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靜靜的流瀉下人間。
漸漸適應夜色後,會覺得那月光似是淡藍色的,映的一切事物也蒙上一層淡藍色的幕布。男人用手握刀抵住左式的腰側,另一隻手扯下未加鎖的鐵鏈,鏽粉唰唰落地,鐵鏈砸落在地,盤在地上,像一條腥紅的蛇。
“進來。”男人一推大門,灰塵與鐵粉下雨般灑落下來,淋了左式一頭,還有些許鑽入衣領,左式得閉上雙眼低下頭,才不會給沙了眼。
左式以為裡面也會是生鏽沉重的鋼材,但不是,裡面是棄置不用的豬圈,它們用水泥徹成半人高多的牆,一塊塊分隔開來。
“進去。”男人開了一扇豬欄的門,左式面無表情走了進去,他在後頭關上。兩人就這樣隔著這牆到腰的牆互相對視。
“換作一般的小孩早哭了。怎麽著,以前遇過這種事兒?”男人聲音沙啞,月光從大門口處斜斜投下,月影靜謐。
左式搖了搖頭,還是盯著男人看。
男人笑了,牙齒潔白,牙齦血紅,他似乎一身都是毛病。他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容易就可以逃出去?的確,你是可以,腳一跳就翻出這牆外了。”
男人從袖裡抽出他威脅左式用的那把刀,這把刀很漂亮,月光能照到刀身上,黑色的刀鋒泛著冷光。
“軍刀,不錯對吧?不過這我兒子的,他和他媽死在一次空難中……”男人的面色沉痛下來,但舉刀對著左式的手穩如磐石。
左式緩緩開口道:“是在六年前的四月五日嗎?”
男人表情變化的飛快,他饒有趣味看著左式,道:“這幾年可發生了不少空難呢,你怎麽知道的?”
“我嬸嬸在那場事故裡屍骨無存。”左式平靜道。
男人因這妙不可言的巧合中笑了出來,他心中的悲痛化作眼淚從他眼裡流出來。他說:“你是個聰明的小孩兒。你穿著一中的校服,你是一中的學生對吧?“
他認為我在撒謊。左式其實可以往後躲的,但相鄰的豬圈都用塑料膜當作簾子擋上了,自己沒必要以此激怒他。至少要先弄明白他抓我來的理由。
左式點了點頭。
“啊,”男人布滿血絲的眼睛打量手上的刀,“我兒子也是在一中上學,而且他還是一班的。你是一班的嗎?”
左式搖了搖頭。
“這就對了,像你這麽聰明的小孩都沒上一班,但我兒子是,這足以說明他有多優秀。如果他還沒死,現在……他或許該是二十二歲了,出國留學或是受聘於一個大公司,有可能有了個女朋友,甚至結婚……”男人捂住自己的心口大口喘氣,正當左式決定脫下書包甩他一下時,男人突然抬頭。左式脫書包的動作頓住了。
男人一把扯住左式的衣襟,刀尖抵在左式腹部,男人的身材明明精瘦,用力時卻像頭不受控制的野牛。他衝著左式冷靜的臉喘氣,那口臭撲面掃過,男人雙眼因用力而血紅外凸。
左式看見那眼裡有著平靜燃起的暴虐烈火。
“把書包,丟出來。”
左式依言,身子不動,僅用手把書包扔出了牆外。
“這就對了,”男人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放開了左式,繼續道,“我講到哪兒了……哦,對,事業有成,妻子美麗嫻淑,兒子待人有禮,成績優秀,瞧,我還買了個舊木材倉庫改裝成養豬廠。”
男人一腳踹了下書包,書包在地上滾個圈,沾上滿滿的灰塵,他道:“可人生啊,
給了我當頭一棒,什麽都沒了。” 男人轉頭看入左式眼中,認真道:“什麽都沒了。”
左式對他表示同情,但這並不能成為他抓自己的理由。我不見得像個富家小子,更不可能長的像他兒子。
“所以?”左式問道。
“所以我淪落到這種地步。”男人用另一隻手伸入外套內袋,從裡面拿出了那個扁平的白色錢包。
“淪落到到處尋求慰藉……”男人用牙齒咬住錢包拉鏈,拉開。
左式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淪落到每天因為這個而擔驚受怕,左躲右躲……”男人用牙咬住錢包,從裡用手指夾出一張硬卡紙,男人將它放在這牆頭上。
然後男人又從包裡來出一包透明的袋子,裡面有著像冰一樣晶瑩剔透的細長晶體。
“我不能確認,你會不會把它聯想到這個上面去……老實說,我不能沒有它……退後,退後!去靠著那邊的牆上去!”男人像頭髮怒的獅子,衝左式怒吼。
左式順從的退後靠到後邊的牆上。
男人立刻迫不及待的用刀撕了袋子,把東西倒在那硬卡紙上,用刀背碾成粉狀,他從口袋拿了根管子,對住那張卡紙用鼻子順著吸管一吸……
左式看見男人在全身僵硬的打著哆嗦,他不斷皺著自己的鼻子。 左式往側走了一步,男人反左快速的拾刀而起,對準了他。
男人臉頰潮紅,神色亢奮,咧嘴笑了起來,看著左式道:“我剛才用的量並不多……”
“你也看得出來……我是個謹慎細微的人,非必要情況我不會殺了你,畢竟你同我兒子死的時候一樣大,”男人翻著白眼又打了個冷顫,似在回味余溫,他的頭髮全是汗,“但主要是屍體不好處理,剛才已經有了目擊證人。我有個更好的辦法,一個你逃走了也會乖乖回來找我的辦法……”
豬圈裡乾乾淨淨,估計還沒用過,只有灰塵與蛛網。
左式沒有找到可以扔他的石頭,他口袋裡有兩把鑰匙,用拇指大的鑰匙環連在一起。
男人衝左式神經質地笑著不住點頭,用刀指住牆頭上那白色的東西,道:“這可是個好東西,我保證你會愛上它的。”
“……瘋子。”左式忍不住道,雙眼死死盯住他。從十二歲開始至今,這是他表露的除開悲哀,厭惡的第三種情緒,名為憤怒。
男人像聽見什麽笑話一樣“哈哈哈哈”笑了起來,笑的暢快又歡快,男人應在試圖擊潰左式的心理防線,道:“你是不是以為我的身體千瘡百孔你隨意就能掙脫?不對,我現在用一點痛覺都感知不到,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反抗不吸就不會有事?那你總要呼吸的……”
“廢話真多。”
左式走上前來,男人表情呆滯,一時難以思考他要幹嘛,隻把刀尖對準了左式的脖子。
“我自己來。”左式面無表情抬頭看著男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