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薑南在余天雨他們離開的第三天就病倒了，他房間裡待了一天，頭有點暈暈的，鼻子塞住了，密不透風，但鼻涕照樣流下來。他從小身體倍棒，從小起就很少生病，這是他下山以來第一場病，來的悄無聲息，又轟轟烈烈。

　　蔣薑南覺得自己好難過。難是災難的難，過是過錯的過。

　　他現在跟著陳繪搬進了城門口不遠的小矮房裡，這是陳繪的小姨家。陳繪的小姨夫據說是個有錢的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他帶著小姨的嫁妝說是去做生意，把小姨一個人留在金陵兩年多了，除了在第一年的時候小姨收到過幾封書信外就沒有別的音訊了。小姨在家苦等，可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仍是不見她夫君歸來。前些日子去小姨照常去寺廟給她夫君祈福，順手在廟裡求了個簽，這一出來居然是個下下簽，她憂心忡忡，回家想來想去決定到信上的地址找她夫君去。於是，她就叫來了陳繪來幫她守家。

　　陳繪就帶著蔣薑南住進了小姨家。

　　昨天傍晚蔣薑南出門散步，看見有人從城牆上跳了下來。

　　跳下來的是個女人。她先是坐在護欄上，任風將她的長發揚起，衣裙飛舞。然後在眾人的注目下，從上面一躍而下。

　　落在地上變成一塊紅色的印泥，依稀是個人的形狀。

　　蔣薑南想，她骨頭大概會斷掉，露出骨髓來。像是白切雞切碎的骨頭裡面滿眼都是紅色。

　　陳繪也看到了跳下來的人，他錯愕了一秒，然後第一時間跑過去救人，但還是錯過了。

　　更讓他錯愕的是，這個跳下來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小姨。她現在面目全非地躺在地上，但陳繪還是一眼把她認出來了。

　　陳繪看著躺在血泊裡的小姨，心裡恐懼，便不敢眨眼，更不敢閉眼。有蜘蛛在他的眼睛裡結網，腹部紡器吐出的絲隨著它的旋轉繞城一個個的同心圓。它把陳繪的眼淚纏住了，困在了眼眶裡，回不去也落不下來。紅色的細小裂紋，從眼角開始蔓延。

　　他毛骨悚然，說不出一句話。

　　直到，城牆上的一個守衛喊著小姨的閨名也跳了下來，四分五裂，陳繪認出了他來，他就是消失了兩年多的小姨夫。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陳繪歇斯底裡地抓著從衝出來清理人群的守衛問。

　　守衛並不是個知情地，被逼到了牆角也答不出一句話來。還好旁邊有其他的守衛來解圍，他們一人兩句倒是講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小姨夫好賭，欠了很多錢，不敢回家，一年前接了城門守衛的活，每天都會去城牆上往自己家望。

　　小姨帶著行李準備出城的時候，小姨夫終於忍不住把她攔下了。兩人堵在城門口默默無語，影響了過往的行人，所以另一個守衛就叫他們兩個一起上城牆上面去把話講清楚。

　　誰也沒想到，這夫妻雙雙從城牆上跳了下來。

　　陳繪收斂了小姨和小姨夫的屍骨，把他們安放在臨時收拾出來的靈堂裡。

　　當晚，蔣薑南睡在隔間，總感覺能聽見旁邊傳來嗚嗚的哭聲，又像是風聲。他覺得自己可能變成了一株植物。根莖爛在泥土裡，湧入了地下河。向上的枝葉碎裂在空氣中，漸漸被風吹浮起來，四散而去，越來越遠。

　　第二天醒來，他就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