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如果他過早地洞察世故,那就說明他的本性是平庸的。
那麽在如今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如若有這麽一個年輕人過早的看淡奢欲,視其為過眼雲煙,不可不謂他的精神可貴。
一個男孩站在了一中大門口,穿著校服的他有點引人注目的意味。雖然這的確是市內最好的高中,但並不要求學生穿校服上下學,故而學生的穿衣風格各不相同,那麽穿校服的人都是什麽人呢?
他們的第一想法真的不會是又土又窮的學生,而會是一個品學兼優,嚴於律己的市內模范高中生。
再來看看這個男孩你就懂了——洗的發黃的過長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部,松垮垮的垂到大腿位置,一件拖遝的深藍色校褲,腳穿一雙新買的白色雜牌跑步鞋……最最重要的是他的髮型啊!你看見了嗎?這幹練整齊的短寸,在這個草長鶯飛的溫暖春日裡,這個光溜溜的腦袋似乎在豔陽中氤氳出了智慧和知識的光芒!
你看他那雙不大不小正好兩個的眼睛,在這麽多人的注視下仍舊處變不驚,這似乎是上過無數頒獎台後才磨勵出的平靜表情,他該是獲得過多少獎項,成績多麽優秀才會有這種由內而外的堅韌自信?
這絕對是學神才能擁有的氣場!
左式停了下來,有點奇怪自己是不是走錯學校了。
剪完寸頭後左式感覺走路都輕巧了些許,理發師傅還順便給他修了個面,胡子也剃了個乾淨。與往日的邋遢陰鬱的氣質大不相同,如同換了一個人。
當左式走進教室門裡時,鬧騰的教室在注意到他的時候安靜了下來,在這詭異的集體沉默注目禮下,左式站著想了會兒自己的位置在哪兒……啊對,找那個班裡體積最大的人,我是他的同桌。
“會不會是走錯教室了啊?老師?”
“不對啊!那不是老師!那是左式……”
“左式?是我們班上的嗎?”
“……天!他變好了剪個寸頭居然變帥了,怎麽做到的?”
……
我恨學校……左式沒弄清楚他們在說什麽,走去那最後一排的位置,在小胖旁邊坐了下來。
小胖子的夾絨外套掛在椅子靠背上,他穿著件白短袖還在不停的流汗,但古怪的又沒有汗臭味。小胖子盯住左式慢慢走過來,直到左式一臉無感的坐在他旁邊,小胖子才敢確認他就是上個學期在班上唯一能說上話的左式。
小胖子伸出白滾滾的手拉住了左式的臂彎,他探頭過去,問道:“左式?真的是你?”
左式把書包放在桌子上,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說:“我出現在這裡還真是驚喜。”
小胖子飛快的眨眼睛,從一大包抽巾裡抽出紙來擦汗,他看見一下子那麽多人往這邊看又更緊張了,僅管他知道不是看自己的。小胖期期艾艾不敢抬頭,小聲問道:“寒假作業做完了嗎?我還有物理有幾張卷子沒做,會不會報不了名啊?”
班上的人雖然很快又轉移了注意力,但卻安靜了許多,方才未注意到發生什麽的,在左式之後來的,和他們聊天的人都將左式的變化作為了一個話題開了話頭。
左式說:“我的給你抄。”
單純的小胖子快要哭出來了,他接過左式遞過來的卷子,感激不盡對左式苦笑一下:“謝謝啊。”
接著小胖平又開始絮絮叨叨的說起話來,左式一直不明白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語,可這幾天左式開始會主動動腦子思考了,
一邊在小胖子的說話聲中一邊分析。 “……左式你這次開學檢測準備考多少分?不會又是前一百吧?每次都是這樣,只要你有認真的寫了作業你就可以突然考好多分。其實我覺得左式你好聰明,我就不一樣,又胖又笨的。你一學就會,只不過平時你都是上課發呆,做作業抄答案,成績才不怎麽好的……還有啊,上次你考進年級前一百居然有人說你做弊!這也太過分了……”小胖低著頭一邊說話一邊寫字,因為頭低的太下汗珠會滴在卷子上,他又要用肥肥軟軟的手指抹掉。
“小胖你會自卑嗎?”左式的這個問題可以說是又直接又沒禮貌了。
小胖子停了一會兒,絮叨也不絮叨了,他駝著背坐直了點兒,用拿筆的左手手背擦臉上流下的汗,他低著眼簾說:“很多人都會吧?我會你也會,還有那個李儒也會,我們都是一類人……李儒還沒來吧?”
小胖子害怕的左看右看,像隻觀察動靜的兔子。
左式盯住他通紅的胖臉,小胖子抬起頭對著左式露出了一個安慰的笑容,好像在臉上寫著“沒關系”三個字,說:“只有我們三個人融不進這個班裡,要不我們三個同類組成一個小團體吧?哦不行,左式你還好,李儒身上味道太大了……”
左式看見一個人背住一個軍色的舊款式單肩包,剛好從小胖左邊走過,立馬回頭故作整理自己的東西。
對味道有輕微潔癖的小胖子沒發現他議論的人已經來了,而左式就是喜歡裝清高的表現出對自己的話不感興趣,而每次又都在聽。所以他早對左式的突然冷漠弄免疫了。
小胖子繼續說:“……其實那個味道也不是狐臭啦,是那種衣服穿了好天久沒洗的味道,汗臭腳濕臭這種悶出來的味道,下雨了坐在他附近就是個噩夢!難怪他會主動提出要在最後一排一個人坐,總算還有點自知之明……”
“吱啦——”
推桌子的聲音刺耳的回蕩整個教室,教室被這噪音弄得又安靜了下來,教室裡的人都處於一種渾身發麻的不適感之中。不少人臉色難看的看往最後一排的方向,竊竊私語,諸如“他又幹嘛”,“故意推桌子的吧”,“好討厭”之類的言語不絕。
小胖子是受影響最大的一個人,他像頭一次咬到了苦瓜那樣囧起了臉,抿住了嘴唇,汗流量擦都擦不完。
小胖子快速回頭看了一眼旁邊位置的人,那個“李儒”已經來了,他的平底帆布鞋還是那一雙,衣服也是他一直在穿的那一套,和左式比起來差遠了,他至少還有點新奇的變化。而李儒過了個年還是這樣,真是難以想象他這種陰暗的人怎麽過年。
小胖子將此事拋去腦後,加快抄寫的速度。
李儒假裝什麽都沒聽見,可要強又自尊心高的他已經是耳朵赤紅,他咬緊了牙齒,像看仇人一樣看了一眼剛才說話的方明安。
剛才那麽多人一起看著自己,左式隻覺得困擾,而現在唯獨一個人的視線看著,則像是挑釁一般讓人忍不住惱火。
李儒看見有著一個陌生髮型的人坐在方明安旁邊,他平靜的臉轉頭看了過來,剛好與自己對視上了。
左式思考了一會兒,沒記起剛才還聽過的那個人的名字,他隻想著是個活著的,與自己無關的人。
李儒也沒想起他的名字,隻記得他曾經做弊考進過年級前一百。李儒嗤之以鼻的撇了撇嘴,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自己不值得和這種人置氣。