。
“你跟吳師傅學了不少日子的本事啦,娘希望你答應一件事”
“母親大人請說”
“陳家,劉家為抗擊元朝的蒙古大軍血流得夠多了,你畢竟是齊兒的身子,娘希望你早早開枝散葉”劉夫人說到這就頓了頓,看看陳百齊表情。
“啊?母親,會不會太早了?”陳百齊萬萬沒想到母親提這個,自己才十四歲,還是個孩子啊,而且也不能行房事啊(捂臉)
“自然是先娶進來,等你長大一些自然就有子嗣了,娘也可以幫你帶一帶孩子”
陳百齊滿頭開始冒汗,穿越過來以後除了水兒,香兒。他還沒見過什麽女子,但是光這兩個長相就嚇了他一跳。畢竟從審美來說,這兩個丫鬟放在後世那是絕對的難看。可想而知,這個時代所謂的美人只怕也夠嚇人的。但是今天氛圍談得恰到好處,他也覺得劉夫人的要求在情理之中,實在不太好拒絕。腦子稀裡糊塗的應了一句。
“母親,你看中了誰?”
“我們陳家畢竟不同於一般人家,雖然不看重門第,但是也要是忠勇之士的後代才可以”
可是大娘,你的忠勇已經跑偏了啊?現在主流的忠是效忠朝廷啊。陳百齊心裡直抽抽,但是自己也不認識其他的女子,看來這件事也只能聽劉夫人安排了。還好古代可以三妻四妾,以後遇到喜歡的,還是可以在一起,倒是不慌。
“母親,全憑你安排吧。。。”
“那吳師傅原來是你爹的總旗,受傷退下來以後也教授了你大哥二哥,他有一個女兒喚作吳小俊,身手武藝都頗有手段,娘也見了一面,英姿颯爽。娘心中喜歡,想替你訂下來”
明朝軍封制度,自下往上分別是小旗,總旗,副把總,把總等等,到了把總就基本上屬於職業軍人了,總旗相當於排長,率五十到六十人不等。把總做為帶兵的最基礎單位,因為下面率兩支總旗,又稱百戶長。按照朝廷沿用的九品中正製,這總旗就算是正七品的官兒了,把總或者說百戶長,又有正副各一人,分別是正六品與從六品。品序聽著很高,但是文官和武官比,天生高了數品,一個六七品的文官,可以隨便碾壓三品左右的副將或者總兵。更不要說區區總旗,百戶了。
古代又沒有什麽養老或者保障,一般離開部隊也就可以根據職級領一份微薄的薪水,可能都不夠活一年的。所以像吳師傅這樣有點絕活的,還能教教舞槍弄棒。那些武藝普通,又在戰爭中斷了手腳生計的,多半流失於茫茫江湖之中了。
“英姿颯爽?身手武藝?”陳百齊不敢想象吳師傅那份尊容,女兒會長成什麽樣。但是想來母親大人是大戶人家出生,見識不凡,應該是委婉告訴自己這女人長得一般吧。
“娶妻求賢,我看這女孩說話果斷,手裡又有武藝,這在亂世就是保家糊口的本事,就是年齡大了一點,其實也算不得什麽”
“年齡?多大啊?”陳百齊一直在想如果奮起反抗這世俗的婚姻會如何,但是雖然來到這個世界不長,卻很清楚家規嚴苛, 而且古人經歷殺伐尤為頻繁,絕對比現代人更為冷酷。自己不太有反抗的本錢。何況這個世界通訊不發達,不孝順的名聲一旦有了,基本就等於是社死了。
“比你大三歲吧,今年十七。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劉夫人笑了笑。
十七!在這個年代不算小了吧?這個年代女子有了月事就代表成年了,家人就慌不急待的為女子尋婆家,一般十四十五歲就定了終身,感覺越想越不靠譜。陳百齊聽得手心都在冒汗,這要長得難看,怎麽下得去嘴啊。
“全憑母親作主吧,孩兒就是以後想要從軍,可能呆在家裡時間不會太長”陳百齊要不是不熟悉身遭環境,恨不得拔腿就走,乾脆留個余地,萬一難看,就往軍營一躲。只不過本來是自己等著劉夫人拜托自己從軍報國的,現在變成了自己主動要從軍,陳百齊也被嚇得忘了初衷,只希望劉夫人高抬貴手,別找個難看的女人嚇唬自己。
“好吧,那娘就給你定了。下個月初十五是黃道吉日,我們陳家也算武將之家,不需要大操辦,就通知你舅舅,堂哥堂弟一些自家人。你父親那頭還有一個弟弟,你父親身前不喜,但是這是大事,禮數我們也要到位。還有之前家中一些故舊好友通知一下也就罷了”
“母親辛苦了,從簡就好”
陳百齊趕忙逃離了現場,反正每次和劉夫人談話,總是被弄得一腦子漿糊似的,信息量太大,每次又弄得自己身不由己的被動。實在是不喜歡這種天天更新看法的關系,想想上一世那穩穩的人際關系,不要太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